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后传来他起身的声音,然后角落轻响,他的脚步靠近。
“这份薄礼,贺季大人新喜,有劳转交”。
当时他手里托着的匣子,如今就托在小杏手上。
匣子里是洛阳纸、徽州墨以及端砚,几乎是所有文人的心头之好。
尤其那徽州墨,上好的墨块价比千金,且是消耗品,比之其他器具,更为奢侈,季文渊也有一块徽州墨。
明珠的记忆中,季文渊将那块墨宝贝的什么似的,轻易不舍得用,季璟珺小的时候拿来玩,被季文渊胖揍了一顿,面前这匣子里,却足足有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一整套墨。
脑海里浮现当时裴临托着这匣子的样子,她想推辞,裴临又哪里容她拒绝,直接塞到她手中,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霎时间,二人如遭雷击,各自僵住。
马车忽的顿住,明珠收回神,还未动作,一支细白的手已掀开车帘,车外的天光涌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干娘?!”
明珠惊喜出声,是杨夫人于氏。
于氏伸出手来扶她,“走,上我的车”。
明珠跳下马车与于氏挽手相对,已有大半年未见,二人都有些动容。
还是于氏拉了一把,“上车再说”。
待二人坐定,明珠一把挽住于氏的手,“干爹干娘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你干爹今日公务繁忙,不然定也要来接你的,晚上在府上设了宴给你接风”,说着,于氏又细细的打量了明珠,嗔她在外许久不曾归家,又心疼她路途奔波。
“人长高了,又漂亮了,果然看上去有女官的气派了”。
“干娘竟打趣我,我都多大了,哪里还能长高”。
母女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马车转眼便到了季府巷口。
于氏探眼出去,远远就望见了巷口季文渊那来回张望的身影,“你先回家去,你父亲也想你的紧,待晚上,你们再一共来我府上”。
外头响起季璟珺与季文渊的说话声,明珠点了点头,不待马车停稳,便迫不及待的跳下了马车。
“爹爹!”
“珠儿!”
明珠一把搀住了季文渊,父女重逢,季文渊眼圈都红了。
明珠也有些动容,“爹爹可好?”
季文渊眨了眨眼,逼退眼角的湿意,“好好,都好”,手像小时候那样抚去明珠脑后,说了与于氏一样的话。
“珠儿长高了,瘦了......”
“爹,你莫不是老花眼了,妹妹明明胖了不少......”,季文渊刚放下缰绳,闻言不赞同的插了句嘴。
明珠的眼扫过去,正想呛他两句,却瞄到了季文渊身后走来的人影。
“石桃......姐姐”,明珠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石桃与父亲尚未成亲,只好先延用以前的称呼。
石桃落后季文渊一步赶来,正把手里的披风披到季文渊身上,此刻见明珠看来,笑道:“嗳!”
又招呼道:“门口风凉,大家进屋说吧”。
一句提醒了季文渊,“是是,咱们进屋说”。
几人说着,便往院内厅中叙话。
落座后,明珠一边暗暗留心看石桃。
虽然此前在睦州时,与石桃有些来往,了解些她的为人秉性,但得知季文渊当真要与她成亲,想着二人差了十九岁,她还悬着一颗心,怕二人婚后不谐。
季文渊这个鳏夫糙了多年,有些生活上的细节难免粗枝大叶,此刻看着石桃似乎满心满眼都是季文渊,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二人在细节上的相处也习惯默契,便知这些不是石桃见他们回来,特意装出来的殷勤。
季文渊面上也泛着红光,一看便知过得不错。
明珠心里暗暗笑自己,虽然穿来这么久了,却总还是拿此前世界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总觉得老夫少妻,目地不纯,男的贪色,女的为财。
可是,她忘了,石桃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在这个世界里的价值观里,虽然季文渊年俞四十,但是以婚恋市场上的标准来衡量,依然是抢手的,是成熟有魅力的,石桃真心对季文渊,又有何为奇。
看二人的相处,婚后想来也会和顺,悬着的心不由放下一大半。
几人说了半天话,明珠想到此行来的另一个目的。
“爹爹,珠儿这次回来,还有一桩要事,当初我们与林家定亲的婚书,在林家的那份,可曾取回?”
季文渊微怔,半响,敛去笑意,“应是不曾,为何突然想起此事?”
果然,明珠叹了口气,“林家手中还握有我们两家的婚书,他已经拿这份婚书来与我说事了。”
一语落地,室中瞬时安静下来。
季璟珺顷刻怒道:“他敢?”
