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的阵雨终于停了,乌云彻底散去,盛夏的阳光丝毫没有过渡期,热烈地洒在吸饱了水的江南。
空气被蒸得又闷又潮,鹿呦捧着水冲了把脸,用纸巾擦干后小跑出卫生间。
不远处鹿也正在给她办出院手续。
鹿呦今早一睁眼就看到哥哥坐在床边,清晨浅金色的阳光温柔地钻进窗户,打在他的眉眼上。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想到这,鹿呦不禁笑起来,加快了脚步跑到他身边。
“跑什么,小心别摔了。”
刚拖过的瓷砖地板滑腻腻的,鹿呦听话地刹住了脚,慢慢晃到了哥哥身边。
鹿也余光看见她乖乖站到了自己身边,正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突然注意到妹妹与自己只差一个头左右了。以前连自己身高一半都不到的小姑娘,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拿了单子和药,鹿也回过头:“走吧。”
“哦。”
他们一起穿过医院的人群,鹿也在前面走得很慢,鹿呦在后面跟着他。
鹿呦突然感觉回到了小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当哥哥“小尾巴”的日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笑什么?”
“嗷,没,没有,就是想到好玩的事了。”鹿呦赶紧恢复严肃脸。
对,她还没原谅他。
“饿了吗,想吃什么?”
闻言鹿呦感受了下肚子的意愿,发现重病初愈的她并不怎么想进食,但又十分想和鹿野吃饭多待一会儿搜集“线索”,于是她强迫了肚子一番:
“饿,我饿了。”
“嗯,想吃什么,想好了再出去。”鹿野停在门口,外面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烈阳炙烤的空气。
话毕,他又补了句:“不能吃高热量甜品。”
鹿呦看了鹿也一眼,又思考了一番,说道:“我想吃馄饨。”
“就吃这个?不是很饿吗?”
“我就想吃馄饨嘛,不是说生病要吃清淡的。”
鹿也想了想,片刻后说道:“好,走吧。”
最后鹿也带鹿呦去的是一家粤式茶餐厅。
茫然地坐下后,鹿呦问:“不是要吃馄饨吗?”
“这里有啊,”鹿野勾选了一份云吞面,把手机推给了鹿呦,“看看还想吃什么。”
“不想吃了。”她随便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推了回去。
鹿野扫了她一眼,拿回手机,又自顾自点了几个菜。
鹿呦拿出手机刷,余光却悄悄往对面的人身上放。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纱质的落地窗帘掩着过分热烈的阳光,只有部分光线透过带花纹的布料,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鹿也的头发修剪得很短很利落,低头斟酌点什么菜的时候,周身浮着与之长相形貌十分不相符的温柔和柔软。
哥哥果然还是那个哥哥——长得好看,温柔包容,
鹿呦一时想得入了迷,直直盯着眼前的人就开始发呆,连“盯梢对象”抬起头来看她也没发现。
“看什么呢?”
听见声音,鹿呦一个激灵坐直,意识到自己明目张胆的偷看被发现了,她心虚地眨了眨眼移开了视线:“没什么,我想事儿呢。”
鹿也见状也没拆穿她:“这几天有工作吗?”
鹿呦对于他一如既往主动转移尴尬且迅速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行为十分满意和感动,她暗暗松了口气:“过两天有个拍摄。”
“嗯,好好休息,出门带伞,别淋雨了。”
“……我知道。”鹿呦对这种临走嘱托的语气十分警觉敏感,一下子像泄了气一般瘪下来。
直到服务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上来,她才又鼓起气来。
陆续上来的还有金黄的虾饺,鲜甜的艇仔粥和杨枝甘露。
鹿呦的胃感觉自己又行了。
她咽了咽口水,眼睛却看着对面的人,矜持地等鹿也先动口或是发一个“指令”。
面前的人很了解鹿呦,他拿起自己手边的筷子:“吃啊,不是很饿了吗。”
“指令”一到,她便无所顾虑地开动了 。
有了美食的安抚,鹿呦的心情好了很多,也没有再多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伤心。
在非大事面前,她从来都是想一件忘一件,注意力涣散得很。
况且,有了昨晚的事,她现在可不信鹿也以后真就打算和她断得干干净净永生不相见,把她一个人扔在上海不管了。
而且据得知的信息和这两天观察,她推测鹿也大概率是在上演什么“我有苦衷不能让她为难”的俗套戏码。
鹿呦边吃面边眯着眼睛瞧他,心里已经默默编了好几套剧本。
鹿也被看得莫名,忍不住问:“干嘛呢,又看什么?”
“没,”她咽下食物否认,提醒道,“就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我要见妈妈。”
“知道。”
“她有空可以见面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嗯。”
鹿呦还是很不放心,想到他之前的操作,于是用警告的语气补充:
“不许回头就悄咪咪删了微信,这是很不道德的行为哦!”
