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事务所 第122章 拨动时间

燕以乐放完手里的最后几个烟花，还意犹未尽，笑得像个炸弹狂魔。

霍临渊后退半步，无辜地摆摆手：“没有了。”

他刚才已经把自己这边剩下的几个都递过去了。

这下连带来的原材料都用完了，就是把他拎起来抖抖，也掉不出什么东西来。

燕以乐猖狂的笑容顿时一收，哀嚎道：“我还没过瘾呢……”

他们放的虽然是无污染的术法烟花，但肉眼看和普通的烟花没什么区别，要是再这么放下去，周边待命的公安部门可能就要来查了。

傅瑾赶紧把她按住：“结界已经散了，下次找机会再放。”

翻涌的风云骤然止息，天上堆叠的云海凝固成了静止的景观，空中旋开的那个巨大空洞不见缩小，也不见扩大，只是开始显现出某种诱人的彩色。

沸腾的界域门被湖岸箍回去，水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泡沫，正在逐渐冷却。

燕以乐愣了一下，看了两个来回，才激动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吗？”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让人觉得恍惚，强烈的情绪只露了一个头，就刷的一下全部退去了。

燕以乐表情一空，脸上写满了迷茫。

“也许吧……”

起码呼吸更顺畅了，傅瑾暗松一口气。青耕从他的掌心钻出来，飞起来扇扇翅膀。

霍临渊站在原处，没有说话，遥望着一个正在高速下坠的黑点。

那个影子曾是他最珍视的朋友，他们在共同的创伤里相遇，相互支撑着走出来，好像真的离开了二十年前那个毁灭性的夜晚。

可现在他才发现，也许周宥从来没走出来，或是早已彻底被重塑了，而他从来都没看清过这个“朋友”。

他不知道周宥为什么产生了妄想，为什么要布局搅动世界，在这个时候，又为什么没有做出任何自救的反应，任由自己下落。

烟花的余韵渐次散尽，天地之间只留下了空荡的平静。

对讲机中紧接着传来嘈杂的响动，军方正着急忙慌地准备应急措施，一定要先让周宥活下来，才能押去接受审判。

傅瑾估算了一下两边的距离，简短道：“我和青耕过去一趟。”

*

在界域门的另一端，晦暗的洞穴之中亮着几团用术法点起的火苗，奇异的矿石衬以彩色的辉光。

风希站在高处，垂眸看着突然归于平静的界域门。火光和辉光都被框在她眼中，汇成了最亮的一点。

界域门已经恢复平静，她的表情却依旧凝重严肃，背后隐隐显出原形，几条狐尾正焦躁地来回摆动。

身后待命的众妖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抑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片刻后，风希轻轻抬手，向随从表示危机解除。

她转头对站在身后一步处的木尾说：“暂时安全了，留几个人继续盯着这里。”

木尾揣度着她的意思，把灵犀角递过来。

尖端已经点着了，一缕白烟徐徐飘升，从它弯曲的轨迹里，能看出些风的形状。

风从脸上刮擦而过，逐渐远去的云变成了模糊而粗糙的漩涡。

周宥如同撞入了一团没有出口的白纱，身体各处都被无形之物包裹着，呼吸也逐渐被夺走。他竭力半睁开眼睛，在身旁看见了死亡温和的影子。

气流的冲击像巨锤般压在他的胸口，鲜明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提醒他还真实地活着。

他在漫长折磨的某个瞬间里，体会到了本能的恐惧，却只是冷静地细细品味这样难得的生命体验。

走马灯从理智的缺口里流溢出来，不同时间的记忆杂糅在一起，有些画面他日日擦拭，有些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临淮惨案的碎片掺杂在其中，显得过分突出和扎人，猛地将他的意识刺回了现实。

西王母的预料没错，天门不会如此简单地重新开启。

周宥搭阶梯、开天门，不过是为了方便多借一些神力。在某个瞬间，他已经握住了神的权柄，想对这个世界做出一点改变，足够了。

他艰难地偏了一下头，余光看到地面上聚集过来的人群。

军方只用了短短几秒，就在地上有序地搭起了救援气垫，拉起安全隔离线。

傅瑾正站在安全线外，头顶着一团青色，仰头向上看。

周宥突然想，如果我就这么落下去，摔个七荤八素，他会为我治疗吗？

可惜不会有验证的机会了……

极速坠落的人形在距地面几米处逐渐减速，接着在某个临界点倏然止住，悬停在空中。

“铮——”

清越的弦音带起一阵无法感知的风，承托住周宥的躯体和灵魂。

余音萦绕不绝，不过眨眼间，他整个人就尽数散成了光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傅瑾凝眉，向楼连霄所在的方位望去，喃喃道：“还没结束……”

“他……凭空消失了！？”

军方的人都被陡生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艰难维持着平日的训练有素，可慌乱之感却依旧在群体中不断扩散、层层放大。

秦叶蓁手指飞快按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视线在不断冒出的页面中游弋。

她调取了天眼系统的所有监测手段，也没有找到目标的一点痕迹，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西王母如石像般闭目端坐，浊界的变动带起了一些不寻常的波动，在大殿中留下一处涡旋，中心如同一面模糊的镜子。

祂的眼珠缓缓转动一圈，终于半睁双目，垂眸望向了出乎她意料的地方。

重黎若有所觉，动作突然一顿。

她强行按下识海中的异样，对黄叔说：“怎么回事，构成世界的所有规则突然整体停了一瞬间？”

