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也最近好像很忙,消息回得慢不说,还一般只有寥寥几个诸如“嗯”“好”的字。
都说了不要去上班了,这么不听话。
想了想,她给妈妈发去一条消息——
YOY:妈妈今天怎么样呀?
苏兰身体虚弱,平时不方便长时间用手机,所以鹿呦主要是和鹿也联系,沟通近况。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时不时伴着几声惊雷,鹿呦穿着葱绿色睡衣,戴头戴式猫耳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重新点开一部动漫。
自从上海回来,她就过上了吃饭睡觉看番的宅家养老生活。
外出实在太耗能量了,果然宅家躺着才是最爽的!
鹿呦看了几集动漫,又刷了一会儿小说,从座椅躺到床上,又从床摊到地毯上,都没等来苏兰的回复。
应该是在睡觉吧,或者做检查,妈妈是该好好休息。
鹿呦想着,强压下了自己有些不安的心。
“呦呦,下来吃饭啦。”楼下做饭的赵阿姨喊道。
“我来啦。”鹿呦蹦起来,套上拖鞋,啪啦啪啦往楼下跑。
“赵姨,今天爸爸不回来吃饭吗?”
“他说今天加班开会,回来应该要很晚了。”赵阿姨便把盘子端出来边回。
“啊,”鹿呦看了看落地窗外,,不禁有些担心——雨滴正凶猛地拍在玻璃上,树叶被卷着到处跑。
“外面风雨很大啊,怎么这个时候加班。”她皱了皱眉。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刚说完,天边就乍现一道亮光,接着是“轰隆”的闷雷声。
赵阿姨把碗筷摆到鹿呦面前,安慰道:“别担心,公司离家不远,而且可能再晚点雨就小了。”
“也是。”
然而雨并没有变小,甚至变本加厉。风啸和落叶滚动沙沙声拌在一块儿,直击人的耳膜。
好在老爸按时回来了,鹿呦松了口气。
“又还没睡?别整天熬夜。”
“我没熬夜,”凌晨三点才睡的鹿呦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今天这不是担心你嘛。”
“呵,我昨晚可听见你半夜出来翻东西吃了。”鹿裕达无情拆穿了女儿的谎言,把雨伞在外抖了抖,挂回架子上。
“行了快去睡,过后这雨可能还要加大,到时候更睡不着了。”
“哦。”鹿呦放下心,回了房间。只是——她看了看依旧没有回音的聊天框——有点莫名心悸。
不多想不多想,她甩了甩头,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滋啦滋啦的雨声被花洒的流水彻底隔在外面,只有偶尔响起的闷雷提醒着外头的景况。
不多时,鹿呦擦着头发出了浴室,捞过手机,正打算打开吹风机吹头发,突然看见鹿也给她打了两个未接电话。
通话记录里,鲜红的备注静静地躺在那,鹿呦看了眼目前的时间——12:35。
那种莫名的心悸又来了。
她心脏跳得有些快,犹豫片刻后,拨了回去。
……
没人接。
鹿呦皱起眉,有些着急,又拨了一遍。随着电话铃声持续,她的心脏被越揪越紧。
还是没人接。
不对,不对劲。
她起身,开始拨第三个电话。
“爸爸,爸爸!”铃声混合着着急的叫喊在房子里响起。
鹿呦边跑边执着地拨着电话。
“怎么了呦呦,你慢点说,怎么这么着急?”鹿裕达打开门看到慌慌张张的女儿,疑惑极了。
鹿呦手上拿着正响的手机,湿发还在往下滴水,却急得像是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喘着气停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
“爸爸你听我说,”鹿呦拉起老爸的手就走,“我们,我们快去上海!”
鹿裕达:?
——
车窗外,风乐此不疲地呼啸着往玻璃上拍,雨水连成了一片水帘,雨刮器无能为力地工作着,只能维持几秒清晰的视野。
雷出现的频率变高,没过多久,就有一片天空被照亮,上一阵的余音未过,下一阵就赶了上来。
但此刻,更让人绝望的是车内的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呦呦,别打了,他看到了会回过来的。”前面开车的鹿裕达出声道。
鹿呦闻言沉默几秒,再次按了通话键。
熟悉的铃声循环响起,冰冷机械,合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像是催人命的播报。
一声一声,依旧没有结果。
鹿呦有些累了,她死死抓着自己的湿发,心悸得不知所措。
不久前,鹿呦用急得缠在一起的杂乱语言把关于母亲和哥哥所有的事情告诉了老爸。鹿裕达难以置信,但看着女儿已经急红了的双眼,没来得及问更详细,就立马决定动身去上海。
鹿裕达目前心里也乱作一团,他根本不知道女儿居然和离家多年的妻子儿子有了联系,而妻子居然生了这么重的病。
那当年……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雨大视线差,车不好开太快,唯一庆幸的是路上车不多。
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路程,车停在了医院楼下。
没有打伞,鹿呦直接开门下车,恰时又一惊雷乍现,映亮了半边天空。而和雷声一起响起的,是电话接通的声音。
“喂。”
低闷的声音和震耳的惊雷同时传入耳朵,鹿呦不禁瑟缩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她才朝电话道:
“哥哥,是我。”
“嗯。”
……
之前的着急似乎成了泡影,心照不宣的恐怖宁静在二人之间流淌。
鹿呦有些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渴求对方能说点让自己心安的话。
“呦呦!怎么不撑伞,你看你衣服都淋透了要。”鹿裕达见女儿呆立在雨中,赶忙给她撑起伞。
雨水被阻隔的一瞬间,她才猛然感觉到顺着衣领淌入的雨滴冰凉刺骨,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而对面显然是听到了老爸的声音,老爸也看到了她的电话。
