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钰先生娓娓道来——
他们师出同门,乱世之中一个想要救世,一个想要隐世。君子和而不同,陈简夫妇和沈尤在陵水分别,一个转身进了朝堂,居庙堂之高,一个挥手隐入山林。
在那个拥兵割据、四分五裂的世道,陈简很快就官至司徒,而沈尤和他的两位家仆携着他那些剩余的金银,一路散财布施粥铺,最后在南边一处小城,沈尤分了两位家仆一笔不小的钱财后,遣散他们回乡。
转身,他独自一人上了玉岚山,此山人烟罕至,只有一座破落道观,香火并不旺盛。
不过这一切其实正合沈尤的意,他往道观后山往上走,拨开重重杂枝重叶,终于寻到了一处稍平缓的所在。等到确定落脚之时,他长舒一口气,一身轻松自在,自家中穿来的熟绢交领大袖单衣,早已被划破好几个大口子,衣摆处甚至能看到几道条子狼狈地飘荡几下。
沈尤只看了一眼,便上前几步,眺望山下云雾缭绕的壮阔之景——眼前云海翻滚,远山起伏。
他不禁大叹一声:“快哉美哉!”
丛钰先生于此处稍歇。
断肠楼奏乐的乐师,忽然加快了琵琶拨弦声,由沉转亮。小满探头探脑地满楼去寻,却找不到乐师在哪,这些奏乐却能随着说书人的情绪而变,时而激昂扬起,时而舒缓回落。
说书人在此间正好得一空隙喝点茶水。
桌上的果子悄无声息又上了一盘,小满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忽然冒了一句:“说得跟真的似的。”
云青睨了小满一眼,侧身一手搭在桌上,眉梢微挑:“丛钰先生的说书啊,神就神在,旁人起初听了都当是瞎扯,可迟早有一天会发觉,他说的一切皆可找到实处。”
李秋白瞧着不常来这地方,也问云青这位丛钰先生在断肠楼待了多少年了。
“我道听途说,少说得五百年。”云青说得煞有介事,“他若是当了神官,轮回道的修习本领,想必也是一等一的。”
李秋白沉吟一声,不再言语。
耳边,琵琶声忽然舒缓起来,缓缓如春山溪流,丛钰先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不过玉岚山没有山寺,只有道观。
沈尤在山中一晃就过去了两年,携同带来的茶种也终于种成了,山间无大事,但就闲煮茶抚琴,闲看云散日落。非要再忙一些,也就是下道观取一取陈简送来的书信。
这两年间,他给陈简送去了两封信,一封写道自己找到了落脚点,第二封是告诉他自己的茶终于种下了。
半年后,沈尤的木屋第一次迎来了他的客人,也是他最想见到的人——陈简和妻子颜氏。
沈尤嗜茶如命。陈简来之前和妻子颜氏说好,预备一份茶叶带给这位许久未见的故交,可当颜氏从库房精挑细选了一饼茶——被装在精巧雅致的竹匣里,陈简却道:“怎可给他这个?”颜氏不解,陈简自去库房换了一块来,用帛布包着,摇头同颜氏笑道:“那是许家送来的,污秽之物怎配放到随之面前啊。”
颜氏瞬间会意,许家送的那些是为了贿赂陈简,托他办事,陈简却不愿用这东西去玷污沈尤。
他们循着沈尤在信上所画的路线一路上山,为避免沈尤的踪迹被其他人发现,陈简这一趟甚至让一行护卫车夫留在城外的村镇上,亲自驾车前来。
继续上山的道路断在了道观门前。
他们循着信上的路线往东北方位向上走,经过一处山涧,又绕过了一大丛荆棘林,往前是一大片不知名的杂草密布,他们依信中所言用木棍挡开穿过去,便见几大座石山,走上去再绕道另外一侧,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院落仿佛建在天上人间的云端之上,一桌四椅摆放着,小鸡崽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劈柴声。
颜氏掩唇讶叹:“他当真是建了一处世外桃源。”
陈简再也按捺不住,搀扶着妻子快步下了石山,循着劈柴的声音看去——沈尤的长发束起,额上缠着汗巾抹额,一身短褐麻衣,脚踩一双草鞋,听到动静的时候抬眼看过来。
或是使力体劳,他没法很快直起身子,就这么弓着身子维持着劈柴的姿势,一手撑在大腿上,侧首望向二人,淡淡一笑,面上不见惊惶狂喜,眼底却是难以掩藏的波澜。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去看、去想,能来到此处的,除了他们还有谁呢?