而在那个瞬间中，她听到了某种弦乐拨动的震响。

“声音”以所有时间拧成的弦线弹响，因而同时响在所有的时刻，又从它产生的地方，蔓延至人间界、妖鬼界、仙神界……直到布满这个世界所有的空间。

钟九倾：“不对，时间……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加速几个小时，让界域门的提前开启，他想——”

话还没说完，无形的时间之弦荡出的震颤，已经避无可避地扫过来，转瞬就在他躯壳和灵魂里的每一处走了一遍。

“跨越时间！”

话音落下时，他的右手指尖已经开始化作零碎的光点，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逸散。

楼连霄赶忙拢了一把，却扑了个空，惊道：“九倾！”

他的手步步紧追过去，却总是差一寸，越是着急越是抓不住，反倒像是在驱赶那些光点。

钟九倾同样在与牵扯自己的巨力对抗，竭力控制仅存的部分躯体，用剩下那只完整的手胡乱去抓。

可转眼间，他就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对距离的估算愈发不准确，几次都抓空了。

直到光点淹没到手腕，他的手指才堪堪勾住了楼连霄的手。

怪异的“病症”因瞬间的接触而共享，一视同仁地将两人的存在消解。

下一秒，原地再无任何人的影子。

意识如同沉入深水，回归了原初的混沌。在最后清醒的时刻，楼连霄听见有人对自己“说”——

“别怕，不是什么大事。”

灵犀角显现了一半的白烟尚未形成文字，就被拦腰截断。

风希惊奇地感受着自己骤然变得“轻盈”，散成的光点自然地融入了环境。

木尾表情惊骇，慌乱间忘了人形的行走方式，从几步远之外四足并用扑过来，却只来得及抓住落下的灵犀角。

*

在时间的浩荡洪流之中，个人甚至算不上一点笔墨，最多不过是一颗无力的埃尘。

钟九倾整个人都浸泡在无法理解的色彩之中，时而飞速向下坠落，时而骤然向上拔升。

他不知道自己“存在”于何时何地，任何事物都无法在记忆中留下印痕。

余留的一点本能告诉他，他好像要抓住一个人。可现在到处都空落落的，他连自己的手都感觉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下一个瞬间，钟九倾觉得自己突然被压缩装进了罐头，变成小小的方正的一块儿。

等罐头盖再次打开时，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腑，眼前天光骤亮。

随他一起“流淌”而出的，还有粘腻的空气、紧紧贴在身上的热浪、轻微的汗味、花露水混着薄荷与草本的清凉气息、柏油地面被暴晒后的味道……

钟九倾胸口憋闷，抬手捂眼。皮肤瞬间就钻出了一层汗，在掌心与眼皮之间黏连着。

“好热……”

焦躁的蝉鸣盖过了他的低声自语，嘈杂的声响随即灌入耳中。

片刻后，他终于适应了空气和光线，小心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正坐在一棵高大槐树的树荫下。

不远处有一群老头聚在一起，或是坐在马扎上，或是靠着稍凉一些的石头花坛。

靠近中心的地方摆了一张木质的小棋桌，象棋“啪”地落在上面，连带着人的神经也跟着一跳。脚边还摆了个收音机，低声放着评书，听起来朦朦胧胧的。

另一边的几个妇女在树荫下坐着，摇着蒲扇闲聊。

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从钟九倾面前小跑过去，手里都攥着几张毛糙的纸钞。

他顺着孩子们的路线看了一会儿，原来他们的目标是一辆改装过的自行车——车后座是一个方形的筐，盖着一层厚厚的白布。

推车的人在一众期盼的目光和叽叽喳喳的催促中，将白布掀开，白色的冷气就迫不及待地冒出来。

那人把车叉住，弯腰从孩子们手中一一接过纸钞，每一张都捋平摆正了，才收进胸前挂着的斜挎包里，接着开始从里面往外拿老冰棍。

楼连霄不在这里，看来他们是在时间的乱流里失散了。

钟九倾看得有些嘴馋，可手里却分文没有。他头一回体会到没钱花的感觉，只得将目光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大衣大概已经遗失了，身上换成了白衬衫黑西裤，领带打得十分规整。

热意烘烤下，背部已经汗湿了一块。

他把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平光眼镜摘下来，对着最简单朴素的黑色方框，沉默着品味了两秒。

眼镜的最终归属是衬衫的口袋。他肯定不会再戴了。

他将领带胡乱扯开，松松垮垮地挂着，又将袖口解开挽上一半，从上到下解了两三颗扣子，才觉得舒服了。

钟九倾长呼一口气，站起来朝着棋桌的方向走了几步，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大爷，我这一觉睡蒙了，劳驾问问现在是哪一年了？”

大爷们纷纷转头看他，七嘴八舌地回：“第一回见这么问的，瞧这小年轻，是不是给热中暑啦？”

“是想问几点了吧？这会儿11点刚过三分钟，再看半小时该吃饭啦！”

“还能哪一年，这不跨世纪呢嘛！”

“今个儿是不是大盘开盘呢？等看完这局，我得去看看我那几只股票怎么样了……”

钟九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其中一人从屁股底下拽出一张报纸，皱皱巴巴地递过来：“呶，你自个儿看吧。”

钟九倾礼貌地笑笑，犹豫了一秒，将报纸接过来抖了一下，翻了个面转到标题。

《黎都日报》四个大字下面，写着昨天的日期——2000年8月13日??。

而今天就是8月14日，农历七月十五，星期一。

距离临淮惨案爆发，大约还有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