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村遍地桂香,可唯独萧尘身上的那缕,总能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萧道友,”一会,他轻声开口,“我睡不着。”
萧尘循着他的声音顺势侧过身,面对着莫念安,月光下他的侧脸毫无防备,他眼里有些无奈,说:“那我们来聊天好不好?”
“萧道友,你今年多大了,今天我刚满十八,我一直道友道友的称呼你,未免也太过于生疏了。”
萧尘沉默片刻,说:“上月刚满十九。”
莫念安有些震惊:“居然如此年轻?但萧道友你的神识又如此强大……”
刚才微妙的僵硬氛围在莫念安的震惊下被悄然打破,萧尘抿了下唇,开口道:“那是我手上串珠的缘故,它有震摄对方的效果。”
莫念安有些好奇,忍不住把手从被褥里面伸出来,也侧着转过身,面对着萧尘:“萧兄,可以给我看看吗?”
“别那样称呼我。”萧尘说话忽然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却还是顺从地把手腕伸到莫念安那边,“唤我的名字就好。”
话音未落,腕间已被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莫念安捧着他的手腕凑到眼前,温热的呼吸拂过那片肌肤,激起细微的痒意。他全然未觉萧尘正缓缓靠近,目光全然凝在那串朱红珠子上。
萧尘的手腕很好看,骨节分明,似竹枝清峭。手串松松环着凸起的腕骨,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莫念安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
珠串的触感是预料之中的温凉。玉石质地细腻,却又带着法器特有的、沉淀过的冷感。
可指尖刚触到珠面,那沉郁的朱红光泽竟似被唤醒,极轻地在珠内流转了一圈,连腕间的肌肤,都似有微麻的触感。
“它……”莫念安抬眼看向萧尘。
手腕被莫念安摸着的地方此刻正在发着烫,“它似乎……”萧尘的声音有些哑,“它好像和你有一些感应。”
“当真?”莫念安眼睛倏然亮起,全然沉浸在另一种向往里,“那……我是否也能拥有此类法器,将神识修炼至那般境界?”
萧尘:“……”
他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放缓了声音,耐心地顺着他的话头应道:“嗯,假以时日,你自然也能抵达那般境界。”
他的话音落下,屋内便陷入一阵温柔的寂静。夜风穿过窗隙,带进几缕清甜的桂花香,悄然漫过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莫念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心满意足,轻轻地“嗯”了一声后松开萧尘的手腕,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了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渐渐染上困意,他不再说话,刚才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往被褥里面缩了缩。
“睡吧。”
萧尘的声音放得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夜。
身旁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带着毫无防备的安宁。萧尘依旧没有动,任由莫念安松开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袖口。
萧尘又静静等待了很久,久到说不清是多长时间,月光慢慢偏移,直到确认身侧的人已经彻底进入睡梦中,他才敢再次慢慢靠近。
他的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连身下的旧木床都未曾发出半点响声。
他仔细地描摹着莫念安的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微微闭着的唇。那张脸褪去了清醒时的生动神采,在睡梦中显出一种毫无杂质的纯净。
近在眼前,可却又如此遥远。
腕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与触碰时细微的痒。那串朱红色的珠子在昏暗中幽幽流转,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他胸腔里无法平息的悸动。
然后,他伸出手臂,以一种缓慢、极其小心的速度,隔着被子轻轻搭在莫念安身上,缩小、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就在他将莫念安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虚拢入怀的刹那——
莫念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脑袋却自发地、更深入地埋进了萧尘的肩窝,像是全身心的依赖。
这个依靠本能寻找热源的无心之举,让萧尘浑身骤然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忘记。怀中温热的躯体,颈侧拂过的柔软呼吸,还有那依偎过来的重量……
他不敢再动,甚至连拥抱都不敢收紧分毫,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下颌极轻地抵着莫念安柔软的发顶。
最后,慢慢地把人拥住。
这是莫念安修行后第一次睡这么舒适。
赶路不着急,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时,萧尘早已经起身了,被褥间留下的是另外一个人带着桂香的余温。
萧尘正与云二婆坐在老桂树下喝茶,手中还细致地挑选着什么——像是各种昨晚他认为还挺好吃的酥点。
“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晨光穿过枝叶缝隙,在萧尘的肩上洒下了细碎的金斑。
莫念安快步走过去,挨着萧尘坐下,先端起温热的茶盏喝了一大口,才满足地喟叹一声:“已经睡得太多了。我好像……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他刚用冷水洗过脸,额前几缕碎发被水珠浸得微湿,软软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一双眼睛却因此被衬得格外清亮,像是被晨露洗过的星子,毫无防备地映着天光与眼前人的身影。
闻言云二婆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
萧尘把手里挑好的荷花酥递给他,温声说:“尝尝看?”