……
沉默片刻,鹿呦开口:“哥哥,我带爸爸来了。”
许久,对面回:“好。”
之后电话两头再没有人说话,电话也没有挂断,父女二人撑着伞,穿过厚厚的雨幕。
医院走廊没开灯,时间显示牌和安全通道分别发着红和绿的光,安静又诡异地交缠在一起。
夏季的雨夜很冰凉,鹿呦紧紧攥着父亲的手,抚了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雨伞没抖净的水珠滴落,在二人身后形成一条水痕。
鹿呦领着老爸到达熟悉的病房,那门没关严,缝隙里透出几丝亮光。
她双手颤抖,有些不敢动。是一旁的鹿裕达推开了门。
房内的光尽数涌出来,给黑暗的走廊切开一道口子。
鹿也背对门站着,手里握着手机,静静地注视着床头的器械。听到有人开门,他近似机械地转过头来。
“呦呦。”现实和电话声同步响起。
他又看向旁边的男人,嘴唇嗫嚅,不知该如何称呼。
“妈妈,妈妈怎么样?”鹿呦松开父亲的手,急匆匆跑去床边。
鹿也没说话,沉默地将目光投向床上那人。
床头昏暗的光线残忍地落在她身上,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暖色,面颊凹陷颧骨突出,比鹿呦最后一次见她时,又瘦了很多。
她眼睛紧阖着,睫毛落下一片阴影,青灰色的唇却微微弯起,莫名漾着幸福和安详。
“妈,妈妈,我又来看你了,你醒醒呀。”鹿呦跪到床边,紧皱着眉使劲摇头。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没带花,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这次忘了,下次补上好不好?你先醒醒。”她早已泣不成声。
……
鹿裕达恍惚地走过来,在女儿旁边蹲下身,视线静静地扫过床上的人。
从鹿呦告诉他真相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三个小时,还处于不敢置信的状态中,亲眼见到的情景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怎么会……怎么会。
他转过头,又细细地瞧着鹿也,声音沙哑:“小也?”
“嗯。”
“这是你妈妈?”他感觉自己问了句废话。
“是。”
“她……是什么病?”
“乳腺癌。”
……
“那些什么报告,死亡证明都开好了?”
“嗯。”
“好,”鹿裕达站起身,高大的中年男人此时眼眶通红,“辛苦你了。”
一边,鹿呦神色呆滞地看着母亲,无神的瞳孔里不断涌出泪珠,湿漉漉的黑发也顺着往下淌水。
她视线转向床头柜,小小瓷白花瓶里还盛着那几支万华镜,只是花瓣已完全枯萎。
——棕褐色、干瘪的、低垂的,丝毫不见昔日旺盛繁荣的模样。
——
后续流程走得很快。联系殡仪馆,送遗体,化妆,预定,火化……与之无关的所有人都在推着这件事进行。
第二天上午,苏兰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这么多年,他们与各家亲戚都断了联系,仅剩有来往的亲友很少,葬礼是简单清冷的,倒也随了苏兰安静的性子。
夏日暴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性子依然没变,只过了几天,这场泼天大雨和狂风留给世界的痕迹只剩了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
吊唁结束,有人开始走动,门打开,礼堂外烈日阳光铺天盖地,虫子鸣叫似要淹没周围一切人声。
寥寥几人往外走,有些带着疑惑的目光路过鹿呦。她站在这一切中间,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隐没在人群里的父亲,又移向不远处正回应着他人关心的鹿也。
他穿着白衣黑裤,肃穆地站得笔挺,扯着嘴角对每一个或熟不熟的来客轻轻点头。
像一桩在风雨中机械律动的树木。
等人走得差不多,鹿呦拖动步子走上前:“哥,休息一下吧。”
鹿也如常轻扯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盈满了疲惫和无力:“没事。”
鹿呦静静望着他,忽然觉得无力,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很无力。
“呦呦,”面前的的人忽然唤她,“这个你拿着吧。”
她低头一看,鹿也摊开的掌心里躺了一簇蓝紫色的干花片,用透明薄袋装好,做成了书签样式。
“夹在妈妈经常看的书里,我想是留给你的。”
——美满幸福的绣球花,代表了永恒的爱。
鹿呦轻轻接过那片干花,沉默良久。
……
鹿裕达走过来打断了沉默:“小也,接下来你……”
“这几日麻烦了,”鹿也打断了他的话,“这里应该没什么事了,你们可以回去。”
……
“哥哥?”鹿呦有些颤抖的声音响起。
“嗯,我想先一个人静静,”狭长的眼睛微弯,他眼含温柔笑意,“放心,答应你的不会忘。”
“不要承担你不应该承担的,小也。”
闻言,他看向那多年未见的男人——这几日忙各处事情都没有好好聊上几句——有了一些白发,脸上皱纹加深加多,好像还……变矮了些。
“我知道,谢谢你,爸。”
“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晚了很久 好像也没有很长……
写这个情节很惶恐,总说亲人的去世是一生的潮湿,我现在还处于一个十分幸运的年纪,亲人健在,从未经历的近距离死亡使我对离世的概念很模糊。我现在根本无法想象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的离去。
仔细想想,我猜应该是一种潮湿钝锈的刀子缓慢磨着心脏的感受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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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