他气的呼吸都急了,“亏他这阵子装的人模人样,敢情在这作戏呢,还敢打这样的主意,他敢来,我将他打的满地找牙!”
季文渊却想的更多,在大靖朝,比起口头退婚来讲,自然是婚书更有约束力,虽然自家的那份已扔出去,早不知去向,但是林家若真拿着这份婚书告上公堂要求履约,那季家只怕也无计可施。
确实是当初大意了,在多方压力弄的昏头转向之下,竟忘了这一茬。
明珠道:“他林家当众退婚,当时分水县人尽皆知,如今还想抵赖,拿婚书约束于我,做他的春秋大梦!”
“爹爹,待你们完婚后,我打算回一趟分水县,亲自去林家,当面讨要收回这份婚书。”
*
分水县。
车马粼粼,季明珠坐于马车之上,一身素净衣裙,发髻仅簪一支简单玉簪,想着到林家之后的各种可能,心下倒是一派平静。
车旁马上的季璟珺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始终半步相随。
昨日季文渊与石桃完婚后,今日一早家人见礼后,二人便轻车简行,一路直奔分水县而去。
马轻嘶了下,马蹄声止住,二人已到了城东林府门前。
门人见是季家来人,诧异之下忙进内通报。片刻后,林家侧门打开,林允安惊讶的迎了出来,又有些期待。
“明珠?”
自上回二人在刑部不欢而散后,他自己返回了分水县,这几日正与家人商议,待季文渊办完事后,林家再去人提一下林季二两的婚事,不想明珠就先来了。
想起在刑部时,明珠说的最后一句话,林允安有些讪讪,“你怎么来了?”
明珠看也不看他一眼,“林家老爷太太可在?”
因为林父没有官职,林母也没有诰命,故明珠称其为太太。
“在......”
“请带路吧”。
看明珠这神情,又看了看一旁季璟珺黑着的脸色,林允安心中已猜到几分,不由苦笑了下,招了个小厮去请老爷太太,便引二人往正厅而去。
侍女送上香茶后,悄悄扫了一眼堂上坐着的人,便赶紧逃离这压抑的氛围。
三人都没有开口,仿佛静静对峙。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林父林母走了进来。
林母在上首落了座,见了明珠此刻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眨了眨眼,开口笑道:“明珠回来了?哎呀,看起来瘦了许多呢!”
“林太太不必客气,怒我直言,我与哥哥今日来,只为一件事,便是讨要当年林季两家的婚书”。
林母脸色微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是何意啊?”
早料到不会这么容易,见林母还在这装糊涂,明珠把话挑明:“事情过了也没多久,林太太正当盛年,不至如此健忘,当年你林家既主动退婚,满城皆知,那便请林太太将婚书退还于我。”
“什么退婚?当年不过是两家一些矛盾,何来退婚一说,如今婚书即在,你与我儿的婚约就在,容不得你抵赖!”,林母耍起横来。
见气氛僵住,林父轻咳一声,出来打起了圆场,唱起了红脸,“哎呀,明珠,你听伯父解释,当年出了那种情况,我们也是想着先保全自身,毕竟他大哥还任着京官,只要保住他,我们才能徐徐图之,再来搭救你们,不然,全都折里,哪里还有以后啊,你得理解我们的苦心,这不大家都是好好的。”
“说来,当时不过是一些误会,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你与允安,各有前程,如此般配,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今日,我们把误会说开,早日把你俩的婚期定了,也算了却我们与你父亲的一桩心事。”
“误会?”,想起因此事殒命的前身,明珠怒极反笑。
“当日街坊邻里尽数在场见证,你林家言辞凿凿亲口退婚,如今还想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
林母素来泼辣惯了,自知理亏,却偏要仗着撒泼占理,声调陡然拔高,“谁见证了?只怕是季大人如今做了女官,身份水涨船高,被那长安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便想背信弃义,登那长安城里的高枝去了罢!”
她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放,“分明是你们季家当年自顾不暇、无力履约,如今你们步步高升了,便回头倒打一耙,逼迫我林家!想要婚书,绝无可能!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里,就算你们如今当长史的当长史,做女官的做女官,也大不过这大靖的天去!何况我林家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就算你告到官府,婚书白纸黑字,也是我林家有理!”
早起码好了这章,一会便坐车出门了 周末愉快
落枕了, 坐不住,跟个偏瘫一样,下一章大约在周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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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