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呦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热醒的。
被子严严实实地裹着她的身体,捂出了一身汗。
她模模糊糊睁开眼,看到的是瓷白的天花板和挂着的点滴瓶,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房间里灯光昏暗。
她尝试挪了挪,瞬间传来的麻意让她皱紧了眉,只能用一侧手臂微微撑起身子。
扫视了一圈,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在孜孜不倦地砸着窗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除了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鹿呦略微有点失望。
之前半晕半醒间,她记得是鹿野送她到医院的,这么快就走了吗。
真是没良心。
脑袋还是又晕又重的,鹿呦躺了回去,空无一物的肚子在此时发出了“咕咕”的抗议声。
浑身都不得劲。
她注视着天花板,感受着自己被医院沉静空气裹着的身体,不由得瘪了瘪嘴。
鹿呦啊鹿呦,真是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人都说那种话了,真当你是感天动地找哥哥的小蝌蚪。放着好好的假期不要,偏要来异地他乡受这份罪,脑子出问题了吧。
她越想越气,在心里把自己和那个混蛋哥哥捶打了一万次。
鹿也提着保温桶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鹿呦一脸痛心疾首躺在床上的样子。
以为她还是难受得厉害,他赶紧走了过去,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问道:“怎么了,还是很难受吗,额头倒是没那么烫了。”
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声音一下子打断了鹿呦的思绪,她眨了眨眼,快速调回涣散的目光。
看清来人后,没想到心中的委屈反而更甚了,于是只能皱紧了眉强憋住泪意。
怎么回事,自己明明是很不爱哭的人,却每次见他都要哭,搞得人以为自己长大了反而变娇弱了似的。
鹿也再清楚不过这副神态——鹿呦小时候就这样,特别不喜欢别人看到她失控的情绪,每每要哭,就瘪嘴皱眉,强忍起眼泪。
于是在心疼涌进时,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的安全感,柔柔地钻进他的身体每一处。
鹿也也像以前一样,装作没注意到她的脆弱情绪,把拎着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边解袋子边说:“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要吃这个。”鹿呦还没等看到是什么,就别过脸去拒绝道。
推开她这么多次,她可不会这么轻易与他和解。
“那你要吃什么?”鹿也好脾气地问道,却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鹿呦想了想,伸手安抚了一下又要抗议的肚子,自以为蛮横地说道:“我想吃甜的,我要吃巧克力和蛋糕。”
算了算了,亏待什么都不能亏待嘴和胃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是盖子旋开的声音,一股清甜温热的甜香飘了出来。
“发烧吃那些不好,你都不知道我带的是什么,怎么就不要吃了。”
红糖蒸苹果!
熟悉又阔别已久的味道,鹿呦还是一鼻子就闻出来了。
以前她身体不好经常生病,但她又爱吃高热量甜品,妈妈就会做红糖蒸苹果给她吃——苹果被蒸得酥软,果肉微酸,加了红糖的汤水又很甜,热乎着下肚,整个人都暖起来。
后来,她被精心养着长大,身体慢慢好起来,病很少生了,蒸苹果的人也不在了,老爸厨艺却还是一言难尽。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了。
鹿呦实在抵抗不住诱惑,她转过身子,装作审视一般去看碗里的东西。
鹿也觉得好笑,在扶她起来前,故意又问了一句:“不吃吗?蒸苹果。”
“吃!我要吃。”鹿呦眼睛亮亮的,又觉得自己太容易被哄好了些,于是补了一句,“我很饿了。”
“好。”鹿也走近了些,托着鹿呦的背把她扶起来,又把枕头立起来塞在她身后,然后才把碗放在了翻起来的小桌板上。
鹿呦背部僵硬,故作镇定地顺着他的动作坐起来,接过勺子。
白色的热气还在不断地从保温碗里飘出来往上窜,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有种别样的活力。
刚才还冰冷安静的病房因为这一碗蒸苹果,好像一下子温暖起来了。
鹿呦拿起勺子,和从前一样,先舀着汤喝。
温热的汤滑进喉咙,甜蜜的略带苹果酸味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鹿呦想起以前看小说看到这个词,总觉得这是个特别古怪的描述,两个绝对的反义词怎么就能组合在一起?
现在她可以说是亲身处在这个词语里,她终于明白,这描述的是一种莫大的遗憾。
意外和时间真是可以轻轻松松就把最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而在那些面目全非的碎片中,依然能窥见从前的影子,带人片刻回到从前。
——无法彻底剜去也无法回到最初的进退两难。
像这又酸又甜的果汤一样,鹿呦想。
“这次一个人来的上海?住哪?”鹿也坐到床边的板凳上,突然问道。
鹿呦闻言有些意外他主动搭话,使劲嚼了嚼嘴里的果肉,咽下后回答道:“是呀,住酒店。”
“这几天一直在这么?爸……他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我又不是离家出走,我会在这里待几个星期。”
“嗯,自己在这边注意安全。”
……
这就没了?鹿呦有点失望。
不问问她来这边做什么吗?还想向他“炫耀”一番她现在被很多人喜欢,能自己赚钱了呢。
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戳了戳苹果,也没有再说话。
许是注意到了她的失望,鹿也如她所愿般再一次开口问道:“这次来这干嘛呢?”
听到等了很久的询问,鹿呦不禁弯了嘴角,却还是控制语调平静地答道:“上班,接了几个拍摄和委托。”
“很厉害,像你小时候希望的那样。”
那当然!听到了想要的夸奖,鹿呦很满意地笑起来。
但还没乐多久,她突然很想问问鹿也——
那你呢?