莫念安也没客气,就着他的手便凑过去咬了一小口。酥皮发出极清脆的轻响,怕碎屑落得到处都是,他索性托住萧尘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将那块荷花酥吃得干干净净。
两人都未觉这姿态有何不妥,一个喂得从容,一个吃得坦然。萧尘耐心地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指尖才轻轻拂去他唇边的碎屑。
坐在一半的云二婆默默震惊,但她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速装着等会要给莫念安带在路上的糕点。
莫念安吃完萧尘手中的点心,心满意足地又喝了一口茶后才做点评,说:“今天早上的味道和昨天陈大婶做的,好像不太一样。”
萧尘正垂眸,指尖在碟中几样点心上流连,思忖着下一块该挑哪样喂给莫念安。闻言,他抬起眼,唇角浮起很淡的笑意,轻声问道:“那……是今早的味道好,还是昨日的更好?”
他看似问得很随意,可目光却一直落在莫念安身上。
莫念安托着腮,又回味了一下后露出笑说:“我喜欢今天早上的!”
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萧尘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又自然地端起旁边一只白瓷小碗,里面盛着晶莹软糯的丸子,浸在琥珀色的糖水中,缀着点点金桂:“那……再试试这个?”
碗勺被轻轻递到莫念安面前。
莫念安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就着萧尘的手低头去接。他就算再不开窍,此时也发现他们相处模式好像有些过于亲密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被萧尘稳稳端着的瓷碗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将整只碗连同勺子,一起接了过来。
“我自己来就好。”他笑着说道,语气里面还带着些“不能再麻烦你”的体贴。
萧尘:“……”
萧尘递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才缓缓收回,指尖往回蜷了蜷。
他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点点头说:“嗯,小心烫。”
只有他自己知道,碗被接走的瞬间,心里轻轻泛起的涟漪是什么情感。
还是太着急了。
他静静看着莫念安低头,自己用勺子舀起一颗丸子,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少年吃得满足,还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微微鼓起,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依旧耀眼。
萧尘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黯色,转而为自己也斟了半杯茶。
“您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云二婆轻声喃喃。
她抱着换下的泥炉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穿过疏落的晨光,落在院中。
老桂树下,萧尘又将一枚点心递到莫念安嘴边。动作寻常自然,带着少年人的不拘小节的随意。
他们两个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见光尘在呼吸间沉浮。
可她的视线却定格在他微微倾身的弧度,和那双低垂的眼眸上。
她说不上来他的眼神里面蕴含着什么,她活了这么久,往事都快忘记了,印象中的萧尘似乎不是这样的,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似乎总是裹着一层看不透的霜色,疏离又遥远。
而此刻她眼中的,是一种近乎专注的温柔,像是早春的第一缕风,小心翼翼却又理所应当化开最后一层薄冰。
也像她昨晚偶然抬头时,望见的那一轮月亮——清辉温润,静静照着人间。与之不同的是,此刻的月亮,只独属于莫念安一个人。
不,应该说,萧尘这一轮明月,从始至终,只属于莫念安一个人。
山风拂过,满院的桂花簌簌落下。
几瓣嫩黄落在莫念安的肩头,他偏过头,指尖轻轻捻起一朵,花瓣很脆弱,在他的指腹间悄然破碎,手指留下了略带湿润的清香。
萧尘的目光静静跟着他,从唇边移向肩头,再到指尖,整个眼中只有他。
云二婆收回了视线,抱着泥炉转身回到屋内。
灶膛里的柴火正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橙红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她布满皱纹的侧脸。她望着那温暖跃动的光,嘴角慢慢牵起,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的笑。
“日子啊……”
她对着空寂的灶间,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她自己与这满屋烟火气听得见。
“总会越来越好的。”
百年枯荣,四时轮转,这天底下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阴晴圆缺呢?
不过是该相遇的人,哪怕走过再远的路,错过再久的时光,终究还是会走到彼此的眼前罢了。
“走吧,再往前走走……”
“君上啊,您已经等待了五百年了,剩下的这点时间,对您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家猜猜萧尘现在着不着急呀?!明天带小念安回商山,会遇到谁呀?好期待啊…
小念安吃的糕点是谁早上起来做的呢?好难猜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