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钰先生的说书散场后,断肠楼迎来了接近半个时辰的间歇,乐师们从幕后转至台前,丝竹之声渐起。
虽说丛钰先生名气大,却也不会有人强拉着他问下文,更不敢上前攀谈,一来,断肠楼的规矩在那,若是有不安分的,直接扒光衣服打出去,永世不得再踏入忘忧楼和断肠楼;二来,丛钰是神族,本身也习得一些法术,听说早年间就有不长眼、不长脑的,在他下台之时一把扑过去抱了人家的双腿,丛钰先生头都没动一下,羽扇轻轻一挥,那人便横飞出几丈远,撞得桌上杯盏皆倾。
可云青却——
“丛钰先生留步!”
那身影还真就站定了,转过身来,气定神闲地晃着羽扇,似乎正等着云青赶到自己身前来。
云青两步并作一步,几乎是蹦到丛钰面前:“先生害得我好找啊!还得是要到断肠楼守着。”
“许久未见,做了神官也不见你稳重半分。”丛钰朗声笑道。
“这不正是——表里如一嘛!”
丛钰大笑两声,随口问道:“你那两位好友没来?”
“雁回如今在玄律司,忙得不可开交。眉弯……她那副样子,今日还是别跟她站一处的好,我怕她把我当投胎鬼绑着玩儿。”
丛钰被他逗得笑声更敞亮了些,羽扇一抬,指了指他身边的二位。
“这是我的灵使温小满,这位是—— ”
“冷面梅花玉判官,李秋白李大人。”丛钰接过话头。
李秋白一怔,眼里不自觉又是探究,云青手肘碰了碰他才回过神来行了一礼,以示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丛钰颔首,上前一步,目光在小满右耳的坠子上落了一会儿,随后微微俯身看着她的双眼:“年纪轻轻就挡了灵使,小姑娘,这路太漫长,你可怎么受得住?”
小满疑惑地“啊”了一声。
上次在绥县,那个阴差也说过类似的话,小满始终不理解他们何出此言,但还是弯了弯唇角:“不是您说的,死生无大事?我倒觉得做灵使还挺有意思的。”
丛钰意味不明地垂首笑了笑,一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澄明温和:“我言尽于此,你若欢喜……那就祝愿你玩得尽兴吧。”
云青适时插了话,问他肯不肯赏光,去忘忧楼喝几杯。丛钰的目光在这三个少年身上游走一圈,片刻后,竟难得地点了点头。
他们从断肠楼的飞桥穿过,登上忘忧楼五楼,落座在那日小满醉酒的位置——舞姬披着彩绸从穹顶上飞跃而下,满楼花瓣如雨下,小满顺着舞姬的身姿往下看,她们已经身轻如燕地落在了那方巨大的曼珠沙华上。
檐下铃铛清脆一响——桌上的菜肴流水一般地上了七八道,浮生闲十瓶。
云青侧身过去,轻声问道:“先生,这沈尤是修了何方道,才得以不入轮回啊?”
丛钰才撩袍落座,享受耳边的靡靡之音,听了这话笑意敛顿时在嘴边,声音淡了几分:“我是个说书人,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是这个人的生前过去,若你们想听,这顿饭我老夫子姑且能吃上,若是想要知道些别的,我实在无话可说,也无可奉告。”
这后半句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他们三人哪有说“不”的可能?
李秋白握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手指却在杯壁上轻扣了几下。
小满见状,直接开了一壶浮生闲,替丛钰斟满了杯盏:“那您可要吃好喝好啊。”说着,收起酒壶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云青目光落在小满身上,眉梢微扬。
丛钰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袖口,本也是吓唬吓唬他们几个,于是唇角微牵,端着小满刚斟的酒抿了一口。
楼下忽然一阵掌声涌了上来——那支舞应当是跳完了,不同于断肠楼的悲戚哀情,忘忧楼总是这般热烈喧嚣,丛钰放下酒杯,抬起筷子示意他们边吃边说。
他就这样闲聊一般地继续道出沈尤的生平……
两千年前,在那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各国战火不断,百姓们今朝还是本国人,明日就可能是邻国俘,各派大家也都渐渐不再往各国游说,在各地落地办学,盼着能让学子通过一身才学伟略,还这人世间一个太平。
在百家之中,东山深处有一位隐山而居的老人,在收完两名弟子的十三年后便溘然长逝。那日天空晚霞灿若红花,一声嘹亮的鸣叫在空中响起,回荡在山林间,抬头一看,一直通身如烈火一般的飞鸟展翅掠空而过,庞大的羽翼在山中落下一片阴影,两名弟子仔细瞧,只见其外形似鹞鹰,爪子似人手,竟是——鴸鸟。
古籍中记载,此鸟若是出现,便预示着有才之人将要遭受贬谪、被远徙流放。
而他们的老师,就是多年以前在苍国的门阀斗争中获罪被流放的台辅重臣。
两名弟子将老师安葬在东山,一个手持洞箫,一个盘腿抚琴,奏完他们在东山的最后一曲后,长拜流泪。
那手持洞箫的即陈简,字怀信;抚琴的便是沈尤,字随之。师兄弟二人看着面前的小土丘,只叹,这鴸鸟来得太迟了。
老师的草屋边有一从野芍药,一年只在初夏开一季花,开花时满山绚烂,此刻正值花期,而他们也已经在东山已经度过了十三个季夏。
奔赴千之外求学的他们行囊不多,最后拜别草屋下山之时,颜氏早已在山下翘首以盼。陈简在三年前便与颜氏订了婚约,此番下山回家便要办结发之礼。
离开东山的路途上,他们并行了一段路,沈尤走在前头,颜氏和陈简相携走在后面,颜氏忍不住问陈简,若真是要归隐山林,沈尤何不让魏家妹妹一同相携而去?
