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对孙绍的厚赏,”慕倬云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是赏给天下人看的‘公正’,是安抚汹涌民意的‘态度’,更是……将孙绍彻底架在明处,让他成为所有不甘心势力的靶子。陛下将他捧得如此之高,焉知不是让他离火焰更近?”
江影默然。百姓看到的是青天朗朗,奸邪伏法,明君赏功。而慕倬云看到的,却是帝王心术的冰冷计算,是荣耀背后的烈火烹油,是看似平坦青云路下的万丈深渊。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更靠近那权利的漩涡。
“孙绍他……自己可知?”她问。
慕倬云摇了摇头,神色难辨:“或许不知,依旧做着权倾朝野的美梦。或许……知道,但已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赌一把身后的主子够硬,赌陛下会真的需要他这把刀。”
他最后轻声道:“这局棋,孙绍以为自己下了一步妙手,却不知,他可能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最显眼、也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风向正如幕倬云预料的一般,毫无征兆地突变。
先是几位向来清流的御史联名上奏,翻出了孙绍年少时诸多欺男霸女、纵奴行凶的荒唐旧事,将其人品批得一无是处。紧接着,更有重量级的官员出面,直指他此前弹劾太子的所谓“证据”多有捏造诬陷之嫌,其根本目的,并非为国为民,而是勾结皇子,构陷储君,意图不轨!
这最后一项“意图不轨”的帽子扣下来,便是杀身之祸!
皇帝的态度,此刻显得“至关重要”。他似乎“被动”地接受了这些指控,龙颜“大怒”,下令彻查。而调查的结果,自然是“证据确凿”。
没几日,圣旨下:孙绍诬陷储君,心怀叵测,罪大恶极。孙家除孙绍外,满门抄斩,家产抄没。独留孙绍一命,命其亲眼看着族人赴死,并为所有族人收尸完毕后,贬为庶人!
这些惊心动魄的朝堂剧变,传到江影耳中时,已成了酒客们口中零碎的谈资。
“听说了吗?孙家完了!”
“满门抄斩啊!就留了孙绍一个,让他收尸……”
“啧啧,真是报应,让他之前那么嚣张!”
“我看未必是报应,是得罪人了吧?听说他背后……”
“嘘!慎言!不想活了?”
“这么冷的天气,那孙绍被贬为庶人,估计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一位酒客啧啧的说道。
“这个冬天死的人还少吗?不过像他们这种大家族,就没人出手帮他一把?”
“谁敢管,圣旨都下了谁敢和那位对着干!”
江影默默地擦拭着酒杯,听着短短几天风评急转直下的变化。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孙绍他那副纨绔的样子,后面他得势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想起他气急败坏地说“你等着瞧”。
这京都的风雪刮了一个冬季总算平静,世家门口依旧是熙熙攘攘,灯笼高挂。只有在风雪里瑟瑟发抖的难民,记录着这个冬天的发生了什么。
天还未亮透,江影便带着慕倬云硬塞给她的两名沉默护卫,推着装满米粮锅釜的板车,出了城门。城外临时搭起的窝棚区,比往日更加拥挤,面黄肌瘦的灾民蜷缩在一切能挡风的地方,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米价一日三涨,即便是江影,也无法再维持之前的粥品稠度。今日的粥,几乎是清澈的汤水勉强托着几粒糙米,寡淡得可怜。然而,当粥棚支起,热气升腾的刹那,人群还是如同被唤醒的蚁群,蜂拥而至,一只只破碗伸过来,眼神里是纯粹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两名护卫不动声色地挡在江影身侧,维持着基本的秩序,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江影默默地舀着粥,看着那些迅速被舔舐干净的碗底,心中已经从开始的无力变的麻木。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连让这些人喝上一碗厚粥,都变得艰难,这个冬天她每天都会看到今天来喝粥的人,第二天消失在风雪中。
把木桶周围残余的米麸皮刮起勉强凑出一碗,递给眼前佝偻着背的妇人,今天的施粥又结束了,看着帮自己收拾的护卫,她想起慕倬云将护卫带到她面前那日。她本能地抗拒,觉得太过招摇,她一个人可以的。
慕倬云却难得地对她沉了脸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江影,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你接济的,多是京都本地或长期盘踞的乞儿流民,他们虽无组织,却也知规矩,不会对施舍者动手。如今城外这些,是真正的灾民、流民,背井离乡,生死一线,绝望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个人,太危险。”
他看着她,目光不容置疑:“我希望你清楚此事的危险性,你需要这两个护卫。”
江影知道他并非危言耸听,也知他是关心则切,最终沉默地接受了这份有理有据的“保护”。
收拾妥当回到城内,日头已高。酒馆里江影计算着酒馆有些紧张的账面,看还能从哪里再弄点钱出来,她没注意到。
安静的酒馆,馒头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擦拭桌椅,嘴角不时无意识地翘起,擦到一半,竟对着光亮的桌面怔怔出神,露出一抹傻笑。
不知何时起,挂在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午后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墙角的积雪化成了湿漉漉的泥泞,又渐渐被风吹干。窗外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悄然爆出了米粒大的、茸茸的芽苞。清晨,能听到冰层从屋顶滑落的轻响,以及瓦片上雨水汇聚、滴落的清脆声音——冬天最坚硬的盔甲,正在温柔地瓦解。
这一日,江影从城外采购价格更低的酿酒原料回来,卸下沾了泥点子的外衫,走进酒馆。午后暖阳透过擦拭干净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只见馒头正背对着门口,仔细地擦拭着一只酒壶,嘴里哼着不成调却轻快的小曲,擦着擦着,动作慢了下来,对着光可鉴人的壶身,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耳根还有些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