颜氏轻轻颔首,美目中抑制的尽是对眼前此景的震惊,陈简却在不远处红了眼眶。
陈简迫不及待把装茶饼的匣子打开,久违的茶香让沈尤沉醉地深深嗅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他如孩童一般,忙不迭带着陈简去看他种下的茶树。陈简的目光却迟迟落在他一身粗布麻衣上,若不是这眉目疏朗、扬眉展笑的面容,他几乎怀疑眼前的人还是不是那个沈家公子。
从前展读沈尤寄来的书信时,他的脑海里想象的都是他气定神闲地听风烹茶、对月抚琴的模样,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真成了山野村夫……
丛钰先生说到此处,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一缕洞箫声由浅至深地悠悠传来,清浅苍凉,满楼听书人皆怅惘。
沉寂了许久的断肠楼终于有了一些动静,稀稀疏疏地交谈几声,并不喧闹,连远处的杯盖轻扣杯缘之声都能清晰地传到耳朵里,仿佛是丛钰先生弹指话落间带来了玉岚山的气息,而他们的声音会惊扰这一场幻境。
小满歪着脑袋,一颗咬了一半的嘉庆子举在嘴边,半晌才倏然回神,茫然眨了眨眼。
她将那半颗嘉庆子塞进嘴里,几下吐出核儿来,转头轻声问云青:“沈尤家里是得多富庶?”
云青手里剥着香榧,很自然地放在小满跟前的果盘上,“这么说,在那个乱世之中,他们沈家的家产全都捐出去为国捐银,剩下的金银尚且还能买下一座城。”
小满瞠目结舌,险些噎住:“这……这怎么舍得归隐山林啊?”
台上醒木一敲,丛钰先生捋了捋胡须,继续道来。云青看了台下一眼,也不答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下巴一抬,示意小满继续听。
沈尤这住处虽只有方寸之地,木屋靠着一处巨大的崖壁,还能遮些风雨,但往前,却是被他收拾得规整宽敞的空地,空地上一张竹桌和四把椅子,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沈尤为陈简夫妇煮茶,三人对坐在院子中,眼下云雾缭绕,山下的村镇屋舍在茫茫云气之下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陈简并不想把这些朝堂之上的东西说给沈尤听——当初沈尤铁了心要归隐山林,便是对这世道失望透顶,不想参与这些万丈尘嚣和纷争,沈尤主动问起的也不过是他的近况:“去年你回信给我,说在朝中干得很畅快,如今呢?”
