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是言道:“臣以为,修改律令乃涉国本的大事,非三言两语便轻易可定,可以交由中书省议定具体章程,若当真行之有利,中书省自会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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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李宣来寻明珠和裴临。
朝臣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三人漫步在漫长的宫道上。
深秋的天气自然算不得热,但明珠第一次参加朝会,紧张之下,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浸透了里衣。
此刻宫道上的穿堂风一吹,整个人一个激灵。
她缩了缩肩膀,耳中听得李宣的声音。
“初时以为你只是有些机灵点子,没想到,朝堂应答,你镇定自若,言之有物,丝毫不逊色那些老狐狸,到是个能臣的料子,看来季长史平日里培养你确实没少下功夫”。
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她比一般人通透机灵,又是个女子,可以顺势拿她的身份做文章。
没想到她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李宣感慨自己捡了个宝,但又不免纳闷,季文渊虽然也算学富五车,正经进士出来的,但绝对不是这样得能吏,却能培养出这么有机灵想法的女儿,这算普竹出好笋?
明珠有些心虚,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吧?
那恐怕会被当成妖怪绑了烧掉……
这样想着,心中瑟瑟,身上不免更缩了缩,她抱住双臂,正想说些什么茬过去,身上突然一暖。
诧异的回过头,正对上裴临黑沉的眸子。
他轻轻颔首,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他的披风披到了她的身上。
披风带着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将她裹挟,她心下莫名漏跳一拍,忙掩饰的低头道了声谢。
李宣的玩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却也没出言打破二人间的气氛。
还是明珠开口道:“到底没议定,也不知道最后中书省那边能不能通过”。
“以我对谢是言的了解,他如果反对,一般都会立时表明,大殿上,他没有直言反对,还交由中书省议定,那很大可能,就是支持了”。
说到这个,李宣也不解,她都已经做好了谢是言会反对的准备,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信背地里搞了那么多小动作,他们是表兄弟,他居然放过了这个打压她的机会。
谢是言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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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秋季一向不是多雨的时节,今年却一反常态。
暮秋淫雨连下半月,长安以南数州溃堤淹田,不少流民拖家带口向北逃难,大半滞留在长安城外的近郊。
季明珠与沈澜刚去近郊现场勘察复核了一个案件,马车踏着泥泞土路返程。
明珠的目光从远处阴霾的云层上收回,又落到官道上拥挤的流民身上。
往常开阔的城郊官道旁此刻搭着连片粥棚,里面热气蒸腾,流民排着长队领白粥。
一旁还有人在分发干饼、铺被,因为救济物资充足,现场秩序井然,不见半分乱象。
她轻声感慨:“我大靖果然强盛,官府赈灾如此有力度,粥棚搭得遍地都是。”
对坐的沈澜拢了拢被秋风打湿的衣袍,笑着摇头:“明珠此言差矣,这一片的粥棚并非是官府设立的,而是昭阳公主设立。”
明珠愣了愣,随即了然。
就算她再自命不凡,也不会天真的觉得她办了几个案件,就让高层看见了她无穷的潜力,认定她是天降紫薇星,从而一力栽培。
这位公主一力促成她上京,虽然其中必有爱才之意,但阅遍宫斗剧的她,对其背后的深意不难琢磨。
“不愧是公主,此刻正是博取民心的好时机,想来如此,公主的声望会再上一层楼。”
沈澜闻言,失笑道:“明珠只看到了表层,却没看透公主的真正用意。若她悄无声息私下赈济,不说一人出力的效果有限,而朝中他方势力,大可装作视而不见,省下钱粮用作□□。可她偏偏大张旗鼓,将‘公主施粥’的名头传遍城郊,使得朝野皆知她自掏腰包安置流民”。
“如此一来,其他人哪里还坐得住。生怕落在后面处于被动,他们只能紧跟着铺开粥棚、增设御寒物资,比着谁出的力更大”。
他抬手指向远处另一处新搭起来的粥棚,那边立着安王府的标识:“你看那处,便是安王世子今日刚增设的粥棚,另一边是秦王府的,昨日里我从这里路过还没有”。
“最初灾民并不多,公主府的粥棚是第一个悄悄设下的,并未打出名头,本以为会有所缓解,后来,是灾民不断涌入,公主府独臂难支,才亮出名头,各家才跟着增设的”。
公主借自己的名头抛砖引玉,逼得敌对者争相赈灾,让逃难而来流民都能饱腹取暖,实实在在熬过这场秋涝灾荒,这才是她的盘算。
季明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最初的惊讶过后,心底对这位公主的认识得更全面了。
“这便是顶级阳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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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珠多次入中书省与一众官员修订、删改后,她之前的提议总算通过。
只是在交由尚书省复审后,尚书省一众官员联名附议,加注一条——新政先试行一整年,视推行实情再定是否永久推行。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她正懒洋洋的躺在榻上翻看递来的赈灾账目,闻言美眸闪过一起讶色。
竟真如此顺利?
