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山 第6章 商山

“路上慢些，注意安全。”云二婆将他们送到村口，把手里装好的点心递给莫念安，反复叮嘱这几句话。

莫念安双手接过，笑着和她说：“我们知道啦，云婆婆，你一个人在这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萧尘对她微微点头，以示告别。

山径渐深，人迹罕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由碎石铺成的小山路上，修长的身影很快融入苍翠山林之中。

莫念安神识向四周散开，风中草木的细微灵韵，土壤下蛰伏的勃勃生机，皆入感知。

这里一切都很熟悉。

他忽然停下，低头观察着一株他还未曾见过的林草，感受着微弱的灵气，对萧尘说：“其实每次走这条路的时候，都是师兄师姐们带着我走的。”

“这是我第一次带人上山，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萧尘落后半步跟在他的身后，静静听着莫念安讲话，时不时回应几句。

“我一个人很少下山，每次有任务时顾长老总是会带着我一起去。”

“顾长老，”萧尘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他待你很好？”

“是啊，商山的大家，都待我很好。”

前方的路渐渐开阔平缓，可以同时并排容纳两个人。莫念安看完灵草，满意地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几步踱到萧尘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萧尘看着他被光影勾勒的柔和轮廓，没有再问。

是他错过太多。

林深不知处，山径的尽头，灵雾如纱。

当最后一步踏出雾霭的缠绕，脚下碎石路的粗糙触感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固坚实的平整。

莫念安停下脚步。

眼前，一道绵长而古旧的青石阶梯向上延伸，没入更高处更浓郁的雾霭与天色里。石阶很宽，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中间微凹，石缝间挤满了厚实的暗绿色苔藓，湿润，吸饱了山间的灵气与露水。

他抬起头，视线顺着石阶向上攀爬。在目力难及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白玉石门轮廓。

“走吧，就在前面。”莫念安抬脚踏上石阶。

萧尘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起初，石阶两旁仍是苍翠欲滴的林木，枝桠交错，将天光滤成细碎的金斑洒落。随着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周围的景物慢慢改变。

先是零星的几片叶子褪去青绿，末端泛起橘红。等他们走到约莫一半时，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燃烧般的红。

枫树的枝叶交织成一片恢弘的穹顶，将石阶笼罩在绚烂的光影之下。阳光穿透层层红叶，不再是耀眼的金，而是化作了醇厚的、琥珀般的暖光，流淌在石阶上，也流淌在行人的肩头发梢。

不知不觉间，莫念安脚步加快，萧尘依旧缓步相随。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枫叶特有的、一丝微涩的甜香，与山林固有的灵气混合，吸入肺腑，一片澄明。

莫念安伸手，接住一片恰好落下的红叶，指尖抚过叶脉。叶脉在透光下清晰如绘，红得浓烈而纯粹。

一瞬间，他竟然忘记了现在是什么时间。

他回头，看向身后几步之遥的萧尘。

那人正踏着一地绚烂走来。殷红的落叶映着他月白色的衣袍，流转的暖光为他平日略显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罕见的柔和。一片枫叶眷恋地停在他肩头，他也未曾拂去。

萧尘抬眸，对上莫念安回望的目光。

未束的发梢从他眼前掠过，莫念安伸手把它们撩开。

刹那间，时光仿佛被这片枫红浸透，变得缓慢而粘稠。石阶绵长，红叶如雨，他们一上一下，立在绚烂与寂静交织的油画里。

“萧尘。”莫念安站在石阶上开口。

他的声音夹杂在风里，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轻轻荡开涟漪。

萧尘还是听到了。

这个位置他略微比萧尘高，萧尘抬头看着他。

叫出口的瞬间，莫念安自己都怔了一下。不知道为何，他总是想叫叫眼前这个人的名字，没有什么缘由。像是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什么吸引力，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声音就伴随着念想流露出来。

潜意识里深处还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念头，他其实很想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指在乌山观的那种初遇，而是更深更遥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这个场景，好像在被他遗忘的记忆里，出现过千百次。

可这念头太飘渺，太不合常理。莫念安张了张嘴，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被更强大的理性和困惑压了回去。

于是，所有汹涌的、莫名的情绪，最终只凝成了那一声单纯的呼唤。

萧尘依旧仰着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疑惑，没有询问。或许，他在莫念安的眼睛里面早已经看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莫念安捏着红叶的指尖微微用力，叶柄几乎要嵌进皮肤。

萧尘走上一个台阶，与他并肩，抬手抱住了他。

莫念安僵了一瞬，手中的红叶悄然飘落。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清冷桂花香，与枫叶的微涩甜香交织在一起。

萧尘把他抱得很紧。他感到萧尘的下颌轻轻抵在自己发顶，感到那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与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渐渐同频。

“我在。”

“莫念安，我在这里。”

和上次一样，这次的拥抱也没有持续很久。

就在莫念安快要沉溺在这个拥抱其中时，萧尘已经松开了手臂。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为了说明这个拥抱只是为了回应莫念安的呼唤一样。

他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那道礼貌而安全的距离。唯有眼底深处的情绪尚未完全褪去，如夜里平静的湖面一般，泄露了一丝端倪。

莫念安还怔在原地，怀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鼻尖的桂花香尚未散尽。

他看着萧尘恢复平静的面容，看着对方肩上那片不知何时滑落的枫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疑问、困惑、还有那莫名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熟悉感，全都堵在喉咙里，混成了一团温热的酸涩，堵在心头。

“你……”

萧尘俯身，拾起了那片飘落在地的红叶——正是莫念安刚才捏在手里，因拥抱而松开的那片。叶柄处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指痕。

他轻轻摩挲着叶柄，看向莫念安。

莫念安听见他开口：“念安，这片枫叶送给我吧。”

莫念安茫然地点点头，说：“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萧尘勾着嘴角，拿出一根蚕丝把叶子挂在了腰间。

鲜艳的红缀在素色的衣袍上，莫念安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枫叶随着萧尘的动作轻轻摇曳，与满天飘落不同的是，它被赋予了归属。

莫念安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借势挪开视线，说：“走吧。”

然后转身，慢吞吞地等着萧尘跟上来。

萧尘没让他等太久，和他并肩走，衣袂扫过石阶上零落的霜叶，沙沙的响声里，他听见始终跟随的从容的脚步声。

莫念安莫名有些走神，思绪时而落在那片摇曳的红上，时而又在那个转瞬即逝的拥抱上，他忘记了自己马上就到商山入口。

直到周遭的光线骤然一变，那股清冽纯净的灵气如潮水般迎面涌来时，他才回过神来。

脚下触感已从松软的落叶变为平整温润的玉石。抬眼，那座浑然天成的白玉石门正巍然矗立在眼前，门楣上古老符纹流转着幽微的灵光，静穆的气息沉沉笼罩，是无数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他们已站在了门槛之前，身后是绚烂喧嚣的枫林秋色，身前是云雾缭绕、道韵深藏的仙山内境。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莫念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萧尘。暮色为对方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那枚枫叶安静地悬在腰间，红得依旧夺目。

“到了。”莫念安轻声说。

“萧尘，这里就是商山。”

“嗯。”

小念安带萧尘会商山啦，大家猜猜接下来谁要出场啦？念安会不会想起什么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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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