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主营帐内,烛火跳了跳,扶苏撑在案几上的手微微发颤,案上摊开的军报墨迹尚新,边角密密麻麻记着流民营的药材缺口和隔离区划分。
他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许久,喉间那股腥甜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蒙恬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北地夜风的寒凉,他一身甲胄未卸,眉间压着连日未曾舒展的沟壑,看见扶苏还支着身子在看军报,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长公子。”蒙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太医说您今日须卧床静养,这些文书末将自会处理。”
扶苏没抬头,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嗓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流民营那边,今日又送来十二个发热的,其中三个已经咳血,蒙将军,重症疠营的隔离栅栏须得再加一道,否则流民营的人心稳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胸腔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似的,一阵闷痛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换气。
蒙恬大步上前,一把将案上军报合拢,沉声道:“这些事末将去办,您若再这样熬下去,北疆的流言就真压不住了,楚地来的那批人已经在传,说长公子病入膏肓,朝廷要放弃北疆防线。”
扶苏闻言,手指一顿。
他当然知道那些流言。
赵高虽然伏诛,但那些被安插在北疆的旧部并非人人都能连根拔起,驿丞被拿下之前,已经将灾异流言散进了流民营和沿途郡县,说他调度无方、引瘟入关的是他们,说他病重将死、大秦气数将尽的也是他们。
这些流言一日不除,北疆民心一日不稳。
而民心不稳,他这个督军长公子就算病死在长城上,也是渎职。
“知道。”扶苏低声道,抬眼看向蒙恬时,那双清透的眼底映着烛火,竟看不出半分退意,“所以更不能躺下,蒙将军,劳烦你去办两件事,其一,重症疠营再扩两处隔离栅,药材若有缺口,先从军中调拨,其二,流民营中散布流言之人,暂且不要动他们。”
蒙恬一愣:“不动?”
“不动。”扶苏咳嗽了两声,用袖口掩住唇角,等那阵咳意稍缓,才续道,“赵高已死,咸阳那边不会再有人给他们传新指令,若此刻抓捕,反倒坐实了他们散布的流言,不如放任几日,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届时一网打尽,连带流民营中观望的旧族残余一并肃清。”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很低,气息断续。
蒙恬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北风,扶苏这才松开攥紧的袖口,低头看了一眼,绢白的袖缘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截袖子折进去,重新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
颈间的暖玉珩贴着锁骨,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抬手握住那块玉,指腹摩挲着玉面上细密的纹路。
这是临行前父皇亲手挂在他颈上的。
嬴政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枚玉珩系好之后,手掌在他肩头按了一下,那一下力道很重,重到扶苏的肩胛骨隐隐发酸。
他的父皇从来不会说那些话。
但扶苏知道那块暖玉珩的来历,那是嬴政贴身佩戴了二十余年的旧物,从前秦国王室用来安神定惊的古玉,历代秦王出征前佩戴的护身之物。
他把命一样重的东西,挂在了儿子的脖子上。
扶苏睁开眼,帐顶的毡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烛火将灭未灭地晃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伤病带来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孤独。北疆的夜太长了,长得好像永远等不到天亮。
但他不能回去。
扶苏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伤势,太医私底下和他说过实话:肺腑受损,疫毒虽清,但底子已经掏空了,往后常年畏寒咳喘只是最轻的代价,若不好生将养,能不能熬过下一个冬天都是未知。
这些话太医不敢写在呈给咸阳的医案里,但扶苏心里有数。
他不能以这副模样回咸阳,不是因为怕嬴政责怪,恰恰相反,他怕的是嬴政看到他这副模样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重生之前,他见过的父皇永远是坚不可摧的,那个人可以在一日之内连发十二道诏令处置叛乱,可以在朝堂上三言两语压服满殿文武,可以面不改色地看着六国王室跪地称臣,秦国的天永远不会塌,因为嬴政顶着。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扶苏不知道父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也许是重生那一刻,也许是某个他未曾察觉的瞬间,嬴政削赵高的权、贬李斯的议、当庭腰斩昔日近臣——这些事在上一世是想都不敢想的,上一世的嬴政信任赵高到最后一刻,信任到连遗诏都交到了那个人手里。
而这一世的嬴政,却还是险些让扶苏死在北疆的瘟疫里。
扶苏几乎可以想象嬴政此刻在咸阳的模样,那个人一定会站在北门城楼上,一个人对着北方看很久。
就像那枚暖玉珩,系在他颈间时一句话都没有,可那双手指尖微微发抖。
扶苏知道,因为当时他就跪在嬴政面前,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握惯了剑的、从不会抖的手,在系玉珩的丝绳时,抖了两次。
所以更不能回去。
他要让北疆的局面彻底稳住,要让流民营的疫情完全控制,要让楚地旧族安插的眼线全部肃清,要让赵高余党在北疆的暗桩连根拔起,他要带着一份干干净净的北疆军报回咸阳,而不是一身病骨、半途而废地逃回去,让嬴政为他善后。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扶苏睁开眼,侍读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带着几分慌乱:“长公子!流民营那边出事了,有人聚众闹事,说隔离栅是朝廷要把染病的流民全部活埋,已经煽动了两百多人冲撞隔离区!”
