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鹿呦说完就垂下了头,不敢看对面人的表情,她自觉这要求提得有点过分。
又得寸进尺了,鹿呦!
知不知道这样急于求成是不行的!
鹿呦捏了捏裙摆,提起的那口气终于还是瘪了下去,她怂怂地恢复笑容:“那个……”
“好。”面前的人突然开口。
“不过家里没什么吃的,我们得先去买点食材。”
鹿也直直地望着她,面色平静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沉默只是在思考缺了什么食材一般。
鹿呦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后差点兴奋地扑过去。
她冷静了下,不敢置信地问道:“真哒?”
鹿也边笑边接过鹿呦手里的背包:“真的,跟上,先去买菜。”
“好!”
鹿呦扬着嘴角,心情愉悦地跟在他身后。
太阳此时正悬空中,离开高树围绕的花地,万物的影子都只剩短短一截缩着。
鹿呦眯起眼望着前面几步远的背影,刚工作完的她觉得自己此刻能再戴着假发在烈阳下暴走万步。
很好!
任务取得突破性进展。
快走到门口时,鹿呦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会开车吗?”
鹿也拿出手机边按屏幕边说:“没考驾照,我们打车去。”
“哦,我也没考。”
“高考结束了不正好,怎么不去学?”
“我害怕呀,”鹿呦坦诚地说,“感觉学会了也不太敢上路。而且这个暑假就要好好玩!”
这理直气壮的。
鹿也笑了笑。
阳光落在面前女孩的身上,照着那灿烂明媚的笑颜,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半眯着眼瞧着她。
——这么美好,这么闪闪发光。
鹿也记得把鹿呦带回家的第一天,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小小的婴孩在他怀里乖乖地躺着,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像藏了星星一般。
爸爸说要对妹妹负责,要保护妹妹,于是他发誓,他要让妹妹一直这么笑,这么开心。
不过他还是违反了诺言,八年前她在身后哭着喊“不要走”,几天前在仓库门口被他用言语伤害……
所以刚才,当鹿也看见鹿呦双手紧紧地攥着裙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在没得到回应时立刻强颜欢笑想要退让撤回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失败的哥哥。
她长大了,会察言观色,会故作不在意,会让步对方。
但她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对着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愣神间,鹿也突然感觉到有人拽了自己一把,他醒了醒神,低头便看见一颗金色的脑袋——鹿呦手里正握着他的衣服下摆,同样眯着眼睛抬头看他,疑惑地问:
“在想什么呢?那辆是不是我们的车呀?”
说着,脑袋转过去,她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
鹿也移开目光,比对了一下车牌号后,点了点头:“嗯,走吧。”
“你刚刚在想什么啊,突然就愣住了。”鹿呦放开了他的衣服。
“想等会儿买些什么。”
“那我还想吃青椒酿肉和小蛋糕!”
“好。”鹿野开了车门,让鹿呦先进去。
到了超市,本来要直奔蔬菜区,可一路过甜品区鹿呦就走不动道了。
“想吃什么,自己拿吧。”
鹿呦看着琳琅满目的蛋糕种类,眼里直放星星,但她作为选择困难症患者,又泛起忧愁。
鹿也在一旁看得好笑:“还是那么爱吃甜的。”
“吃甜的会很开心呀,人不能没有碳水!而且蛋糕又漂亮又好吃。”
鹿呦一边说着一边没有停下挑选的动作,仔细地瞧着柜子里的蛋糕,那眼神似是在品鉴高端珠宝。
鹿也四处看了看,拿出了一盒巧克力慕斯,问:“这个吃吗?”
鹿呦一看是巧克力,马上回答:“要!”
但正要接过时,她又突然把盒子推回去,皱起眉:“我不要这个,它上面巧克力裂了,这个长得不好看,你换一个好看的呗。”
鹿也无奈地接过,把它放了回去,又仔细挑选了一盒品相完美的递过去:“看看,这盒怎么样?”
鹿呦凑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不错。有进步嘛。”
他觉得好笑,一边把蛋糕放进购物车里一边问:“哦,什么进步?”
鹿呦看着他眨了眨眼,说道:“你以前不管买啥都秉持着吃进去都一样的想法,现在居然能挑出完美蛋糕了,长大了长大了。”
说完,她还“欣慰”地拍了拍鹿野的手臂。
鹿也被她的动作搞得一愣——长大了?
他突然想起来最近网络上很火的一个词——倒反天罡。
他看着转回身继续挑选的鹿呦,笑了笑,明明自己以前就会给她挑好看的,只不过总被嫌弃眼神差审美低罢了。
鹿呦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两个盒子,便招呼着去购买食材。
她依旧坚定“颜值至上原则”,番茄形状要圆润颜色要均匀,青椒要标准光滑……
“除了长相它们不都没什么区别嘛。”鹿呦理直气壮地解释自己的买菜准则。
鹿也无奈:“有很多选菜技巧的。”
“哦,这样啊,”鹿呦状作思考,没一会儿说道,“我不听。”
“没让你学,也不用你学。”他笑着说。
“嘿嘿,我不会做饭,你做给我吃就行呀。”鹿呦应。
说完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犹豫了一阵子后,她试探着问道:“对了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闻言,鹿也顿了下,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突然问这个?”
鹿呦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发,说:“没什么,就是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就不能一直这样陪我了呀,那不太好。没有就好。”
鹿呦作势松了一口气。
“怎么,还不想让我有女朋友?”鹿也看着她的小动作,问道。
“没有没有,”鹿呦摆着手否认,一边又在心里为自己莫名的庆幸感找理由,
“额,哥大不中留嘛,就是有了嫂嫂以后你肯定不能用那么多时间给我做饭任我驱使了啊。……虽然现在也没有了。”
最后一句她是轻声咕哝出来的。
说完鹿呦偷偷瞥了眼,见鹿也没有反应,她想到什么,又紧急补充道:“唉不过你以后要找个人美心善的姐姐当我嫂嫂,这样她也可以陪我玩了,也还蛮......”
