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缘 第53章 包场

又逛了二十分钟，单书黎的腿肚子都开始打转，她刚想开口找地方歇歇，不料裴瑜跟被定住一样，站得比木头人还硬，怎么推都不动。

他在看斜前方的刨冰摊。

摊子没什么特殊，就是最常见的那种老式餐车。红白条帆布顶下坐着台老式刨冰机，自动款。不锈钢的机身上嵌着圆筒状的冰槽，玻璃罩顶下压着一大块方形冰砖。

按钮在正前方，按下去刀头就开始转，薄如蝉翼的雪花冰从出冰口扑簌簌地落下来，堆在蓝色纸碗，越堆越高，蓬蓬松松的，是只为一人降落的冰雪。

机子旁边摆了一排不锈钢格子，里头是各种辅料：蜜红豆、芋圆、珍珠、椰果、爆爆珠、炼乳、桂花酱、各色干果、还有一大盆七彩果冻条。

霓虹发光字牌上标制作说明：取碗→按开关→接冰→倒糖浆→加辅料→结账（十元一碗，不退不换）

裴瑜站在原地，看着一个小男孩被爸爸举起来按下按钮，冰碴落下的那刻男孩高兴地直拍手，爸爸负责抱孩子，妈妈在旁边舀辅料。

小男孩身后还有两三个大学生，每个人都像搭积木一样在碗里构建自己的冰雪王国。

裴瑜站在摊子前面纹丝不动，他盯着出冰口的雪花，盯了很久，久到单书黎撞他肩膀都没感觉。

“你绝对猜不到，我小时候最想吃的就是这种刨冰，自己做的。”裴瑜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飘：“那时候大院外面有个流动摊，身边的小孩都在吃，我也想吃。可有女孩，我进不去。”

裴瑜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带了些哀伤的味道：“我就在楼上等啊等，等到天半黑，人散干净了才敢下楼。”他哽咽一声，音调开始黏糊：“我去得晚，冰早卖光了。两个夏天过去，我一直没吃上。”

“后来我妈发现我老扒窗户看，就给我买了份最好的。”他伸手比划：“就那种餐厅里的杨梅刨冰，用料扎实，很贵，可我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想自己弄。”他喉结又滚了一下，鼻子吸了一声：“我想站在机器前，自己按开关，自己看冰落碗里，自己选红豆还是芋圆、洒桂花蜜还是干桂花。做好后哪也不去，就坐在旁边的塑料凳，跟其他小孩分着吃。”

说这话的裴瑜没有任何棱角，不带些许暴躁。单书黎透过那副躯壳，看到的只有一个疤痕缠身，扒着窗户偷看热闹的小孩子。

他是旧时代遗留的孤岛，只允一人相邀。

单书黎眼眶发酸，她把头别开，借抬头看牌匾的角度把眼泪逼回。裴瑜的下巴绷着，目光还钉在那台机器上，眼神又近又远。

再开口，单书黎的声音发闷：“跟我来——”单书黎带裴瑜找到摊主，开门见山地谈价钱：“老板，今晚这摊子我包了，您出个价。”

摊主六十来岁，顶着一头地中海，摇蒲扇的手变来变去。他身后是自家的冰点铺，刨冰摊就是个副业。

摊主抬眼看向单书黎，又看了看他身后体魄健壮的男人。

裴瑜站在单书黎侧后方，嘴张着，试图把单书黎往怀里扯：“别——”他急得满脑门都是汗：“真犯不着，那都小时候的事了，我现在不想吃……”

“裴瑜，那家刨冰摊的塑料凳是什么颜色？”单书黎突然发问。

裴瑜被她问得一愣，他下意识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快：“蓝色。”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裴瑜自己先吓了一跳，他以为他早都忘了。二十年过去，一碗刨冰而已，他裴瑜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怎么可能记得一张塑料凳的颜色？

可他不仅记得，还记得比谁都牢——

凳身是蓝色的，上面还用胶布缠着绿色泡沫垫，凳腿底下是黑色防滑垫。凳子后面是遮阳伞柄，遮阳伞是蓝白条纹的，伞骨断了一根，后来被摊主用铁丝绑了起来。

单书黎眼里的雾更浓了：“裴瑜，你想吃，一直都想。不想的人不会留心一张凳子的颜色。”