陈简大声笑侃:“这还不好猜?他散尽了家财之后,那点钱就够他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的,多一个人他都养不活!”
沈尤闻言,在前头仰头朗朗笑出声来:“知我者,怀信也。”
而他陈简怎会不知其中缘由,不过是拣些玩笑话哄颜氏罢了,他对这位好友了解得很,哪里是钱财不够呢?不过是他沈尤并不想将自己的决定摊开在众人面前严正声明。
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世人喜欢如何想那便如何想。
这魏家姑娘本是沈尤青梅竹马的玩伴,二人少时懵懂互生情愫,魏、沈两家本就是世交,对此这桩婚事自然是喜不自胜,便等着沈尤下了山就结为亲家,不料世事无常,在沈尤还在东山时,沈父因病西去,而沈母也因忧思过度,在沈尤赶回家的前一天撒手人寰。
沈家非贵族门阀,却富可敌国,家中田产、邸店、货殖一应事务繁多。
一年之内失去双亲,沈尤作为沈家独子本该撑起这个家族的产业,他却做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散财归隐。
小满听到这,夹菜的动作在半道收了回来,皱着一张脸道:“这可不怪人家姑娘不跟着他,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难不成要去山里受苦?”
云青嗤笑:“她这岂不就是无情无义么?”
小满愤愤然看向云青,食指重重点在桌上:“你既许了人家姑娘诺言,定了终身,转身招呼不打一声就要上山当野人村夫,说去就去了,在这之前与人家商量了没有?凭什么男子的随便一个决定就要女子无条件追随?”
“你不是乱世中不得已么?你别无理取闹。”
“你别无耻才是。”
“你——”
俩人隔着桌子越说越近,恨不能瞪进对方的眼睛里去。
丛钰看着一言不发的李秋白,问道:“你有何看法?”
“我?”李秋白被问得一愣,倒有一种在学堂被点了名的错觉,清了清嗓道:“多一个人本就是累赘,独身一人不是很好?自找麻烦。”
本还在争执的小满和云青齐齐扭头看他,俩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是愕然、又是困惑,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他没事吧?
丛钰一直没插话,此刻终于放下杯盏,捋着胡须笑笑,“少年心性最是有趣。每个人的看法不同,这才才是听书有意思的地方。”
话落,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道——
沈尤安葬了双亲后,顶着无情不孝的骂名,将生意分给了家中族亲,又将剩余的家产分给家中奴仆,最后留了一份给自己,没人知道他给自己留了多少,只知道他的奴仆拿到了这辈子都能吃饱穿暖的钱。
做完了这一切,他便放言不日要归隐山林。
魏家姑娘被他这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到了,她在金尊玉贵中养大,怎么可能回去山里生活?对沈尤的邀请,魏家姑娘重重地摇了摇头,沈尤也不气,自觉是自己的放浪形骸耽误了人家的几年相托,便许诺如若以后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但凡他还活着,就去找陈简带消息给他。
此后,沈尤就在玉岚山住下了。
山中真是无年月,但他可以通过那一处破落道观知晓现今世道如何。
“等一下。”云青忽然插话,“为什么去了道观就知世道如何?什么道长那么神?”
丛钰轻笑一声,看着云青不语。
小满道:“你傻呀!那便是山脚下百姓过得不好,求神拜佛都无用,都求到这小破道观来了嘛。”
云青被小满这般回敬噎得肩膀一抖,旁人不知道她,他还能不知?这丫头是借这机会报仇,就因为在京城自己说她傻来着。
可小满说着犹觉不够,继续道:“若是人能办成的事,又何苦求神仙,谁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上面,除非是走投无路。”
丛钰一脸欣慰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赞赏:“说的不错!”
丛钰夹了一筷子笋丝,鲜味在口中漫开,继续道来……
沈尤悄无声息地将一笔数目可观的银钱放在道观门口,给了道观一处地址——那是两国交界的边陲小村,此去不过三十里地的地方,在那有人卖粮,就是稍贵了一些。道长确实心善,与道观中另外两位道士下了山,将粮食一袋一袋地买了回来。
自那以后,道观逢节便施粥,香火也愈发旺盛起来。
百姓皆道:此观有真神。
沈尤一身粗布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心道:哪有什么神仙?不过一个浪荡子,甚至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