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安道:“兄长,我读圣贤书、登天子堂,今日若畏祸缄口,纵容杜勇之流,来日便会有千千万万个杜勇,届时,再无人敢挺身而出。”
林允淮是知道大理寺上官们的想法,此刻身后苦主们呜咽的哭声阵阵压进他心里,弟弟又如此倔强,知道再多劝说也是徒劳,跺了跺脚,只得陪在侧旁。
程寻和陆佑等人扶着帽子急急赶来,先是皱眉恐吓了一番,见不奏效,又婉言劝说,嘴上眼见的起了燎炮,獬豸雕像前的人却丝毫不见少,只要求严惩杜勇。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太极宫。
当秋阳直直的射到跪着的众人身上时,皇城方向有队伍行来,旌旗逶迤,仪仗森严,竟是銮驾。
銮驾停驻大理寺门前,圣人抬步落辇,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一片青衣跪影。
陆佑和程寻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忙要上前,圣人摆了摆手,问了一个跪在前头的学子。
“何事跪于大理寺门前?”
林允安不敢抬头,“回圣人,学生等听闻大理寺忌惮杜勇国舅身份,欲利用议亲、大赦等制度助其脱罪,深觉此事不妥,对十余名苦主难以慰藉。神兽獬豸天生明辨善恶是非,刚直不屈,不畏权贵,不徇私情,故才于大理寺外的獬豸神像前,跪街请命,只求还十余名苦主一个公道”。
李维桢自登基后励精图治、轻徭薄赋,近三十年的治理,大靖如今四海升平,万民乐业,从来没出过这样的民愤。
虽然来之前,早有人将事情的原委禀告于他,但此时此刻,苦主门默默垂泪目光怨怼、学子们眼含殷切一腔热血,百余人跪于獬豸雕像前只为求一个公道,而这一切,他竟不知该怪谁?
怪大理寺为了讨好他?怪祖宗旧制?
他眉宇间震怒翻涌,周身威压骤然落下,线扫过裴临,“裴临,刑部怎么说?”
裴临躬身,双手递上明珠的折子,“圣人,这是刑部主事季明珠针对此事拟就的折子,请圣人过目”。
御前大太监元宝双手接过,呈给李维桢,他快速扫了一下明珠的折子,视线落到一旁低着头的明珠身上,这丫头,真敢说啊。
他身居帝位多年,何尝不知议亲、大赦之制功不抵过、弊病丛生,只是碍于宗室礼法、朝野旧势,始终犹豫不决。
他丝毫没有被跪谏的不悦,望着阶下这群赤诚刚正、宁折不弯的学子们,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欣慰。
我大靖必将千秋万代。
他的声音传遍大理寺的每一个角落:“朕居九五之尊,素守仁孝,优待宗亲、尊崇旧礼,以求宗族和睦、朝堂安稳。可朕绝不能因一己孝心,令天下百姓的爱子之心、赤子之心,尽数寒透!”
明珠期盼的抬起头,果然, 圣人降下明旨——
“着刑部即刻牵头,详查议亲、大赦等律条旧弊,并速速议定新的章程,务求法度清明,不负苍生!”
天生明辨善恶是非的獬豸雕像前,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积弊许久的旧律,终于在泰永四年秋,迎来了新的序章。
*
太极殿,大朝会。
天光自丹陛两侧的菱花窗涌入,铺洒在金砖地面之上,殿外檐角铜铃轻响,殿内只余明珠的奏禀声。
“......议亲取消后,大赦改为积分减刑之制,以流放途中或者狱中日常行止为凭,若是勤勉服役、恪守规矩者按表现累积积分,积分足额便可向官府申请减刑;若顽劣滋事、屡教不改、心怀恶念者,便扣除积分、不予减刑”。
“同时,要区分轻罪、重罪,刑部会拟定具体细则,待中书省通过后,明令地方执行,杜绝各地减刑尺度混乱”。
明珠条理清晰,逐条分说,上至宗室安抚、朝堂舆论管控,下到州县刑狱尺度调整、安抚百姓民心之策,将骤然停罢两道诏令可能引发的各类隐患,给出化解之法,无一处疏漏。
一番陈奏完毕,百官尚在暗自权衡,心中各有盘算。
这时,一人微微整了整腰间玉带,迈步出班,“臣附议。季主事所拟章程处置得当,手段张弛有度,既守朝廷律法底线,又能安定四方民心,当下局面,依此策推行最为合宜,恳请陛下采纳。”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百官皆暗自侧目,明珠更是惊讶。
第一个支持的竟然是谢是言?
他不是公主的政敌吗?