裴瑜所有的虚张声势被单书黎温柔卸掉，内心最柔软的渴望暴露出来：“对，我想吃。”

他嗓音沙哑，肩膀在抖，眼圈有碎光在闪：“二十年前就想吃。”

“想吃就说，这摊子今晚只为你一人服务。”单书黎扬起一对小酒窝冲他晃手机，跟老板继续谈包场：“老板，您说个数。”

裴瑜心里被狠砸一下，不疼，但涨呼呼的，那股酸胀从心脏往外顶。

“姑娘，我这怀旧小摊，开就为图个乐，不搞包场这套。再说——”老板指了指摊子上那些东西：“小玩意，不值钱，这价我开不了。”

摊主摆摆手，五根手指在空气中挥舞，单书黎立马扫码二倍付款。

[支付宝到账一千元]的提示音一出，附近的人连带着老板本人都不可置信，一百份刨冰？赶上他三晚的销售额了。

“一千元包这？”

“哪来的二百五在夜市装阔？”

“有钱就去捐，装逼犯。”

“有钱人都挺个性哈。”

“一千？”老板的嘴张了又合，从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冤大头，他想说他刚才不是坐地起价的意思，但比这先来的是警惕心：

“你不会故意做扣害我吧，我前脚收钱，你后脚就打电话给市场监督局告我欺诈顾客？”天降巨款，老板已然瑟瑟发抖。

“当然不会，这么多人看着呢，是我死皮白赖非要包场的，警察来了理也在您这。”

“主要您家刨冰好吃，配得上这价。”单书黎人长得美，说话也动听，既打消了疑虑，又夸赞了老板的选品。老板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单书黎抓住人性弱点，继续转账：[支付宝到账一百元]

老板已然成了她的死士：“哎呀，有事就说，干嘛又转钱？”

“刚才的一千是包场费，这一百是场景布置费，劳烦您给我们再搬两个塑料凳，要蓝色的。”她扭头把裴瑜推出来，仰头问他：“除了塑料凳你还想要什么？把刚才没说全的跟老板说，老板神通广大，肯定办得到。”

老板被夸成了喇叭花，脸上满是笑纹。当即撂下话：“要什么随便说，这条街就没我弄不到的。”

“遮阳伞，蓝白条纹的。”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伞骨断了一根，用铁丝绑的。吃冰用的小勺是彩色，勺子把还有个洞。对！蓝凳子上还有绿色泡沫垫，用胶布缠的，胶布是十字形。”

“咦？”老板先是惊怪一声，随后猛拍脑门，指着裴瑜大喜道：“你还真来着了。”

老板把[暂不营业]的牌子往车把手一挂，带着裴瑜跟单书黎就往冰点铺里面去。

等到了仓库，裴瑜才知道这句“来着了”是什么意思。

裴瑜记忆中的塑料凳、遮阳伞、连同捆绑伞骨的铁丝全集聚在这家冰点铺的库房。

见裴瑜表情不对，单书黎有些紧张：“怎么了？伞面条纹不对？”

“没——”裴瑜否认：“就是太对了，完全一模一样。”裴瑜拉着单书黎来到旁边的留影纪念区，一眼就笑了。

他指着墙上背靠流动刨冰摊乌发繁茂的年轻男人问：“这是谁？”

老板摸着锃亮的脑袋，腆着啤酒肚，骄傲地表示：“正是在下。”

单书黎惊得眼珠子快瞪成外星人了，她的头在照片跟老板间反复摇摆，还是无法接受：“这……你？一个人？”

老板“啧”了一声，对单书黎的质疑很是气愤：“谁年轻的时候不是个美男子？”老板往裴瑜身边一站，对比很是惨烈，但他不以为然：“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还帅呢。”

见单书黎还是不信，裴瑜低头在她耳边认可道：“是一个人。当年在大院外面推小车卖刨冰的就是他。”

