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事务所 第121章 第 121 章

这种熟悉的知觉……钟九倾突然想到，他在监正的阵法中也感受过。

彼时，他与重黎通过书天地和揽日月的共鸣，找到了规则的疏漏，才能逃出来。

记忆的画册继续向前翻页，钟九倾恍惚又回到了界域门尚未诞生的时刻。

烛九阴与羲和时常如此“合作”。

祂们总喜欢撺掇着常仪一起，在规则中钻空子，这里删去一笔、那里添上一笔，致力于给仙神界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变化。

最后的结局也总是被西王母发现和训斥，又原模原样地改回去。

但下一次，祂们还会再找个其他的空子。如是反复，同样的伎俩玩了很多次，还是乐此不疲……

一旦有个触发点，如潮的记忆就会像着魔的奶牛猫一样到处乱窜。

钟九倾赶紧勒住思绪的缰绳，将发散的意识收束回来，在识海中问：“重黎？”

没有人回应。

他轻叹一声：“看来只能祈祷我们足够默契了。”

事务所中，一群人吵吵嚷嚷来了又走，只剩下两个人就显得更冷清了。

重黎像是要把“不要命”的原则贯彻到底，刚醒过来，就颤颤巍巍地下了楼。

——她难得对钟九倾的“便捷下楼装置”产生了一点感激之情。

在重要决策上，黄叔一向拗不过任何人，尤其是重黎认死理的时候。

这次也是一样，重黎认真地说：“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那家伙不只想抢烛九阴的神位，还顺便把手伸向了羲和。我明明云里雾里什么都不记得，但抵不住识海里紧着一根弦，非让我做点什么。”

更何况，钟九倾那边的处境好像不太妙，没她帮忙可就要输了。

黄叔欲言又止数次，情感与判断在瞬息间拉扯了八百回合，还是败下阵来。

他只能尝试不停给重黎输送法力，或是用自己的术法帮忙分担一些压力。

重黎虚弱而得意地笑笑，往沙发上盘腿一坐，闭目顺着侵夺者的来路，反过去寻找敌人的弱点。

“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揽日月在干涸的识海中震颤，仿佛在与什么共振，重黎从中读出了几分志在必得。

钟九倾深吸一口气，借用她的视野，将万事万物一并摒弃，剥离表象，洞察本质。

异色的双目中辉光一闪，眼前只剩下规则的色彩，紧紧缠绕的根基、巧妙设计的勾连、将断未断的衔接……全都鲜亮而明晰。

书天地的笔尖蓄满了金色的墨汁，只待落笔改写。

钟九倾轻轻提笔，侧头对楼连霄说：“我来标出和困住那些薄弱的节点，你来斩断，怎么样？”

说话间，楼连霄又握着剑斩断了几根金线。他顿了一下，两步跨到钟九倾身侧，挽了个剑花，微颔首道：“悉听尊便。”

“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呢！”

贺万钧在剑里翻腾了一下，忍不住嚎出声：“快，一起把这条通天路斩断，叫那些神仙看看我们人类的厉害！”

*

天门已经接近一个完美的正圆。它框住的并不是天空，也不没有显现异界的景象，只是未知的空洞、纯粹的黑暗，看着越发像一颗色泽纯粹的眼珠。

涌动的云开始在边缘处下陷，前赴后继地成为圆的养料，继续为它填补奇异的光彩，远看又似在微微翕动，仿佛天门正在呼吸。

时隔多年，清浊两界终于有了再次连通的契机。天地为此发生了一刹无人能察觉的规则的震动。

在生灵看不见的虚空之中，建木真身的枝叶间结出一颗黑色的果实，从中吹来的一阵清风，自上而下贯通了树干。

它扎根在冥都的太岁土之下，卷入了阎罗殿的每一轮因果；它永远不易不朽，存在于娲皇殿的每一处时间；它遍种于世界各处，连通并支撑着天与地。

它盘绕的根系光滑如玉石，笼着一层淡雅的光泽，正在缓缓挪动，将地上的三处枢纽缠裹得更紧。

可在这之中，却藏着一点难以忽视的“杂质”。

娲皇殿中，钟灵捏着一张整洁如新的纸条，第无数次重读上面的文字。

她靠着女娲神像自语：“原来是要应在这个时候……嗯，动静都传到这里来了，小九倾又在玩什么？”

接着她又微微抬头，看着女娲像的眼睛，好奇地询问：“女娲大人，您觉得呢？”

隐没已久的神明自然不会给出回应。

但在钟灵眼里，这也可以解读为一种默许。

她说服了自己，将纸条好好地按折痕折回去，收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道：“不管了，帮他一把。”

钟灵从石台上跳下去，环视一周，在空中画了一串复杂的符号。她太久没有动用能力，每一下都画得十分小心。

画成的瞬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能放下。术法的作用骤然放大，由内向外裹住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几乎将整个娲皇殿内外翻转。

她将娲皇殿的存在藏了起来，找不到，自然也就无法从中汲取力量。

这是一个高明的障眼法，甚至可以短暂骗过规则。

钟灵刚得意了一秒，就猛地踉跄了一下。

她没力气再跳到石台上去，干脆往地上盘腿一坐，叹道：“本来想用来防备西王母的，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不过，用来帮自家小孩搞事情，好像确实更有趣一点。

