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北门城楼修得很高,高到站在上面能看见渭水。
嬴政记得小时候听师傅说过,秦国的每一代国君都会在这座城楼上站很久,那时他不懂,以为是看敌情,后来自己当了王,才知道不是,这城楼朝北,北边没有敌国,北边是长城。
他今晚站了半个时辰,侍从在十步外跪了一地。
风吹过来的时候,玄色大氅的袍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嬴政没动。
蒙恬的军报七天前就到了,竹简装了满满一匣。
军报写得很细:流民营的疫情控制住了,隔离区扩充了两处,药材从军中调拨,缺口不大,散布流言的暗桩被诱出来一网打尽,连带着驿丞的旧部也供了出来,扶苏每日巡营,和流民首领谈了三次,饮水渠已经开始动工。
十二卷竹简,每一卷嬴政都看了不止一遍。
但是蒙恬没写扶苏咳血。
蒙恬不敢写。
嬴政知道这件事,是从另一条线,太医每隔五天会送一份密报回来,蜡封,直达他手上,上一份密报他看了七遍,那几行字已经能背下来——“肺腑久损,疫毒虽清,元气大伤,畏寒咳喘将是常症,北地苦寒不宜久居,然公子拒不肯归。”
最后五个字让嬴政把密报拍在了案上。
当时李斯跪在殿中奏事,听见这一声,话断了。
嬴政没看他,将密报重新卷好,放进木匣里,那个木匣里已经有十几卷同样的密报,从扶苏出咸阳那天开始,一卷不少。
一百八十三天。
嬴政心里有这个数字,他这辈子数过很多东西,大秦的疆土、国库的钱粮、六国的降卒和斩首、朝堂上能用的人和该杀的人,他从来没有数过别人的归期。
扶苏走的那天是立春后第七日,咸阳的柳树刚开始抽芽,风还是冷的,扶苏跪在殿前辞行,甲胄外面套着督军的玄色战袍,跪下去的时候甲片碰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嬴政站在台阶上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去,把一样东西挂在了扶苏脖子上,暖玉珩,秦国王室的旧物,历代秦王出征前佩戴的护身符,他跟了嬴政二十多年,从嬴政即位到扫平六国,一天没离过身。
扶苏跪着没动。
嬴政把玉珩的丝绳系好,手在儿子肩头按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到扶苏的肩胛骨发酸。
什么都没说。
然后嬴政转身走了。
扶苏在身后叩首,额头碰在冰凉的砖地上,嬴政没有回头,一直走进殿内,殿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
赵高当时还在,趋步上前要说什么,嬴政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内殿。
那是他最后一次容忍赵高站在自己三步之内,半个月后,赵高在廷议上被当场拿下,腰斩于市,李斯跪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嬴政杀赵高的理由很简单:假传旨意,安插党羽,意图构陷长公子。
满朝文武没人敢说一个字。
他们记得很清楚,秦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让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今夜城楼上没有别人。
嬴政从袖中取出那枚兵符,青铜的虎符,半个巴掌大,脊背上刻着“北疆督军”四个篆字,这枚兵符本该和扶苏一起北上,调兵遣将号令边军,是督军长公子的权柄信物。
他当时没给。
出发那天嬴政说:“北疆蒙恬所部三十万大军,认人不认符,你去,蒙恬自会听令,这兵符,留在朕这里。”
扶苏什么都没问,叩首应了一声诺。
他不知道嬴政为什么不给他。
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样,读圣贤书读到抱着竹简睡着的是他,跪在殿前说坑杀术士有损圣德被他发配去守长城却一句辩解都没有的是他,嬴政亲手挂上暖玉珩时他安安静静跪着叩首转身就走的是他。
他不问。
嬴政把兵符握在手里。
他不给兵符,是因为兵符在谁手里,责任就在谁身上,督军长公子拿了兵符,北疆出了任何事,扶苏都是第一责任人,但兵符留在他这里,北疆的大小军务就还是秦王直管,扶苏只是代行督军之职,出了任何差池,他都可以下一道诏书,把责任揽回来。
这道护身符他铺了一百八十三天。
扶苏不知道。
城楼下有脚步声,赵佗,新任中车府令,快步走上来,在十步外跪倒,双手呈上一卷竹简。
嬴政没回头,赵佗膝行上前,把竹简递到他手中,竹简很轻,蜡封,暗探的密报,走另一条线,直达秦王。
嬴政打开。
“昨夜流民营骚乱,为首者聚众二百余人冲击隔离栅。长公子亲赴中军帐,当众审出首恶,从容调度,事平后公子咳血不止,侍医入帐施针半个时辰方缓,今晨公子复出帐巡营,面色如常,士卒皆未察觉。”
嬴政把竹简合上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经过赵佗身边时,脚步不快不慢,竹简在他手里碎成了几片,碎屑从指缝里落下来,掉在城砖上。
赵佗没敢抬头。
寝殿的门关上之后,嬴政独自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兵符砸在了案上,青铜磕在木案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撑着案沿,低着头,烛火在背后跳。
嬴政闭上眼睛。
他看见扶苏十三岁那年的冬天,那一年咸阳下了大雪,扶苏在雪地里站着听先生讲书,站了两个时辰,耳朵冻得通红,嬴政从殿内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问他在做什么。
扶苏说先生还没讲完,不敢走。
嬴政说先生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你在等谁。
扶苏愣了一下,低头说,儿臣忘了时辰。
他就是这种人,嬴政慢慢直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外面是后半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然一晃。
侍从跪在黑暗中听令。
“传旨。太医院库存的百年老参、鹿茸、灵芝,全部清点,拣最好的,今秋新贡的狐裘二十件,御寒药材三十车,即刻发往北疆。”
他停了一下。
“禁军中抽调三百精锐,以护送物资之名,编入蒙恬麾下,密旨给蒙恬:若长公子病情再有恶化而不回报,朕拿他是问。”
侍从叩首领旨,嬴政又说:“回来,再传一道明诏,发往沿途各郡县,长公子扶苏在北疆代朕巡边督军,调度有方,抚民有术,命沿途郡县,凡见长公子仪仗,如朕亲临。”
侍从的肩膀抖了一下。
嬴政说完便转身回了殿内。
天亮的时候侍从进去送早膳,看见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北疆三十七处关隘、十九处流民营、六条粮道、三条水源,全部用朱砂笔重新标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全是流民营后续安置、军屯开垦、疫病防治的部署。
字是嬴政的亲笔,苍劲有力,力透竹简。
舆图最上方,长城以北那片空白处,嬴政用朱砂笔画了一道粗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没人敢问。
有读者问他们还要异地多久……呃呃呃,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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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