你希望的呢?你小时候想成为的样子呢?你,做到了吗?
鹿呦压了压心中的难过和不解——现在还不能大幅动作惊动任务对象,不利于任务推进,她必须慢慢摸清楚这些年鹿也身上发生了什么。
而想知道这些,有个特别特别关键的点,也是她本就很想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鹿呦舀汤的动作慢了许多,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放下勺子:“那个,妈妈她,还好吗?”
闻言,对面的鹿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微微低下头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才回道:“还好。”
自然得仿佛只是正常的眼睛不舒服。
但鹿呦敏锐地感受到了不对劲。
还好?
那妈妈为什么会让鹿也休学?会同意他去干日夜倒班的苦力?
当年妈妈走的时候,不是说娘家给安排了一门很好的二婚亲事,不用像跟着爸爸那样受苦了吗?
鹿呦皱紧了眉。
——好大的破绽。
也许是从前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和家里那时穷困甚至于危险的窘境,让她对妈妈实在受不了贫苦的生活于是在娘家的压力下和爸爸离婚并抛弃了本就不喜欢的女儿改嫁这件事,深信不疑。
但这次重逢她看见的鹿也和巨大的不对劲感开始让她怀疑——当年妈妈到底为什么要带着鹿也和爸爸离婚。
“哥哥。”鹿呦平静地盯着鹿也。
“嗯。”他怔了一下才应。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地,重新叫他哥哥。
“我想见见妈妈。”
“什么?”鹿也明显愣了一下。
“以前的事情我觉得谁都没有错,我现在长大了,我想看望一下妈妈,不可以吗?”
……
鹿呦仍旧平静地看着他,似要看透他的内心。
鹿也挪开了眼睛。
“她蛮忙的,回头我问问她吧。”
鹿呦有权力见母亲,但现在这种情况,这件事必须先问了苏兰。
“吃完了就睡觉吧,明天好点了我送你回酒店,有事发消息。”鹿也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哦。”听到回答,鹿呦心里的不安也轻了些。
不过提到这个微信她就不爽。
“几个星期终于舍得通过好友申请了,没想到现在还玩上高冷这一套了。”
鹿呦“阴阳怪气”轻声吐槽了句,说完撇了撇嘴,又立马无事发生般转开了头。
鹿也看着眼神闪躲又刻意装作无事发生的妹妹,觉得好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嘟嘟囔囔说什么呢,我先走了,好好睡觉。”
鹿呦抬手揉了揉被他摸过的地方,看着他决绝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没来得及思考,手已经伸过去拽住了他的上衣下摆。
感受到后面的拉力,鹿也停下了脚步,重新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鹿呦简直想打死这又一次作乱的手,她赶紧放开了衣角,内心先将这不听话的手责骂了几百遍,才声音弱弱地回答道:“我难受。”
“头很晕?叫医生来看看?”鹿野闻言皱眉就要去按呼叫铃。
鹿呦赶紧捉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别别,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害怕。”
说着,她又放开手,慢慢垂下了头。
自己好像也太得寸进尺了些,总不能让人一晚上在这待着,不就是在陌生医院睡一晚,有什么好害怕的。
于是自觉要求过分的鹿呦决定退一点,补充道:“你明天……”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她还没说完,话就被打断了。
“什么?”鹿呦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要留下来陪她的意思吗?
“不是害怕么?长这么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鹿也收拾了碗筷,又去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灯,便坐回床边的凳子上,“这样可以吗?”
“嗯。”鹿呦躺回床上,盖了被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是止不住的热流涌动。
“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现在不怕黑。”她轻轻辩驳了一句。
她早就不是那个生病怕黑,怕一个人待着的小女孩了,只是这一次病得重些,离家远了些。
“又说什么呢?”
“没!没有,我要睡了。”鹿呦赶紧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房间再次陷入了安静,却和一开始完全不同。不远处微微亮着的手机光提醒着鹿呦——有个人就在这里守着她。
她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瞟着一边的人。
微弱的光映着他锋利的五官轮廓,低垂的眉眼深邃,挺拔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平日深黑的眸子里是细碎的亮光。
鹿也从小就长得好,经常被街坊邻居夸五官比妹妹还张扬惹眼。
鹿呦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感觉十分满意骄傲——不错不错,他的哥哥还是这么好看,从小到大都好看!
但心疼也随着鹿呦注意到哥哥黑眼圈和疲累的神态时到来。
他一定很累吧,要做这么累的工作,现在还要管她这个麻烦妹妹。
鹿呦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自私,想让他别陪她了让他去休息,却又舍不得这突如其来、许久未有的陪伴。
而且人都留下来,突然让他走又是怎么个事。
……
鹿也不知道小姑娘复杂纠结的思想过程。其实不一会儿,他就感知到鹿呦的呼吸平稳,应该已经睡着了。
发这么高的烧,很累了吧。都要上大学了,出门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又过了会儿,鹿也站起身,轻轻地把被子又拉高了些,四个角往里塞了塞,防止她翻身抖落。
临走前,他又忍不住看了看妹妹安然恬静的睡颜,内心一片柔软。
“呦呦,向你以前想要的未来,好好长大。”
鹿野笑着轻声说完,才转身离去。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想,他所希望的都成了真——他的呦呦健康长大,一切如她愿。
端午安康~
我是个莫名其妙想很多很咯噔的人,突然突然发现写的东西也很咯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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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