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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程欢 第2章 愚人节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9 14:45:38 来源:文学城

张婷楠站在大厦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呻吟。

不是电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走廊里弥漫着隔壁煮咖喱鱼蛋的味道,电梯在十六楼叮了一声,有人走出来,拖鞋啪嗒啪嗒地经过她身后。她把钥匙攥紧,金属齿压进掌心。那张小小的生日卡片还别在帆布袋的侧袋里,是刘沚鑫早上塞给她的,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蛋糕,写着“婷婷二十四,靓过港姐”。

今天是她的生日。

四月一号,愚人节。她出生的那天就被开了一个玩笑,往后的日子似乎也没有打算放过她。

门开了。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是那种刺眼的白色光管,不是她们平时会用的暖黄落地灯。张婷楠先看到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手臂,手腕上戴着一只她不认识的银色镯子。然后才看清沙发上的人——林星柒半躺在那里,运动背心被推到锁骨下面,另一个女人跪在她面前,深棕色的长卷发散落在林星柒的大腿上。

电视机开着,播的是TVB的午间新闻,播音员的粤语平铺直叙地念着深水埗的楼宇翻新计划。空调开到二十度,冷气像刀子一样割在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

张婷楠没有叫出声。

她把帆布袋从肩上取下来,轻轻地放在鞋柜上。鞋柜上面还摆着她上星期从深水埗买回来的那盆薄荷,叶子有点蔫,边缘泛黄。她三天没浇水了。

沙发上的两个人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那个女人先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被打断的恼怒,比尴尬更多。林星柒也抬起了头。

“你唔係话收工去饮嘢咩?”林星柒说的是粤语。你不是说下班去喝酒吗。

语气很平,像在问今晚食乜餸。

张婷楠看着她。看着这张她从十九岁看到现在的脸。林星柒的眉毛修得很细,左边眉尾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她们在一起第二年吵架时被台灯砸到的。台灯是张婷楠买的,IKEA的白色工作灯,灯座是方形的,边角很锐。

“今日我生日。”张婷楠说。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她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包皱巴巴的七星,烟盒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知呀。”林星柒说,把运动背心拉下来,拍了拍身上那个女人的肩膀,示意她让开。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可能才二十出头,染了一头焦糖色的头发——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绕过张婷楠走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连它也怕惊动什么。

林星柒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汽水冒泡的声音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大。

“生日又点啫?”她喝了一口可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张婷楠。不是挑衅,甚至不是冷漠。只是那种——张婷楠太熟悉了——那种“你又在小题大做”的神情。眉毛微微扬起,嘴唇抿着,右手的食指在可乐罐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婷楠的胃紧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林星柒每次在她们吵架之前都会这样。食指敲两下,再敲两下。然后她会把可乐罐——或者酒杯、或者手机、或者任何手里拿着的东西——放下来。放得很稳,四平八稳地摆在桌面上。然后她会抬起头,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温柔的语气说出一句能把人骨头都冻碎的话。

“你知唔知你烦成点?”

“我收工返嚟好攰?。”

“你除咗喊仲识乜?”

厨房的光是暖黄色的,和林星柒身后的白光管形成一种奇怪的割裂。她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棉质短裤和一件旧T恤——是张婷楠的,勃艮第商学院的纪念衫,领口已经洗得松垮了。她的腿很长,很直,膝盖上有一块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张婷楠第一次在她家过夜的时候,曾经在黑暗中用指腹摸过那块疤,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瑕疵。

“嗰个女仔係边个?”张婷楠问。她的粤语已经说得很好了,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人的舌头习惯另一种语言。她记得她刚到香港的第一年,去茶餐厅点餐都会被阿姐翻白眼。是林星柒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奶茶”不是“奶”和“茶”两个字简单地拼在一起,中间要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冻柠茶”的“柠”要带一点鼻音。她学得很认真,因为林星柒说“我唔想出去食饭都要同你讲普通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着,揉了一把张婷楠的头发。

那个时候她还会揉她的头发。

“朋友。”林星柒说。她用的是粤语的“朋友”,但语调是那种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语调。

