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离 第8章 无约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千影看着眼前的一切，步步后退，不可置信。

少年少女们苍白了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与妖相恋的凄美故事，为一人不惜代价的情深不渝，转瞬之间，难道就会变成一个谋划好的杀局？

若没有那灯笼，他们也未必能够找到柳府这里来，未必能发现混迹凡人之中多年的狐妖。当顾西辞将灯笼奉与自己的爱人，满心欢喜地想象着爱人看到灯笼时开心的样子，他是否知道，那精致美丽的雪花灯，也是爱人为他准备好的催命符？

“我原以为，息绝山，或者你们，能替我杀了他，谁知你们竟那么没用，到头来，还是要我自己动手。”柳如馥踉跄站起，踏过血泊，留下一步一顿的血印，将手中的古镜扔到了他们脚下，“给，你们的封天镜，他不需要了，我也不需要了，还给你们，哈······还给你们了······”

哐当的一声，落地的古镜上犹带森然血迹，明明是找寻了许多天的东西，让他们焦头烂额的东西，但此时看着那血迹，他们只觉得惊恐可怕，竟无一人上前去拾。

仿佛看穿了他们所有的震惊和恐惧，柳如馥惨然笑道：“封天镜虽有封妖镇魔之能，可我没学过法术没有法力，要想催动封天镜，只有用我的血结成血阵……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我也从来不怕死——死有什么可怕的呢？这世上，多得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柳如馥本就病入膏肓，现在又失去那么多血去使用封天镜，她······还能活几时？

千影紧紧咬唇，在唇上留下一排清晰的印，她颤声：“你······你为什么想杀顾西辞？你们······你们不是夫妻吗？你们不是很相爱吗？他为了你，可以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偷封天镜，你说封天镜克制妖魔，那他一个妖却去用封天镜，对他大概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吧？顾西辞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杀他呢？”

“还有······还有，”千影几乎是在质问，咄咄逼人：“你一个凡人，怎么知道怎么使用封天镜？什么血阵之类的邪门路数，息绝山没跟我们说过连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怎么会的？”

“对于这封天镜，西辞知道的可比你们多多了，他既然告诉了我以未曾修炼过的凡人之身催动封天镜的办法，那我当然要在他身上试一试了！哈哈哈！！！”柳如馥且颠且狂，犹若疯魔，“至于我为什么想让他死······呵······他怎能不死？他怎能不死？”

“你们打探了那么久，自然该知道我与西辞的那些事，他是爱我，太爱我了，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他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偏偏我自小便有痼疾，而且是不治之症，什么高明的大夫都医不好我，所以啊······为了让我活下去，他尝试过太多方法，做了太多事，实在太多了······”

“我记得，我昨日是不是对他说过？我不希望他再做任何不义之举，不希望他再做任何伤天害理的恶事，尤其······尤其还是打着救我的名义！”

“你们千里迢迢从蘅萧门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这里有妖物伤人？你们以为除了几个小妖就天下太平了？你们不想想啊，西辞他自己就是这里最厉害的妖，这里的事他能不知？甚至······假若没有他的准许，哪个小妖敢在这里放肆呢？”

“他说他都是为了让我活下去，都是为了我们能长相厮守，都是为了我，一切都是为了我！他说他全是为了我！”她凄厉，“可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他这个样子！我就算死了，也不过是这一世完结、再入轮回，我没什么好怕的！我不需要他打着我的名义为祸四方，不需要！”

“可······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哪里能阻止得了他啊······你们知道吗，我甚至威胁过他，他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病魔让我没命，我会自己了断，也不用再成为谁的理由！”

“可是······哈······可是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吗？”

柳如馥声音嘶哑，一双眸子充斥着绝望的惨烈，可她又半是笑着，炼狱恶鬼般悚人心魄，少年们不寒而栗，几乎是哆嗦着问道：“说了······说了什么？”

“他说，”柳如馥睁大了眼睛，面目惨白咧嘴一笑，极为渗人，言语轻缓一字一句，“若我死了，他会去寻我的转世······”

古今多少痴情故事，多少感天动地的绝恋，为一人上天入地，爱一人不顾死生，即使他/她寿数尽了亦或不幸身故，也要拼了命的去找寻他/她的转世，期望再续前缘。

历经艰辛寻得那人的来世，然后呢？

柳如馥断断续续：“你们不知道，那时我有多震惊、多害怕，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怕得食不安寝夜不能寐！”

少年们不懂，面面相觑，结结巴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害怕？”

“呵······他说去寻我的转世，可是，当他重新找到我的时候，如果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怎么办？”柳如馥惶然，“甚至，如果我已经成婚生子了呢？又或者，他找到我时还很早，很早，可是，轮回之后的我不再有从前记忆，再也不爱他了又该怎么办？”

少年们目瞪口呆，那是他们从未想过的、所谓前世今生故事的另一面。

“他会怎么样呢？以他执念之深，他会做些什么呢？”柳如馥涩然摇头，“我不敢想，我根本都不敢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我也不能任凭今生之事累及后世，不能容忍累生累世为人所控！所以、所以，干脆找机会杀了他吧——我这样想。”

曾经百般深情，终成仇怨。

“所幸，终于等来了机会；所幸，他对我毫无防备······”她回到顾西辞旁边，看着被她亲手所杀的爱人，抚上他的脸颊，“他怎会防备我呢？他不会的······他那么爱我，为我做什么都可以，又怎么会防备我呢······不会有人······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起名叫顾西辞吗？他说，那一年，有只受了伤的狐狸，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很善良很天真，傻乎乎的收留了那只脾气很倔的狐狸，帮它躲过仇家，帮它疗伤。”

“后来······后来狐狸的伤快好了，也该走了，就在那一天，一无所知的小女孩很高兴的跑过来跟她养的狐狸说，夫子新教她学了一首诗，她只念了两遍就记住了呢，她是不是很聪明？”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小女孩还很小，哪里知道这是一语成谶的离诗别曲？可狐狸知道，团栾只是一时，唯有离别才是永恒不变的。他离开了，可他也记住了这首诗，记住了小女孩背诗时的样子。”

“第二天，小女孩发现那只毛色很漂亮的狐狸不见了，她难过了好几天，可她年纪还小，她人生中还有许多其它的事，慢慢的也就忘了。”

“后来······很多年后，她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化成人形的狐狸，狐狸笑着对女孩说，他叫顾西辞······”

只是世事无常，深情难永，情深不寿。故人西辞，一语成谶的离别诗，唯有离别才是永恒。

可那只叫顾西辞的狐狸，后来再也没有明白这一点。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柳如馥的话，地上濒死垂危的狐妖在昏迷中犹自启唇喃语，回光返照般吐字清晰：“馥儿······来世······来世我们再在一起······我一定······还会再找到你······到时候······我们就永远不会再分开······”

“不······”柳如馥满面泪痕，却语声坚决，如石如铁，“这辈子的事，就在这辈子完结，来生来世，累生累世，愿你我永不相见，再无牵绊！”

她拾起了地上的匕首，刺向了他又刺向了自己，下手决绝毫不犹豫：“走吧，我们一起走吧，只是······同去，就不要再同归了······”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不复来飞。

没有约定，也不需要什么来世之约，今生之事就此完结，再入轮回的魂魄，和前生终究也不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