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缚 第25章 雪送故人

马车旁，慕倬云撑着伞，为身旁的江影挡住了大部分风雪。江影依旧穿着她那身不起眼的灰袄，慕倬云则穿着带着银狐毛边的月白披风在这冰天雪地里，像一株悄然绽放的兰草。

“就送到这里吧。”苏予安转过身，对二人微微颔首，看向幕倬云的眼神有感激，有释然，最终都化为一句清淡的祝福，“倬云，保重。”

慕倬云看着她，眼神平静却温和的道：“一路顺风。”

苏予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江影，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江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影看了慕倬云一眼，随苏予安走到几步开外的一棵落满积雪的老槐树下。

风雪声似乎小了些。江影从袖中取出那个当初苏予安赠她的那堆衣服首饰中唯一卖不掉的镯子，递了过去：“苏小姐，你当初给我的那些首饰衣物，我都折换成银子，随后换成米面散给城外的灾民了。唯有这个镯子既然卖不掉我想肯定很重要，如今你要远行，物归原主。”

苏予安看着那在雪光映衬下白皙透亮的镯子，却没有接。她抬起眼，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矜持与算计，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云淡风轻：“不必了。那些东西，给了你便是你的。你怎么处置，都是你的缘分。这镯子……我如今戴着，反倒是个累赘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影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月白披风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暖意：“江姑娘，我倒是想向你讨要一件东西。”

江影微怔：“什么？”

苏予安指了指她身上的披风，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和恳切：“这件披风，我记得很是暖和。此去南方，山高水长，风雪犹在。不知……可否将它赠我？也算留个念想。”

江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灰仆仆的披风，几乎没有犹豫，便动手解了下来，递给了苏予安：“苏小姐不嫌弃就好。”

苏予安接过犹带着江影体温的披风，将自己那件墨色斗篷换下，仔细系好。月白的颜色衬得她苍白的脸色也柔和了几分。她抬头，看着江影清澈却沉寂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江姑娘，有些话，我思索良久，还是想告诉你。”她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倬云他……对你是有情的。我看得出来，我想……你那样聪明也是看的出来的。”

江影睫毛微颤，没有接话。

苏予安看了一眼原处的幕倬云继续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他的过去其实远比大家看起来要复杂，即便如此他仍然能欣赏一朵花的开放。这半世浮沉，他有太多的机会和能力去狠，可偏偏他都没有选那条路，我见识过太多人心叵测，能像他这般，已然难得。缘分来之不易，若你……心中有情，便不要轻易错过了。”

她看着江影，眼神里有真诚的祝福深吸一口冰凉的冷气，眼神变的温柔而笃定。

江影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多谢苏小姐告知。我……记下了。”

苏予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个沉静得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的女子。她认为江影身上有种与慕倬云奇异互补的气质，她像深潭，静谧之下是看不见的伤痛与坚忍；而慕倬云，恰似照入深潭的那束光，明亮却不灼人，执着地想要驱散一些寒意。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也不再多言，只是释然一笑，仿佛将前半生所有的爱恨痴缠都融入了这风雪之中：“好了，话已说完。我也该走了。江姑娘，珍重。”

她转身，抱着骨灰盒，穿着那件月白披风，一步步走向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厚厚的积雪，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幕的尽头，驶向那个记忆里有着桃花和青梅酒的南方。

不知什么时候幕倬云走到江影身边，不着痕迹的将伞再次倾向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声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江影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感受着雪花落在脸颊的冰凉，耳边回响着苏予安那句“莫要错过”。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微微缩进袖子里，轻声说：

“雪大了，回去吧。”

慕倬云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侧脸，没有再问。两人并肩，沉默地踏着积雪，在身后留下一长串深深的脚印，走向那座被风雪笼罩，却依然有着一盏灯等待他们的城池。

伍承肆一族的鲜血，暂时染红了雪地，也勉强平息了沸腾的民怨。朝廷的赈灾粮款终于得以较为顺畅地拨付下去，太子殿下更是被皇上委以重任，亲赴灾情最重之地，以示天恩。

年关将近，风雪渐熄，京都似乎终于透出了一丝喘息之机，连酒馆里买甜米酒暖身的穷苦人也多了些闲话，不再只是愁眉苦脸，大家都在期盼着这灾年快些过去。

然而，这虚假的平静，在新年刚过的第一个大朝会上，被一道惊天弹劾彻底击碎！

弹劾之人，正是近来风头无两、以“刚正不阿”形象示人的京兆府尹孙绍！他跪在金銮殿上，声音洪亮，字字铿锵，直指太子在灾区督办赈灾时，纵容属下中饱私囊，克扣粮款，甚至故意拖延发放，致使无数灾民在希望来临前活活冻饿而死！他呈上的“证据”看似确凿，一时间，满朝哗然。

慕倬云来到酒馆时，眉宇间带着一丝冷嘲。“孙绍投靠了五皇子。扳倒太子，是他递上的投名状。”他低声对江影道，“只是他这刀，太急，太利，怕是过犹不及。”

幕倬云给她讲自己得来的消息，金銮殿上，皇帝初闻时面色铁青，沉默得令人窒息。殿下群臣噤若寒蝉，唯有孙绍跪得笔直，声音洪亮，字字如刀，将太子的“罪行”与城外灾民的惨状紧紧捆绑在一起。舆情汹汹，民怨似有再度沸腾之势，皇家颜面岌岌可危。

最终，在令人压抑的沉寂后，皇帝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疲惫，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子德行有亏，不堪大任，即日起废去储君之位，幽居别苑，无诏不得出。同时，为“褒奖”孙绍“忠直敢言、为民请命”，厚加赏赐，破格提拔，一时间，孙绍风头无两，俨然成了朝中新贵，帝王心腹。

酒馆里对于此事客人也是议论纷纷，只是大多人不明真相，将此事视为正义的胜利对皇上的处置拍手叫好，对孙绍更是充满希望和称赞。

江影看向对面沉默饮茶的慕倬云，他脸上并无旁人那种看热闹或感慨的神色，反而微蹙着眉，眼神深处有一抹化不开的思虑。

“你觉得不对？”江影斟茶，轻声问。

慕倬云抬眼，看着她清澈的目光，知道瞒不过她，也无需隐瞒。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太子或许有失察之过，中饱私囊也可能有之，”他顿了顿，“但时机太巧，证据来得太‘完整’，孙绍……咬得太死，毫无转圜。”

“皇上……不是很生气？”江影想起传闻中皇帝的震怒。

“生气是真的。”慕倬云嘴角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但皇上，我略知一二。他心思深沉，多疑敏感，最忌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忌惮臣子借势逼宫，哪怕是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

他看着窗外街道上似乎因孙绍得势而更加趾高气扬的几个孙府仆从，缓缓道：“太子……据我所知，陛下对他虽非全然满意，但也曾悉心栽培，寄予厚望。此次事发突然，证据确凿，民情激愤，为了皇室声誉，为了平息事态，陛下不得不废太子，这是断腕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