扶苏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扯动了肺腑,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让他弯下腰去,他一手撑着榻沿,一手捂在胸口,等那阵咳稍稍平息,才抬起头,眼底清凌凌的一片冷光。
“传令蒙恬,调一队骑兵到流民营外围待命,不许入营,只需列阵。”他边说边掀开被褥下榻,声音虽然低哑,却稳得惊人,“把闹事为首之人请到中军帐来,就说本公子要亲自和他们谈。”
侍读急道:“公子,您的身子——”
“去。”
扶苏没有多解释,他已经披上了外袍,将那枚暖玉珩塞进衣领贴着胸口,弯腰系靴时,又是一阵细密的咳嗽,他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血丝,站直身体,掀开帐帘,走进了北疆的冷风里。
扶苏走在去往中军帐的路上,沿途的士卒看见他,纷纷低头行礼,有人在火光中偷偷打量他的脸色,随即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偶尔停下来按着胸口咳嗽几声,但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沙打磨过的竹子,细瘦却不肯折断。
走到中军帐前时,蒙恬已经带了一队骑兵在外面列阵等候,看见扶苏过来,蒙恬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压低声音道:“为首之人查出来了,是楚地流民中的一个里长,此前和驿丞有过几次密谈,他身后还有两个煽动得最凶的,都是从前的楚国旧族子弟。”
“好。”扶苏点了点头,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外袍领口,迈步走进中军帐。
帐内已经被先行赶到的亲兵控制住,三个被反绑双手的流民跪在地上,其中为首那个里长昂着头,一脸不服气的倔强,看见扶苏进来,竟抢先开口嚷道:“长公子来得正好!敢问朝廷要将我们这些染病的流民如何处置?隔离栅一加再加,分明是要把我们圈起来自生自灭!”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侍读递来的热水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翻涌的咳意,这才抬眼看向那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跪在地上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你是楚地蕲春人?”扶苏开口,嗓音仍是哑的,不疾不徐,“驿丞许了你什么好处?是战后分地,还是旧楚复爵?”
那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扶苏甚至没有提高声调,没有拍案斥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底牌。
“你不必急着否认。”扶苏将水杯搁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好像他不是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人。
“驿丞被拿下前,已经全招了,你们在流民营中联络过哪些人,散布过哪些谣言,本公子这里都有名册,今夜请你来,不是来审你,是给你一个机会,把剩下的暗桩全部供出来,本公子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不然…”他戏谑笑着:“他们传言本公子宅心仁厚,你信不信?”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掩着唇,等帕子放下来时,指尖悄悄将它攥紧,不让任何人看见上面的颜色。
跪在地上的里长嘴唇哆嗦着,额上渗出一层细汗,他身后那两个楚国旧族子弟早已面如土色,其中一个伏在地上颤声道:“长公子饶命,我等也是受驿丞蒙蔽……”
“不必求饶。”扶苏打断他,声音淡得像北疆夜风里的一缕轻烟,“大秦有法度,谋逆与从犯量刑不同,你们今日冲击隔离区、煽动流民,是死罪,但如果愿意供出暗桩名单,本公子可以上书朝廷,将你们家人从流放名单中剔除。”
帐内安静了几息,烛火烧得噼啪响了一声。
里长终于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草民……愿意说。”
扶苏微微颔首,示意亲兵将人带下去录供。
蒙恬抱拳领命,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道:“公子,这些事交末将来办就好,您该歇了。”
扶苏没应声,坐在主位上微微垂着眼,像是累极了在闭目养神,蒙恬以为他默许了,正准备退出帐外安排人手,却听见身后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蒙将军,你说咸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蒙恬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烛火将扶苏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垂下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那么坐着,攥着手帕的指节微微泛白,颈间暖玉的丝绳从衣领中露出一小截,贴着苍白的皮肤,像一根细弱的救命稻草。
蒙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一个将军,不懂帝王父子的心思,不懂那对父子之间隔着的千里关山和两世生死,但他看着扶苏坐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咸阳城楼上的那个人,隔着千里的风沙和冷月,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末将不知。”蒙恬最终只是实话实说,“但末将知道,陛下一定还没睡。”
扶苏的眼睫动了动,没有睁开眼,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太短暂,烛火一晃就看不见了。
他重新拿起案上那份没看完的流民营调度文书,展开,低头继续看。
帐外的夜风呜咽着掠过长城,吹向南方。
呃呃呃……我觉得,扶苏公子真的很好嬷啊啊?里面夹杂了很多嬷的就是那种病骨支离的美人受啊,那种破碎但又实力强,一眼万年但是不可亵渎的神性美,冷淡禁欲高敏感人格,惨美迟暮强大内核真的很吸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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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