她把可乐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食指敲了两下。放下。

张婷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记住这个节奏。后颈开始发麻,一直蔓延到头皮,然后沿着脊椎往下走,像有人在她背上倒了一杯冰水。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左脚已经微微侧过来,身体的重心悄悄移到了后脚掌上——这是她在无数次争吵中学会的站姿。随时可以退,随时可以躲。

但林星柒没有走向她。她只是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抽了一张厨房纸擦干,然后经过张婷楠身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不是摔门。是正常地关上门。

张婷楠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白色光管照得整个客厅像一间牙医诊所的候诊室。沙发上的靠垫掉了一个在地上,是那个灰色格子的。她们一起在宜家买的,买的时候林星柒说这个颜色耐脏,张婷楠说好看,林星柒就笑了,说“你乜都话好睇”。

她弯腰把靠垫捡起来,放回沙发上。沙发上还有别人坐过的痕迹。她拍了拍靠垫,摆正,又拍了拍。

帆布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去看。

她走到阳台,把玻璃门拉开。四月一号的香港已经开始热了,但今天有风,从维港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的味道。楼下街市的叫卖声传上来——“十蚊三斤,十蚊三斤”——是那个卖橙的阿伯。她在这间四百尺的公寓里住了三年,搬进来的时候客厅的墙是米黄色的,她说想刷成绿色,林星柒说绿色招蚊,最后刷了浅灰色。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七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肺里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她把烟雾吐出去,看着它被风吹散在晾衣架旁边。晾衣架上挂着林星柒昨天洗的运动内衣和两件衬衫。她的衬衫永远熨得笔挺,领子上的折痕像刀切的一样整齐。林星柒是一个很讲究体面的人。她在中环的律师楼上班,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化妆四十分钟,挑衣服二十分钟。出门前会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三十秒,把头发再拨一下,把衣领再翻一下。

张婷楠以前会靠在卧室的门框上看她做这些事,觉得这个女人认真生活的样子真好看。

她吸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陶土的小碗,是她们去南丫岛玩的时候在一个手作市集买的。碗底印着一只猫,已经烧得有点褪色了。林星柒不喜欢她抽烟。“你啲牙会黄?。”但她也没有真的阻止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震,应该是群组消息。

她走回客厅,从帆布袋里翻出手机。是刘沚鑫在她们三个人的WhatsApp群组里发了一串消息。

【沚】:婷婷你几点收工?

【沚】:我book咗中环间新开嘅fusion餐厅!!!

【沚】:薛奕黎话甜品可以打八折老板系佢以前嘅师兄

【沚】:你人呢????

【沚】:今日你生日?大姐唔准OT

张婷楠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右嘴角的那颗痣在光线下颜色变深了一点。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已经开了的白葡萄酒。是上星期她带回来的样品,阿尔萨斯的琼瑶浆,酸度很高,带着荔枝和玫瑰的香气。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酒很冰,酸味先冲到舌根,然后是甜,最后是酒精的温热。

“酸涩和辛辣还有甜”——她的口味。面试勃艮第商学院的时候,考官问她为什么想学葡萄酒,她就是这么回答的。“因为我喜欢酸涩和辛辣,还有甜。像人生一样。”

那时候她才十九岁,觉得这句话很酷。后来她真的学了,毕业了,成了一名品酒师,在香港一家葡萄酒进口公司上班。每天面对几十支酒,吐在银色的吐酒桶里,写品酒笔记。她的味蕾很准,这是她的天赋。酸度、单宁、酒体、余韵——她能精确到数字。

但林星柒从来不喝她推荐的酒。林星柒只喝啤酒和可乐。

张婷楠把酒杯端到阳台,在唯一一张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手机在群组里还在震。薛奕黎也加入了,发了一个贴图,是一只猫在敲饭碗。

【薛】:婷婷姐生日唔准唔开心

【薛】:我今日整咗个柠檬挞特登做多咗酸度 你实钟意

【薛】:上面插咗支蜡烛等你嚟吹

张婷楠看着“唔准唔开心”那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不想哭。她已经二十四岁了,不应该再因为这种事情哭。四年前她坐在上海虹桥机场的候机厅里,妈妈打了七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爸爸发了一条微信,说“你走出这个家门就不要回来”。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卡拔了。

