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明珠知道这个案件之后的会做的,他都算到了,只没算到明珠刚知道他拿这个与李信做交易时,反应那么大......
“那你为何不说?害我......”
害我误会那么久。
想想当时自己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度,都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她有些赦然,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
“李信的大舅哥还做着大赦回长安的美梦呢,如果圣人能同意我这个奏请,他们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既被胁迫同意了明珠当女官,又没得到预想中的结果。
想想就觉得解气。
裴临微微一笑,刹那如春风拂过。
明珠不禁看呆了。
以往裴临总是一副冰山的样子,很少有笑模样,如今一笑起来,好像比谢侍郎还好看三分。
裴临看到折子最后关于废除八议的建议,眉头微蹙:“你所言虽然句句在理,无可指摘。只是未免过于心急。”
“可律法不公,一日不革,便多一日冤屈。”
“我知晓你的急切。”裴临轻声安抚。
“但你要明白,百年旧制,你如今要取缔议亲,还要取消大赦,宗室盘根错节,你这就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你再大刀阔斧的废除所有八议,便是与整个朝堂权贵为敌。届时非但主要目地未达成,还容易引火烧身”。
他望着明珠,一字一句道:“凡事要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我们可先废议亲、废大赦,待朝野上下渐渐接纳法理公允之道,再彻底革除八议旧弊,相信我,这样方能行稳致远,真正成事。”
明珠听着他的话,心头翻涌的急切热血渐渐平复。
她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在理。
废除议亲,她便是与后族外戚为敌,取消大赦,又动了一部分人的蛋糕。
八议中,除了议亲外,议故是指圣人故旧;议贤是指乡里朝野所敬重的贤人;议功对国家有大功勋之人;议贵是指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爵一品的高阶权贵,还有议宾、议勤、议能,统称八议,这些人犯了事都是需要集议后报圣人定夺,如果再将八议全部取缔,她几乎就站在了所有大靖权势者的对立面。
是她心急了。
《史记》中,司马迁说过:“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
商鞅死后车裂即是前车之鉴......
明珠想了想,道:“还是对细节了解的不够多,最好是能提审一下小女孩,了解一下细节,这样就能更好的定杜勇的罪了,可是大理寺从中作梗,拿出来的供词都是画好押的”。
“其实还有个办法”。
*
夜色沉沉覆在大理寺森严的青灰瓦檐上。
入夜后的大理寺比白日增加了一丝肃杀。巡夜守卫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层层回荡。
高墙之内,最偏僻的一排厢房中,住着十余名杜勇案涉案的年幼女孩,她们皆是此案的受害者。因为没结案,大理寺为了取证,暂时让他们住在这里。
裴临的玄色衣袍融进浓黑夜色,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的岗哨动静,长臂微抬,轻轻按住身侧同样一身利落打扮的季明珠,将她拽至立柱阴影深处,气音道:“西廊两名守卫过来了。”
季明珠立刻紧紧捂住嘴巴,不敢打出一丝声音,脊背轻贴冰冷的木柱。
远处传来一声响动,两名守卫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裴临才松开手,“十三将他们引开了,最多半柱香的功夫,我们快进去吧”。
季明珠轻轻颔首。
话音落,季明珠快步随着裴临进入房间。
夜色已深,房间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十几个小女孩挤在大通铺上,个个面色惨白、眼眶通红,见突然来了人,受惊之下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满眼皆是惊惶,纷纷瑟缩着往后躲闪,以为又是前来施压恐吓的狱卒。
裴临守在门边,季明珠放轻脚步走到一名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孩面前,蹲下身,轻声安抚:“别怕,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人,明日升堂,是你们唯一说出真相,让恶人伏法的机会。”
她看着一双双湿漉漉、满是惶恐的眼睛,“公堂之上,律法公正,你们不必害怕威胁,所有被迫承受的委屈、受过的伤害,都可以堂堂正正说出来。唯有真话,能还你们清白,才能让作恶之人受到惩处,你们才能尽快回到父母身边。”
“大胆说,没有人可以再胁迫你们,会有人护着你们。”
许是在明珠二人身上没有感受到恶意,原本惊惶躲闪的目光渐渐放松了下来,但还是保持着警惕。
明珠没有放弃,继续柔声劝导,终于有孩子敢与她说上几句话,说出她们被强迫为奴、被强.暴的经过。
明珠忙鼓励他们明天上堂将事实说出,眼见的有几个孩子面色有些松动,明珠正准备再接再厉,外头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喝声——
“方才听见动静!速速巡查厢房!”