郭平道:“属下打听了,中书省商议时,原本还有些人明里暗里想搞些小动作,都是谢是言力排众议,将反对的声音压下,中书省才得以顺利定稿。”
这就更出乎李宣的预料了,谢是言不会看不出她背后的谋划,不反对就罢了,还帮她?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猜不透,索性不猜了。
李宣起身,铺垫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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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朝会。
陈文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奏”。
“刑部的季明珠此前在睦州时便造福当地百姓,到刑部后,亦兢兢业业,上任不久,便对多个案件的复核提出了重要建议,对不合时宜的旧律提出修改及对策,还创立了书吏记录改革,使得各州县均有获益,功在大靖,功在百姓”。
“此前季明珠入刑部时议定,待她做出成绩便可授封为女官,臣以为,时机已到,该授予季明珠刑部女官一职,以示嘉赏,以彰龙恩。
话音刚落,便有李信一党应声驳斥,直指陈文媚上,甚至有人暗示陈文与昭阳公主有不正当的关系。
又有几位守旧官员附和,引古礼、论纲常,就差直言明珠心怀不轨,颠覆朝纲了。
陈文脸色涨红,一撸袍袖便与几人当众对喷起来,他也当真厉害,以一可以敌多,还不算落于下风。
圣人见下方吵的不成样子,只得暂且搁置,未有定论。
“早料到这帮人不会这么容易兑现承诺,但没想到他们吃相这么难看。”
春风楼内,得到消息的李宣不屑道,“这个李信长这么大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为了打压我,连朝堂信义都不顾,真是丢了我李家的脸”。
明珠道:“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女官与否我并不在意,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反正我又听不见。”
来长安,本也不是她谋划来的,只不过穿都穿来了,还来了她专业对口的刑部,如果能用她的所知所学,帮助身边的人,那不算她白穿一回。
李宣本来还怕她难过,看她这乐天洒脱的态度,不由笑了:“你到是个通透的”。
“但是,该你得的,本宫半点也不会让你少得”。
说罢,转向坐在一边一直未出声的裴临,“你想什么哪,这么出神”。
裴临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啜,转开了二人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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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宣这厢刚骂过李信丢了李家的脸面,没想到第二次大朝会,陈文就明珠的事再次出来磨时,李信的人全都跟吃了哑药一样鸦雀无声。
陈文本来只是例行试探,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局面,剩下几个零星反对的人,压根不是他的对手,他瞬间打了鸡血一样来了精神头,与支持者一鼓作气将此事定了下来。
圣人金口玉言,由中书省拟旨,明珠受封刑部主事一职。
消息传到刑部时,刑部炸了锅一样。
刑部的人大部分都是搞律法的,天生慕强,心性又较为单一。
明珠虽然来刑部的时间不长,又是个女子,但她的能力有目共睹,指点了别人案件又不居功自傲,连赵亭那块硬骨头都让她啃下来了,还有何人不服。
何况季博士的脸,在忙公务时看一看也是赏心悦目的啊。
更别说她看见刑部的同僚时,都是未语先笑,露出甜甜的两个梨涡,让人像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故而很多人都是真心为她高兴,比明珠高是不知道多少品、让各州县刑官都肝颤的刑部堂官一窝蜂的涌来,向新出炉的大靖第一位外朝女官——刑部八品季主事道喜。
别跟他们说什么主事只是个八品官,那也是官!
不是吏了!
大靖第一位女官,除了前朝那位称量天下的女宰相上官氏,还有何人能做到。
沈澜更是送来了一套笔墨,说是恭喜她正式为官。
明珠虽然不懂这些,可是那盒子上大大的“端砚”、“徽墨”,还是让她一眼便看出价格不菲。
来刑部这些日子跟沈澜交集较多,对他的情况也有一定了解,知道他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寒门子弟之一,是从小地方一路考上来,又靠连破了几个大案,才受到裴临赏识,擢升他来了刑部,一路走到现在,比起世家子弟,极为不容易。
此刻这盒子捧在手上便觉得沉甸甸的,忙要推辞。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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