书天地的金墨在天地间肆意挥洒，如一条灵动的游龙，在规则之间来去自如，畅行无阻。

它蜿蜒着扫过周宥所到之处，从他构筑的阶梯中穿行而过，光洁坚韧鳞片在摩擦中迸溅出无数火星，如同铿锵作响的金石。

它只是尾部轻甩，就拍得那些扭曲的金字惊惧不已，震颤着不敢妄动。

倾泻而出的金色是世人肉眼难见的神异色彩，比周宥窃取来的更显凝实和深邃。

与其任由力量被人引走，不如自己挥霍掉。

识海的剧痛让钟九倾倍感畅快，他猛吸了几口气，攥着书天地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却断断续续地笑起来。

他说重黎疯，他又何尝不是？

不然，六千年前，他也不会做那离经叛道的第一个。

笔墨巡游一圈，回到真正的主人掌中。钟九倾轻轻接下，将最后一点墨落在万钧的剑身上，为它点染一层微光。

他眉目带笑，意气风发：“靶子已经画好，该你了。”

楼连霄被他一个眼神看得微怔，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听令，唤道：“万钧！”

挥剑的时候，时间也要为之退避，整个世界都如水般从身边流过，楼连霄站在其中，仿佛被冲刷数万年依旧不失棱角的顽石。

水落石出，一切退去后，留下的唯有一把千锤百炼的利刃。

在楼连霄眼中，他挥剑的力道从未如此轻，速度从未如此缓，仿佛只是从容地呵出一口气。

磅礴的力量压缩在一点之中，向目标席卷而去。

剑锋倏然吞没了周遭的空气，树木噤声，收拢了枝叶，布防在各处的众人同时被夺走了一口呼吸，天地湖中沸腾的界域门也在那一刹静止如镜。

天地变色，万物止息。

“咔——”

金色的剑光一闪而过，仿佛一瞬的太阳。钟九倾在寂静中听到了一声明显的碎裂声。

下一秒，周宥脚下的台阶骤然倾颓瓦解！

金色的规则碎片如雨般落下，失去了形体，失去了意义，也失去了力量，像是某种巨兽的金色血液，流淌着落回人间，被天地重新吸收。

楼连霄无力再支持万钧的剑身，想借力在地面上撑一下，却拄了个空。

万钧已经散作光点，变回了他耳上的挂饰。

钟九倾眼疾手快甩出一道墨水铺在地上，又亲自伸手搀了他一下。

“！”

可他对重量预估有误，差点一起被带倒。

得亏楼连霄立即提起一点力气重新站稳，反过来捞了他一把，否则两人就要一起和地面亲密接触了。

贺万钧倒是精神万分，大笑道：“哈哈哈哈哈爽！这把剑归你了！”

“什——”

没等楼连霄说完，贺万钧已将万钧剑的掌控权彻底解放，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识海。

楼连霄看着识海里突然多出的那柄乖巧的剑：“……”

登仙的通途已断，尽处的天门“呼吸”突然一滞，云海不再翻涌，空洞的色泽暗沉下去，全都变成了定格画片，所有变动仿佛都被一只巨掌压平压扁了。

“咻——嘭！”

紧接着一束烟花攀上高天，划破一成不变的色彩，将天空照得大亮，当着“巨目”的面炸开了无数绚烂的火星，描摹出结界半圆形的轮廓。

火星落在结界上，不停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更多烟花从不同的方向升空，带着狂轰乱炸的气势，一个接一个狠狠撞在结界上，爆开五颜六色的术法。

钟九倾借力站直，抬头笑道：“是无烟术法烟花啊，我们一起看过的。”

楼连霄：“看来他们找到了处理结界的办法。”

结界很快就被逼到了临界点，终于“啵”的一声破开一个小口，像气球被扎出了一个小孔，开始快速漏气。

周宥特意扯出的帷幕，由那一点开始收缩，漂亮的粉金色晚霞也被缓缓擦去，露出外界真实的灰蓝色天空，让人眼前一亮。

烟花带着绚烂的色彩从中钻了出去，像是某种重见天日的信号。

“看来是顺利解决啦。”

在又一声炸响中，钟灵靠坐在石台旁，晃晃脑袋，闭上眼睛养神。

重黎睁开双目，长呼一口气，苍白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活气。

她轻轻止住黄叔输送术法的动作，笃定道：“成了。”

*

“原来直面万钧的剑光，是这样的感觉……”周宥喃喃道。

他恍惚间觉得躯体与神魂已经分离，一个湮灭在剑气之中，一个不受控地在空中飘荡。

此刻阶梯断裂，天门停滞，神力丧失，结界破除……他的布局几乎都被见招拆招了。

某位高高在上的仙神曾给出提醒：“冒然尝试登仙，会有重重阻碍。”

当时他的回答是：“无所谓，我要的就是注定的失败。”

其实，在最接近仙神界的那一瞬，他就已经达成了目的，一切仍在按他的期望发展。

周宥任凭自己向下坠落，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