竟然被敌人抢了先,陈文眉头紧皱,忙跟上,“臣附议,取消议亲、大赦旧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眼见事情已板上钉钉,便也呼呼啦啦的跟上附议。
看着跪了一地附议此举的臣工,李信在一旁气的牙都要咬碎了。
此刻的他也知道了,只怕一开始就遭了裴临的算计。
御座上的圣人眉目舒展,他对杜勇本就没什么感情,不过因为是自己母族,例行敕封罢了,就算有感情,如此恶行,真到了议亲那一步,他也一会定要求严惩的。
大理寺那帮窝囊废,竟然自以为揣测到他的想法,包庇杜勇,对十余名苦主竟然毫无怜悯之心,险些酿成大祸,整个衙门,只想着媚上和如何保往自己的乌纱帽。
还不如一个季明珠得用。
他的目光先落到裴临身上:“刑部勘断案件公允持重,恪尽职守,值得嘉奖。”
说罢,视线转向阶下的明珠,赞许之意溢于言表:“你是个好的”。
“传朕口谕,擢升明珠为从六品刑部员外郎,总领推行新律,不得有误”。
*
李信的大舅兄到底没有等到大赦。
议亲、大赦取消,杜勇被判绞刑,秋后处刑,明珠的积分等新策也获得了中书、门下的通过,明珠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日,她美滋滋的握着个匣子往裴临屋子而去,沿路有同僚打招呼。
“季主事,哎,不对,现在得称呼为季员外郎了,这么高兴,去哪啊”。
“去找世子”。
到了裴临公房,明珠敲了敲门,半响,没有声音,明珠探了探头,屋内空无一人,裴临不知道去了哪里。
明珠想了想,走进屋子,把手中的匣子轻轻放到裴临桌子上,还打开匣子再次确认了一下。
匣内的锦缎上,静静躺着一块温润如凝脂的青田石。
裴临给季璟珺表现的机会让哥哥升了官,又为了明珠当女官去找李信交易,虽然他不表功,但是明珠无法心安理得的装作不知,这几日便琢磨着送他个什么,表达一下谢意。
正巧昨晚与季璟珺路过一家印章店,明珠一眼便相中了这块温润细腻、石质通透的青田石,虽然价格不匪,但觉得和裴临的气质很适衬,他可以用来刻私章赏玩,便毫不犹豫的拿下了,老板见她送人,还特意挑了一个相衬的锦匣。
就放在他桌子上吧,待他回来便能看见,等回头看见他与他说上一声就是了,明珠盖好匣子,轻快的迈出了他的屋子,抬首却正好看到廊下的二道身影。
见是裴临,她眼睛一亮,正想唤他,目光在扫到他身边的人影时,堪堪止往了声音。
裴临身边立着一位温婉明丽、高贵娴雅的女子,而女子的目光此刻全在裴临身上,二人并肩而立,低声说着什么,看着格外熟稔。
也......十分登对。
明珠顿住了脚步,从昨晚发现那块印章石后便一直欣喜雀跃的心情,此刻突然变得闷闷的,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垂了眼眸,转身快步走开。
裴临去前院办事,正好碰到说是有事寻他的谢敏言,只得请了她到公房说话,余光瞥见回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身形瞧着像是明珠,只是转瞬便没了踪迹,他微顿脚步,下意识往那处望了一眼,却被身侧谢敏言的话语打断。
片刻功夫,假借有事之名来寻裴临的谢敏言碰了壁,只得告辞,心中郁郁,迎面却撞上沈澜。
她勉强敛了神色,涩然开口,“沈侍郎可好?”
可沈澜的目光淡淡扫过她,面上没有半分波澜,略略点头,便绕过她回了公房。
*
晚间,明珠坐在院中小亭,自斟自饮,小杏在一旁吃着花生米,看着自家姑娘喝着闷酒。
“姑娘,你不开心吗?”
那要不我把花生米分你些……光是想想,小杏便不由自住的攥紧了手中的花生米。
“你说,如果有人不会珍惜你的礼物,你该怎么办?”
又是一杯酒下肚,一想到裴临和日间见到的那位女子在自己特意挑选青田石边有说有笑,心中的堵闷丝毫没有消散的迹像,反而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还不简单,不送就是了啊”,小杏松了口气,还以为啥事呢,还好,花生米应该能保住。
“可是,已经送出去了呢?”
“那也不能......要回来吧?”
明珠打了个酒噎,“你说的对!”
要回来。
嘎?
小杏张大了嘴,里面的花生米清晰可见,眼前的明珠却一阵风一样不见了。
夜色中的刑部,除了值房外,各屋舍早已人去楼空,廊下几盏灯摇曳出些许微光。
明珠拢紧衣袍推了推裴临公房的门,还好,没上锁。
她迈进屋内,点了灯后,一眼便看见自己那只锦匣仍安放在书桌上,她快步上前拿起,正待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竟是裴临去而复返。
明珠猝不及防,脚下绊到了什么,踉跄半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手上一松,盛放印石的锦匣脱手落地,盒盖弹开,那块莹润通透的石头滚落在青砖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周末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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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