“嗯,先结账。”鹿也突然凑过来打断了她的话,托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把她头转过去。
鹿呦抬手摸了摸头发,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聊到了收银台。
于是嫂嫂的话题就此终结,鹿呦帮着鹿也把东西放到桌子上。
正要结账时,她又想起什么,赶紧把几盒蛋糕拿了出来放在一边并警惕地挡在身后。
鹿也看得疑惑,正要询问她抢先说道:“蛋糕我请你吃嗷!你都要给我做饭了,这上门礼嘛。”
鹿也看了看她“护着”的几盒蛋糕,好笑的同时又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开来,热热的滑滑的,直接涌向了灵魂一般。
“好。”他说
听到回答的鹿呦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捧着盒子等待结账。
两人在超市买完东西,还是打车回家。
一路上,鹿呦好奇地扒着窗看着沿途路过的楼房,一边记着道路一边猜测哪个小区会是鹿野的家。
车玻璃上留了很多灰尘和水痕,她下巴磕在车窗边,仔细地盯着外面看。
突然,车轮不知道磕到了什么东西,车身一阵上下重重的颠簸,鹿呦出神间反应不过来,心道要完,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放弃地准备迎接车门给下巴的重重一击。
不过,意想中的酸痛没有到来,一个凉凉的又柔软的物体盖上了她的额头,迅速地把她往后捞。
鹿呦错愕之际顺着后面人的力量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只能挥舞着双臂胡乱向后撑,结果摸到了一个温热的软软的物体。
稳定下来后她劫后余生般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向后一扫,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发现自己的手撑在鹿也的大腿上。
……
她赶紧挪了挪爪子,又欲盖弥彰地往那拍了拍。
“哈,哈哈,你裤子这脏了。”她自以为面不改色地说。
鹿呦抬起眼,对上了鹿也似笑不笑的目光,顿时一阵尴尬。
鹿呦你在干什么!
尴尬癌患者脑子日常短路中……
完了完了,这下形象全无。
有的人看似还在,实则已经“去世”了。
鹿呦捂着脸转回头,挪着屁股拉远了两人的距离,然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般恢复了平静的面容。
经了这遭,鹿呦正襟危坐,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也不乱看了,面色冷淡平静。
但她内心的两个小人却不断吵架——
A:刚刚真是丢脸丢大发了,下巴磕门真的很狼狈吧,挥手臂真的很像只扑腾的傻鸟吧,摸人腿像不像耍流氓……
B:没事没事,小时候更丢脸的都做过。
A:不!可现在是成年人了啊!
俩小人越吵,鹿呦的脸越垮。
而坐在一边,了解她心性且目睹这一切的鹿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于是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鹿呦木着脸转过头去看旁边的人,发现他已经把头转过去对着窗外,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只是嘴角不可抑制的弧度出卖了他。
鹿呦垮着脸,严肃询问:“你笑什么?”
鹿也也没再抑制笑意,指了指窗外说道:“你看,那有俩小猫打架。”
听到这话,鹿呦眼睛亮起来,又挪着屁股靠近了他,顺着他指的方向凑近看向窗外:“哪儿,哪儿呢?”
“路过了。”鹿也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哦。”鹿呦遗憾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鹿也看着失望了一会儿又恢复神色继续向外张望着的鹿呦,心想,还是一样——容易炸毛,好哄。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片老旧的楼房前——这里房子都不高,挤挤攘攘地站在一起。褪色的红砖和斑驳的灰墙交织着。
临近傍晚,阳光斜斜地从巷子口穿进来,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给每个人打上层暖黄朦胧的滤镜。
一缕一缕热腾腾的白气开始从两边的商铺中钻出,浓稠的、混着肉香和油香的鲜甜味直扑而来,鹿呦感觉像走进了一个温和的大蒸屉,整条街都弥漫着滚烫的、鲜美的气息。
吸了几口各式的菜香,她不由得慢了脚步,胃像刚连接到信号般,灼灼的饥饿感瞬间涌上来。
“是不是很饿了,要先吃点什么吗?”
闻言鹿呦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将眼神从小吃店移开,“心怀不乱”地重新目视前方。
她半坚决半痛苦道:“不要,晚上我可要好好品鉴一下你的手艺。”
“行。”
——
几分钟后,鹿呦捧着牛肉烧饼,站在路边,一把眼泪一把口水吃得正香。
这也太美味了吧!
这还管啥晚饭,管啥忍耐力,那咸香多汁还带着葱香味的肉饼入口时,她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你真的不吃吗?”鹿呦把饼往鹿野面前递了递,强烈安利道。
“我吃过午饭,还不饿,你吃。”
得了这话,鹿呦放心地啃起烧饼。她边吃边“呼呼”地吹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暖黄色的夕阳把她整个人染成了蜜色,又把影子拉得老长。
周边有猫咪狗儿时不时的叫声,自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行人按车铃的清脆声,与南方夏日难得的晚风吹拂混在一起,合成一曲独特的背景音。
“住在这里很幸福!”鹿呦咽下一口烧饼,忍不住感叹道。
一旁鹿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想——
确实很幸福。
这里的市井烟火总被称为这座繁华都市中仅剩的岁月静好。
但他在这里住了几年,却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么温暖的人间烟火,这么幸福的落日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