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村村口的那一棵木棉树在傍晚夕阳印染下,更加明艳似火。
“哎呦,我的好孩子念安,你终于下山回来看云婆婆啦……”
云二婆颤颤巍巍地迈着小碎步从村口跑出,嘴里不知道在叨唠着什么,她年纪大了,可是一看见莫念安时眼睛依旧亮亮的。
“婆婆可想你啦~”云二婆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把人往身上带,摸着他的脊背一边皱着眉头:“孩子你怎么又瘦了?在山上没有好好吃饭吗?那青云山的顾昀老修士就是随口胡扯!我们念安在那里是不是吃尽苦头了!哎呦,心疼死我了……”
“婆婆,不是青云山啦,是商山。”
眼前的少年眉眼带笑,许是过于匆忙,他的头发没束起来,发尾随风而动,些许凌乱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云二婆站过去才堪堪到了少年的肩膀处,他穿着属于商山特有的天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碧色腰带,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形。
他整个人站在余晖里面,修长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淡黄色的光。
少年常年生活在商山,身上不由自主地带着山岚洗练过的清冽气息,按理来说应该不问世事,可他的眉眼间又未脱尽人间烟火的鲜活。
让人印象最深的,是他手上握着的一把木剑,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
“婆婆,商山上的人都对我很好,您别担心我啦,你看我这不是长高好多了吗。”莫念安把剑收起,抬手拍了拍云二婆的肩以示安抚说:“而且我已经辟谷啦,不用再吃东西了。”
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笑着和人说话的卧蚕更加深邃,不过才几年没见,儿时还和自己要桂花糕的小屁孩已经长成了如今这幅模样:长大后莫念安的五官非常漂亮,漂亮得接近锋利,他整个人很清瘦,像是一把刚刚打磨好的剑,理应是薄情的模样,他总是爱笑,所以淡化了身上那种疏离感,总让人感觉容易接近。
“你这孩子,就知道哄我开心。”云二婆装作生气地说了他两句,最终败下阵来,粗糙的手握着莫念安的手臂:“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怎么能行?云婆婆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咱们快点回去吧,今晚你还要去观里呢。”
云二婆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已经包浆到过于光滑的山胡桃木做成的拐杖,语气里有隐隐压抑不住的激动:“今天可是你的十八岁生辰啊。”
桂花村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在村里居住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在每一个人十八岁生辰那天,都要去乌山观里请示或者静静待上一段时间,以求天神庇护。
据说是当年从乌山下来的某位神仙,在天罚来临之际用自身的力量保全了桂花村里的所有人,在他们的观念里,十八岁意味着已经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所以桂花村的每一个人世世代代都要去观里请示,让天神见证他们的能力。
照理来说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规矩早就不应该存在,且有极大部分是某些江湖骗子编造的虚假传说,可桂花村里的人就信这个。
即使莫念安不是在桂花村出生的孩子,也要遵循村民们的习俗规矩,毕竟他们认为,念安来了,就是一家人。
很巧的是,今年在这天十八岁生辰的,只有莫念安一个人。
夕阳下白发长者摇着薄扇不亦乐乎地讲着故事,膝下孩童被大人一声呼喊唤回了神,拍拍混着泥沙的裤子站起身。
“那次大战之后,天神修为大损,大阵需要启动才能镇压住魔尊……好了,孩子们,该回家吃饭啦。”
人们相信桂花村曾经被天神踏足过,乌山观的历史在村里人的口中,已经流传了接近五百年,又或许在五百年前真的存在桂花村人们所说的神仙和魔道之间的恩恩怨怨,或许五百年之前也有人们口中神秘的乌山。
云二婆住的地方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莫念安人还没到门口,隔着小院都能闻到里面的饭菜香,天色渐晚,残红的夕阳在倔强地发出最后一丝光,今年的立秋正好赶上六月十四,月亮明亮又温柔,淡淡的月光照耀着世间。
这些年在山上练剑时莫念安总抬头仰望月亮,清冷的月光照在身上时总会感到很忧伤,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来。