二哥那时候刚确诊脑瘫的第二年,三哥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四姐嫁到了苏州,一年回来两次。大姐已经走了三年,卵巢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正常”的孩子。但她选了最不正常的一条路。

她在飞机上哭了一路,国泰航空的空姐给了她三包纸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看底下的万家灯火越来越远。

飞机降落香港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林星柒在接机口等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剪短了,手里拿着两杯冻柠茶。

“热唔热?”热不热。林星柒把冻柠茶递给她,没有抱她,只是用吸管戳开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张婷楠拖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香港国际机场的冷气开得像不要钱一样,她穿着上海穿的薄外套,还是觉得冷。林星柒走在前面两步的距离,走路的步子很大,球鞋踩在机场的地砖上,没什么声音。

那是她来香港的第一天。

现在她在这里的第四年。她有了香港身份证,说一口流利的粤语,知道旺角哪家鱼蛋最好吃,知道天星小轮最后一班是几点,知道八号风球要贴胶带在窗户上,她把香港活成了家。

但今天她站在这个家的客厅里,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女人在她们一起买的沙发上□□,对方只说了一句“你唔係话收工去饮嘢咩”。

你唔係话收工去饮嘢咩。

好像问题是出在她回来得太早。

手机响了,不是群组消息的震动,是来电铃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刘沚鑫。

张婷楠接起电话。

“婷婷你条友仲唔过嚟!”刘沚鑫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是餐厅那种特有的嗡嗡的人声和餐具碰撞声。“我开咗支Hakushu十八年等你?!”

然后薛奕黎的声音从旁边挤进来,小很多,像是凑在刘沚鑫的手机旁边说话:“婷婷姐,个柠檬挞冻咗就唔好食?喇。我特登整酸咗啲,你一定钟意。”

张婷楠握着电话,没有说话。阳台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了,维港那边的云变成一种脏橘色和灰蓝色混在一起的颜色。楼下的街市收档了,铁闸拉下来的声音哐啷哐啷的,卖橙的阿伯推着车走了,轮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我换件衫就过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刘沚鑫是那种人——她可以在酒吧里一眼认出客人拿不定主意时眉毛的微小抖动,可以在几百种威士忌里闭着眼睛挑出艾雷岛某一年的单桶。她听得出张婷楠声音里的那一点点哑。

但她没有问。

“快啲啦,支酒等唔切你?。”她只是这么说,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察觉。

薛奕黎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帮你留住个窗口位。”

电话挂了。

张婷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把那杯白葡萄酒喝完。酒已经没那么冰了,酸味变得更突出,舌面上有一点微微的刺激感。她把杯子放在阳台的栏杆上,站起来。

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她走到门前,站了几秒钟。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没有敲门。她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帆布袋。薄荷的叶子又垂下来一片,干枯的,卷起来的,像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她打开手机上的外卖APP,叫了一束花,一盆新的薄荷,和一张没有写字的空白卡片。收件地址写的是这里。收件人写的林星柒。

然后她换上球鞋,打开门,走出去。

电梯到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抱着小孩的菲律宾姐姐,小孩在哭,菲律宾姐姐用她加禄语低声哄着,手腕上挂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张婷楠按了一楼,靠在电梯的角落里。小孩哭得更大声了,鼻涕泡冒出来,又破了。菲律宾姐姐抱歉地对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刘沚鑫塞给她的利是糖递过去。小孩接过糖,不哭了。

叮。电梯到了。

她走出大厦,四月一号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潮湿的,咸的,带着香港春天特有的那种粘稠。她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对街茶餐厅门口闪动的霓虹招牌。一个阿伯坐在门口剥蒜,脚边放着一台收音机,粤剧咿咿呀呀地唱着。

她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去边?”司机问。去哪里。

“中环。”她说。“士丹顿街。”

的士汇入车流。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扑在脸上。司机的收音机里播着财经新闻,恒生指数收市跌了二百几点。她从帆布袋里摸出那包七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放了回去,没有点。的士经过西隧的时候,隧道里的橙色灯光一段一段地从她脸上掠过去,明,暗,明,暗,像某种反复的、不知道答案的追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星柒的WhatsApp。

她点开。一条语音。她把手机贴到耳边,林星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带着那种刚睡醒的沙哑。

“你走咗?”