陈简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颜氏回以一个温柔包容的眼神。
恰逢山风徐徐拂过,带落山上不知哪一株树枝上的叶片,浓浓的绿色轻飘飘地在空中悬了几圈,轻轻坠进地上的水洼之中。
陈简的目光凝在那一片落叶上,终于缓缓道:“随之,这一趟回去,我或许是要走另外一条险路,就跟这落在地上的飘零落叶,干净不了了。”
沈尤沉吟了一会儿,两个人相顾无言。
半晌,他抬手提起陶壶,执壶的动作从容有度,没有一丝仓促,茶水涓涓流入陈简的茶盏中,水流绵长而平稳,没有溅出半滴浮沫。
“无妨。”沈尤微笑着说,“我始终信你。”
他的笑一如往常那样,眉目温和,性子沉静,哪怕是一身粗布麻衣洗的发白,布衣芒履,裤腿甚至沾着一点山间的泥土,依旧难掩身上的端方气度。
陈简在这一刻愣住了,他几乎有片刻的失声,颜氏却在一旁忽然笑了——她的丈夫因为这个决定夜不能寐,他素来自负胸中才略,拜师下山后定能助国家扶大厦之将倾,谁曾想,哪怕是皇帝鼎力支持,门阀的势力已然是在暗地里盘根错节地渗入各个角落,就连皇帝也无能为力。
可恰好,也有门阀有意拉拢他,他决意剑走偏锋,若要净一方池浊水,何不先纵身入池,探他一探。
他的决定做得很快,在那个雨急风骤的深夜,案头跳动的烛火就要燃尽之时。
可就在他一腔心绪翻涌、热血激荡之时,他抬眼看到了墙上的洞箫——昔年在东山拜师学习时,他与沈尤就时常琴箫相奏,伴着清风朗月,野芍灼灼,度过了山上的十三载岁月。
一念至此,忽然心生踌躇:他若是做这样的决定,他的好友随之,会如何看他?
那年陵水一别,他们互道珍重,约定若无死生大事,此生再不相见,可这样的念头在他刚入朝堂之时就被打破,妻子颜氏要操心家中内务,是断不能让她烦忧;况且她是女眷,朝中诸事阴谋诡谲,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在收到那封道观来信时,他难抑欣喜,当夜狂饮两坛烈酒。如今又听到沈尤的这句“信他”,这一趟千里寻访,真是用什么去换都值得。
这位在朝堂上雷厉风行、行事果决的司徒,终于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中,肆意大笑起来。
沈尤不动声色地弯了唇,将茶水一饮而尽。
“啪——”
醒木声再次响彻满楼,惊醒梦中人。
丛钰先生的声音完全变了一个调,扬声道:“列位,一段旧事见得失取舍,知己一声相信就能抵过千难万阻,然则前路风波未定,世事难料,欲知后续如何,我们下回自见分晓。”
一时间,楼内众宾客的声音终于渐渐骚动起来,杯酒相酬、人声迭起,把断肠楼带从玉岚山回了幽都。
小满如梦初醒,看向桌上未吃完的果子,云青和李秋白也恍若才抽离出来,三个人相视一眼,一时间都没说话。
有人离席经过他们的桌边,道:“你们说这沈尤嗜茶,种的定是好茶,可到底是哪一种?”
“这谁知道?”
“若是还在人间,我高低在中元节那天上那玉岚山找去!”
“好你个薛四郎,为了这沈尤你是连家都不回了?”
“哈哈哈——”
……
人声渐远,小满却陡然一惊——
茶?!
她脑海里蓦然联想起诸多碎片画面——马车上、观鹤楼里,她闻到的茶香绝不是一个普通饮茶之人会有的,而本是要奔着陈二爷查些线索,却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查到沈尤身上来。
再加上那天山林间的马车上,她看到的人,一袭素袍、浑身沉静渊重、从容淡然的模样,倒真是能与这沈尤十分贴合啊!
小满这般想着,胸中一时怦然擂动。
若是丛钰说的不错,沈尤是个极度嗜茶之人……
小满的双眼倏然亮起:“我有一个感觉……”
云青和李秋白同时抬眼看向小满。
小满俯身压低声音道:“有没有可能,陈二爷就是沈尤?”
话音一出,李秋白神色一凛。
云青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去,认真起来:“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小满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两圈,越想越觉得那陈二爷身份不对,坐直了身子笃定起来:“一定有关系!什么陈不陈二爷的,那陈二爷的‘陈’,说不准根本就是陈简的陈!”
云青立刻起身,“那还等什么?快走,我们去找丛钰先生!”
小修,改了些不太通顺的句子,情节不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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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玉岚山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