鹿也被“威胁”到,无奈又好笑地保证:“不会。”
他其实一直明白,在这个看似软弱内心却倔强聪明的妹妹面前,逃避没有用。
他也根本舍不得那样一次又一次逃开她。
鹿呦得到想要的保证,满意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鹿也把鹿呦送到酒店门口,叮嘱完吃药的事情后就要走。
“不要忘记我的话!”鹿呦再次提醒。
“知道了。”他耐心地答应下来。
“撒谎的人要吞一万根针的!”鹿呦扔下最后一句,就跑进了门。
鹿也停在原地愣了一下——这是他们以前做约定常说的话。
“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哦。”稚嫩的童声回荡在脑海中。
原来在鹿呦的视角里,他的真心还能做约定啊。
看着女孩渐渐消失的背影,鹿也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回酒店的鹿呦先签收了展会寄回给她的服装道具,那天活动结束下着大雨,她状态也实在不好,就麻烦工作人员把东西寄回酒店。
她延续了平时拖延的习惯,没怎么收拾直接把东西堆到了另一堆东西上,好好洗了个澡就扑上了床,不省人事了。
另一边,鹿野送了鹿呦回酒店后,直接回了医院,苏兰今天下午有几个检查要做。
他借了轮椅,扶着肉眼可见在日渐衰弱的母亲下床。
“昨天不是没有工作吗?”近距离下,苏兰还是注意到了儿子掩不去的疲惫。
“嗯。”鹿野不甚在意地敷衍道。
“那怎么还这么累,是不是又睡不着。”
“没。”
看儿子依旧没什么就这些事交流的**,她也不再开口。
鹿也推着轮椅出了病房,轮子发出细微的滚动声,走廊上来往的人静默地向四方流动。
很久后,快到检查室门口时,他开口叫了声:“妈。”
“嗯?”
……
一阵沉默。
苏兰觉得奇怪,费力地转过头去看他。
鹿也看着母亲憔悴病弱的容颜,喉结动了动:“算了,先好好做完检查,我再说。”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苏兰疑惑地又看了眼鹿也,才把头转回去。联系到儿子最近的不对劲,她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检查很快做完了,鹿也把母亲重新安顿好后,坐到了床边。
“说吧,最近怎么了?”
虽然病重,但作为母亲,她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孩子最近的心不在焉。
鹿也没有立刻回话,苏兰就耐心地等着。
盛夏午后的医院,所有声响都似被蒸干了一般,只剩房间里泛黄的空调吹出的风声。
鹿也并没有鹿呦那种一紧张就思想涣散的习惯,生活也早就不允许他紧张。
早在八年前,无意得知母亲的身体状况和决定后,他就主动把自己放进了中间——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父亲和妹妹。
他必须体谅着两边的人,维持着对两边都好的局面。
那个小时候怜爱每一只流浪猫的孩子,并不是那种懒散冷淡、不在乎他人的人。
家庭变故中最无辜的孩子,但聪慧的他又清楚明白父母也没有任何错,所以即使他在快要被厚重的感情矛盾拉扯得粉身碎骨时,也找不到这场变故中任何一个罪魁祸首。
而最终,他也不怪任何人,甚至心疼着每一个人。
过了很久,鹿也才轻声问道:“妈,你后悔吗?”
这话实在突然得很,苏兰闻言明显顿住了,她不知道鹿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老旧空调吹出的风实在大了些,冷风在房间四处流窜,两人的头发都被微微拂动。
沉默良久,苏兰温柔地微笑起来,眼里却噙了泪水:“后悔,后悔的是没有强硬地把你留下。”
鹿也闻言没动,平静地回道:“我不后悔。”
坚决又强硬。
苏兰笑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见到鹿呦了。”
“什么?”突然的消息让苏兰彻底愣住了,声音都提高了些。
好几秒后她才平复着声音轻声问,“她……她都知道了?”
“没,还不知道。”
“嗯,”她稍稍安了心,“她来的上海吗,怎么会突然遇到?呦呦,她过得好吗?”
“她现在很好。她说,想见见你。”
这次没等苏兰沉思多久,鹿也补充道:“她说,她觉得没有人有错。”
苏兰闻言手握紧了床单,默然片刻撇过脸:“小野,妈妈一直知道。可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是没办法简简单单就解释清楚的。”
随后她轻笑一声,似是嘲笑:
“你知道吗,其实什么苦衷、什么“为你好”都是借口啊,伤害就是伤害,有些事情可能本身很单纯,但社会人心复杂得很,总是没办法一笔勾销的。”
她的笑容变得苦涩:“当然,妈妈说过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决定离开。”
鹿也闻言没有回应,又问:“那你要见她吗?”
“怎么见?”苏兰拍了拍他的手,又说,“再考虑考虑吧。”
“但是妈,”鹿也看着她说,“我不想再也没有办法再逃避了。”
苏兰闻言愣了片刻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却笑了:“嗯,那我很高兴,你可以这样想。呦呦一个人来上海还是有些不方便的,你多照顾着点你妹妹。”
如果有鹿呦那孩子在——她看了看鹿也——那她倒不用担心这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