她听了两遍。把手机放下来,没有回。

的士驶出西隧,港岛的灯光扑面而来。密密匝匝的高楼,密密麻麻的窗,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盏灯,都有人在过着他们自己的、别人不知道的生活。

她想起勃艮第的冬天。大学第一年,她和同学去博讷参观酒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们站在葡萄园里,光秃秃的葡萄藤一排一排地立在雪地里,看上去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酒庄的老酿酒师说,好的葡萄要经过霜冻,要经过缺水,要在石头的缝隙里拼命往下扎根。越是艰难的土地,酿出来的酒越好。

“因为舒服的地方长不出好葡萄。”他说。

张婷楠当时二十一岁,站在博讷的雪地里,把这句话记在了品酒笔记的最后一页。

的士在中环士丹顿街停下来。她付了车资,下车。刘沚鑫订的那间fusion餐厅在斜路上面一点,招牌是一行细细的霓虹字,藏在一间卖古董的铺头和一间画廊中间。她推开那扇木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刘沚鑫第一个转过头来。

她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中分的黑色长发披在肩上,胸口那颗痣被丝质衬衫的领口遮了一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戒指——不是刘氏珠宝的款式,太素了,大概是自己在某个市集买的。右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着光。

“终于嚟咗。”刘沚鑫站起来,张开手臂。她比张婷楠高半个头,抱过来的时候张婷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威士忌和橙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调酒师身上才会有的气味,生日快乐啊死婆。”

张婷楠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刘沚鑫抱人总是很用力,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虚抱,是真的把整个人箍住,像怕你跑了一样。

“得啦得啦。”张婷楠拍了拍她的背。“放开我先。”

刘沚鑫松开她,上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这一点让张婷楠感激。她知道刘沚鑫看出来了。刘沚鑫永远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可以在几十个人的酒吧里一眼看出谁今晚失恋、谁在等人、谁只是想喝醉。但她不说。

“过嚟坐。”刘沚鑫把她拉到吧台边,“我同你开咗支白州十八年,你闻吓。”

她递过来一只闻香杯。张婷楠接过去,凑近鼻子。白州十八年的香气很干净,青苹果和梨子,一点点的烟熏,底子是日本威士忌特有的那种清冽。她没喝,只是闻了很久。

“婷婷!”

薛奕黎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微卷的长发扎成一个丸子头,用两只红色的夹子固定住,夹子是塑胶的那种,地摊上十蚊三只。她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右眉角那颗痣在面粉的白里显得格外深。身上穿着餐厅的白色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上的痣。

她手里捧着一个柠檬挞,上面真的插着一根蜡烛。

“我惊啲cream焐热咗会塌,放咗喺冻柜度等到而家。”她把柠檬挞小心翼翼地放在吧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面粉,结果面粉擦得更花了。“你摸吓个边,仲系冻?。”

张婷楠伸手摸了一下挞边。是冻的。

薛奕黎就是这样的人。她会记得你说过一次“酸度可以再高啲”,然后下一次真的把柠檬汁多加五毫升。她会在你生日这天做一个柠檬挞,放在冻柜里等你来,连刘沚鑫想偷吃都不让。她会用那双被烤箱烫出好几个疤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挞,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多谢。”张婷楠说。声音有点小,喉咙有点紧。

薛奕黎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右眼角那颗痣跟着往上扬。她的笑容总是有点小心翼翼的,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允许这样开心。小时候看人脸色说话的习惯,到二十九岁都还在。

“快啲许愿啦。”她说,把柠檬挞往张婷楠面前推了推。“蜡烛就快滴落嚟。”

刘沚鑫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那根细细的蜡烛。火光在薛奕黎手里的柠檬挞上摇摇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

“许愿。”刘沚鑫说。没有开玩笑,语气很认真。

张婷楠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想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扇打开的门。想起林星柒食指敲两下的声音。想起沙发上那条不属于她的手臂。想起勃艮第的雪地,光秃秃的葡萄藤,老酿酒师说舒服的地方长不出好葡萄,想起四年前虹桥机场,妈妈打了七个电话,想起二哥坐在轮椅上流着口水对她笑,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想起三哥在电话里用那种飘忽的语气说“妹妹,你要去边度”。想起大姐的遗照摆在灵堂上,她没去送。