古时人们总会借着月亮表达思念,明明抬头就能看到同一轮月亮,那为什么你会不在我的身边?他是在想念云二婆吗?其实还好,莫念安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是云二婆在外面捡回来的孩子,云二婆待他很好,可是他实在说不上因为想念她而产生忧伤。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或者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他记不起来了。
脑海深处只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深蓝,像是笼罩住了一层薄薄的雾,他伸手想拨开,却只是抓住了一场空,他低头只能看见自己的手掌,感受到雾气在掌心缓缓流动。
风一吹就散,剩下无尽深蓝。
前几日山上的信鸽传信过来说莫念安要下山了,于是红烧狮子头,白菜豆腐,土鸡炖蘑菇什么的云二婆都安排上了,从早上她就一直在灶台忙活。
小时候的莫念安很挑食,为此她还苦恼了很久很久,如今眼前的孩子长大了,在她面前不挑食了,给他夹什么菜都吃,云二婆看他执筷的手,指节分明,腕骨清瘦。
她心疼得紧。
莫念安咽下嘴里的食物,对云二婆说道:“婆婆的手艺一点都没有下降!我在山上就一直想着你做的菜,现在终于吃到了,还是和之前一样好吃!”
没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加上清朗的月光,少年的眉眼愈发温柔,他不紧不慢地咀嚼着碗里被加的满满当当的菜,一边笑着说他这些年独自一个人在山上的事情。
云二婆听着听着,忽然问他:“孩子,那你……之后还要回去吗?”
莫念安没有犹豫,点点头,声音坚定地说:“要的,婆婆。我还要拿着我的剑,去走遍江湖。”
“顾长老曾带着我下山过,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打败魔魇时的场景。”
云二婆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啪“的一声轻轻爆开,迸出几点火星。
“傻孩子,”她开口,问:“那你知道江湖是什么吗?你就要去闯江湖。”
“江湖可不是说书人嘴里快意恩仇的故事。”
“婆婆,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路上会告诉我答案的。您等着吧,等我把这天下走个遍,再来给您讲讲江湖是什么。”
少年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尾音还在微风里轻轻回荡。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他用手轻轻摩挲着自己放在腰间的木剑。
仿佛是为了和主人感应,月光下那把木剑散发着微微的银光。
“好啊,”她伸手,给莫念安盛了碗汤,“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
一阵很轻很轻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吹乱了他刚刚梳理好的头发,记忆深处的深蓝似乎渐渐清晰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呢?
思绪很快被打乱,小院竹篱笆外的不远处传来几声呼唤,声音由远而近,村民们早已经结束了晚餐,带着各自的小孩来看看跟着仙人修炼后,从山上下来的莫念安。
有个大妈在走的时候还往莫念安手里塞了几个绿豆饼,说是等会路上饿了可以吃。
虽然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没有所谓的灵根和机缘,一生都未必能窥见仙途门槛,可桂花村的每一个人,都早就认定了——莫念安这个孩子,生来就应该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在当初顾昀来到桂花村说要带他离开时,大家都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是认为理所应当。这个孩子不应该留在这个小山村,他应该去走遍天下,提着他的剑。
他们只是聚在老桂树下,像送自己孩子出远门赶考一样,反复叮嘱,反复替他收拾包裹。这个被桂花香浸大的孩子,应该提着他的剑,走很远很远的路,见很高很高的山。
他们看着顾昀带着他御剑离去,然后拍拍衣袖,转身继续砍柴耕田,生火做饭。
从那以后,每当有外人问起,“你们村里云婆婆家那个特别俊的小孩去哪了”,所有人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睛亮起来,骄傲地说:
“他啊——在山的那边练剑呢。”
欢迎大家来看我写的文呀,这是我高三时脑海一直构想的故事,现在有时间了,我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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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桂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