单书黎再次遭到了来自命运巧合的反复冲击：“是、是他？”

她惊喜到跳起来，抓着裴瑜的手一个劲晃：“看到没裴瑜！老天都在帮你圆梦——凳子、伞、刨冰，连老板都是原装的！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有了金钱加持，裴瑜梦中的场景很快复刻完毕。“离圆梦还差点，”裴瑜故弄玄虚地把人带到遮阳伞下：“还缺个跟我分享刨冰的小朋友。”

“这也能叫事？”单书黎果断举手，手一次比一次高：“我、我、就是——我~”

裴瑜忍了一天的冲动憋不住了。他伸手在单书黎头顶按了一下，碎发瞬间服帖：“谢啦。”

“来吧，盛情款待小时候的自己。”单书黎冲裴瑜俏皮地眨眨眼，手搁他背上，交付他完全自由。

她的声音从侧面贴过来，轻轻的，带着笑意：“做吧，我陪你。”单书黎伸手取下一个纸碗塞进裴瑜手里，又把他另一只手放在启动键上。

裴瑜低头看着掌心底下的圆形启动键，又抬头看了一眼单书黎，单书黎冲他点头，在那份鼓舞中裴瑜摁下启动键。机器嗡了一声，冰仓里的齿轮开始转动，哗啦啦的白色碎冰碴由出冰口落下，单书黎手把手教裴瑜如何堆冰山，冰碴在灯串下泛着晶亮的光，

裴瑜端着冰山站了好一会儿，他两手捧着碗，单书黎把手搭他背上，他反复向单书黎寻求肯定：“……我的？”

“对，你的。你的碗，你的冰。”单书黎把舀辅料的勺子塞他手里：“愣着干嘛？加啊。”单书黎把人往前推：“你最爱的芋圆、爆珠、脆啵啵都在前面等你呢。”

裴瑜端着冰碗舀了满满一勺红豆，又舀了一勺芋圆，淋了两圈炼乳，最后浇上桂花酱，顶端放了两颗樱桃，侧边是一粉一绿两枚塑料小勺。

裴瑜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炼乳的甜、桂花蜜的香、芋圆的糯、冰碴的凉混在一起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凉意从喉咙往四周蔓延，比冰山还晶莹的是单书黎的眼角：“好吃吗？”

“好吃——”裴瑜把碗推向她：“你也吃。”

单书黎接过勺子，嘴唇都没碰到就开始喊“好香好香”，裴瑜说她“面子工程”，她说这叫“情绪价值”。

裴瑜吃了三碗刨冰，临走的时候他让老板把剩下的刨冰随机分给路人，老板看着他的五官轮廓，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哎帅哥，咱俩是不见过，我总觉得你特眼熟。”

老板伸着手指着裴瑜“啊”了半天，单书黎身体里的浪漫因子已蠢蠢欲动。

——要认出来了吗？赶紧认出来啊老板，说你见过他，说你记得他，就像电影演得那样，来个大大的拥抱。

“我想起来了。”老板搜肠刮肚半天，兴奋地挤出一句：“你像吴彦祖。”老板大手一拍，哈哈大笑：“果然帅哥都是一张脸。”

“您之前还说他长得像您呢，合着变着法自夸。”单书黎歪着脖子心下叹气：

——果然，电影都是虚构的。

裴彦祖被老板强拉着留了张合影，他站中间举着大拇指，单书黎跟老板一左一右比心。为了美观，单书黎的手短暂地挎上他小臂，身子侧向他，裴瑜笑得更加阳光。

他们走后，拍立得被老板粘在照片墙最中心，店员好奇：“C位这帅哥谁啊？面子挺大。”

老板正把遮阳伞往库房收，啤酒肚在前面晃悠悠地颤出肉波。他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地回：“没谁，一老顾客。”

还有一点因为篇幅问题没写进去——

其实二十年前的老板曾经给小裴瑜留过一份刨冰，但小裴瑜觉得这是施舍，觉得自尊受到伤害死活不接，抹着眼泪跑远了，乃至老板对这个犟小孩印象深刻。

至此，因果闭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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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