她闭上眼睛,把蜡烛吹灭了。

刘沚鑫带头鼓起掌来,薛奕黎也跟着拍手,拍得很用力,像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切挞切挞!”刘沚鑫递过来一把刀。

张婷楠接过刀,把柠檬挞切成三份。挞皮很脆,刀切下去发出轻轻的咔嚓声。柠檬馅是浅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她拿起自己那份,咬了一口。

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然后是甜,淡淡的,不抢。最后是挞皮的咸和黄油香。

“好食。”她说。

薛奕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什么担子似的,肩膀都塌下来了。“真系?我惊太酸。”

“就系要咁酸。”张婷楠又咬了一口。“生日嘛,梗系要酸酸哋。”

刘沚鑫在吧台后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也给张婷楠倒了一杯。“饮。”她把杯子推过来。“今日你最大,唔准谂其他嘢。”

张婷楠接过杯子,和白州的香气碰了碰面。她喝了一口,威士忌从舌尖滑进去,青苹果的味道散开来,然后是木质调的余韵,很干净,很长。

餐厅里的客人不多,三五桌,低声说着话。厨房里偶尔传出煎锅滋啦滋啦的声音。窗外士丹顿街的斜路有电车叮叮当当地经过,声音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张婷楠坐在吧台边,左边是刘沚鑫在调一杯不知道什么酒,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几千次。右边是薛奕黎刚从厨房端出来一碟炸鱿鱼圈,说是主厨不在她自己炸的,让她们试味。

“主厨呢?”张婷楠问。

“收咗工啦。”薛奕黎把鱿鱼圈放在吧台上。“今日佢话有事,早走咗。”

张婷楠点点头,没有多想。她拿起一个鱿鱼圈,咬了一口。炸得很酥,鱿鱼还保持着弹牙的口感,盐的分量刚刚好。

“得喎。”她说。

“真系?”薛奕黎又松了一口气,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嚼了半天。“粉可以再薄啲。”

“你乜都要再薄啲。”刘沚鑫笑了一声。“上次个朱古力蛋糕你又话甜度可以再低啲,上上次个焦糖布丁你又话火候可以再浅啲。你呀,对自己咁苛刻做乜。”

薛奕黎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又拿起一个鱿鱼圈慢慢吃。

张婷楠看着她们。刘沚鑫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她调酒的时候会用那只手握住雪克杯,摇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在手腕上。薛奕黎站在吧台外面,一边吃鱿鱼圈一边用手拨了一下额前掉下来的碎发,手指上的面粉已经干了,在灯光下白白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吧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底了,蜡油滴在柠檬挞的碟子边缘,凝成一滴一滴的乳白色。张婷楠用手指去抠,蜡油还是温的,软软的,一抠就下来了。

“你哋话,”她忽然开口,“一个人喺香港,要几耐先算系香港人?”

刘沚鑫停下手里的动作。雪克杯里的冰块发出细细的碎裂声。她想了想。

“唔知?。”她说。“我喺度出世,我老豆喺度出世,我阿爷喺度出世,我都唔知我算唔算香港人。”

薛奕黎把最后一个鱿鱼圈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盐。“我嚟咗十一年。”她说,声音轻轻的。“都仲系觉得唔系。”

窗外又有电车经过,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的在用筷子夹起一块咕噜肉,男的拿着手机拍她,女的笑着用筷子去挡镜头。

张婷楠把那杯白州威士忌喝完。酸涩和辛辣,还有甜。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她朋友们的中间,坐在中环士丹顿街一间小小的fusion餐厅里,坐在她二十四岁的第一天夜晚。蜡烛灭了,柠檬挞吃完了,威士忌还剩半杯。

“刘沚鑫。”她说。

“嗯?”

“多谢你。”

刘沚鑫看着她,胸口那颗痣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她伸出手,在张婷楠扎着侧麻花辫的头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

“傻嘅。”她说。“饮啦。”

张婷楠低下头,把那半杯威士忌端起来。杯子很凉,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那层水雾,想起今天下午那盆快要枯死的薄荷,想起勃艮第的雪,想起十九岁面试时说的那句“像人生一样”。

她把酒喝完了。

玻璃杯放回吧台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句号,又像是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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