是守卫折返回来了!
明珠急忙叮嘱:“一定要将实事说出来——”
来不及多想,裴临迅速移至她身侧,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迅速从后窗越出,又快速绕至前面,躲进了耳房外储物箱后方的死角阴影里。
这是整片庭院唯一的藏身之处,狭小逼仄,仅容两人紧贴而立,没有半分空隙。
厚重的夜色将方寸角落彻底笼罩,外界的脚步声、盔甲摩擦声、守卫的呵斥声尽数逼近,不时有灯火晃过,近在咫尺。
为了完全隐住身形,裴临背对着外侧,几乎将明珠半圈在自己怀中。
明珠整个人被禁锢在他与木箱之间,后背抵着微凉的木板,身前是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地撞进寂静的夜色里,也撞乱了她的心序。
裴临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视线不由落到怀中人的脸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和眼底细微的慌乱,月色给她白皙脸颊镀上一层淡淡柔光。
温热的呼吸阵阵扑在面庞上。
明珠的心跳渐渐失序,她庆幸角落昏暗,能掩盖她绯红的面色。她不敢抬头,视线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混着夜色的微凉,将她彻底包裹。
外头巡查的人就在数步之外,紧绷着人的神经。可逼仄静谧的角落中,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心跳。
*
翌日大理寺再审,这次刑部官员列席审案,沈澜和赵亭端坐于侧位案前。
明珠和裴临立在堂侧旁听。
一众稚弱的孩童被带上公堂,立于冰冷的青砖之上时,明珠心里捏着一把汗,不知道这帮小女孩今日可敢说出真话。
十几个小女孩垂首伫立,小小的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双手死死攥着破旧的衣角,牙齿紧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直视公堂之上任何人。
大理寺主官依律问话,声声落地,堂中却一片死寂。
无人应答,无人辩驳。
任凭主审官怎么劝导,又拿出他们此前按了手印说是自愿入杜勇府的供词,孩子们也始终缄口不语,唯有细微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萦绕在肃穆大堂之中。
看着那些瑟瑟发抖、不敢言语的孩童,一股无力感漫上明珠心头。
大理寺主官只得叫停堂审。
裴临侧身看清了明珠眼底的挫败,“她们年幼惊惧,积畏太深,非你所能劝化。你昨夜已然尽力”。
她重整心神,很快,眼底重归清亮:“我没事,她们太小了,这也实在是难为她们了,此路不通,咱们便换另一条路。”
“我们再去找证人。”
既然受害人不敢开口,便从旁证、物证、关联线索处突破,真相必定有迹可循。
裴临意外她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态,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
*
公房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却是林允安与周放并肩走进来,二人面色凝重。
明珠惊讶抬头,“你们怎么来了?”
周放先按捺不住,开口便带着几分愤懑:“我们今日与同科的进士们聚会,才知晓如今满城新科进士、各处书院学子,全都听闻了杜勇的这件案子,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
林允安跟着点头,语气沉了几分:“寒窗苦读数十载,本以为律法公允,善恶有报,可此案内情传开后,大家都寒了心,皆说以后若是外戚犯事都是这般轻拿轻放,往后百姓何处寻求公道。”
周放道:“不少年轻学子义愤填膺,甚至打算联名上书,为案件里受委屈之人发声,我们二人知晓后,连忙过来同你说一声,想问问你这边案情进展,看看能不能帮到你们,怕我们冒然行事,反倒添乱。”
明珠没料到只是短短几日,已经闹得新科进士与学子们尽数知晓。
“这份赤诚难得。”
想起她初穿来时,周放领着睦州府学学子向分水县衙施压的事,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她缓缓开口:“只是联名上书一事还不到时候,且对大家的仕途有一定风险,现在大理寺还没出最后的结果,他们若真一意孤行,不听刑部意见,到时候再商量不迟。”
林允安道:“他们大部分都是苦读出身,看到杜勇仅仅凭着外戚的身份就敢如此作恶,个个义愤填膺,如果大理寺真敢一意孤行,那他们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主线真的没有宝宝在看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