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苏清禾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空旷的操场。
离开那栋阴冷的老教学楼不过三分钟,后背的寒意却迟迟没有消散。她攥紧书包带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楼梯间里的画面——密密麻麻的苍白人影、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枯白手指、还有林砚挡在她身前时那道清瘦却纹丝不动的背影。
“职责。”
他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
苏清禾边跑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老旧的教学楼静静矗立在夜色里,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背影。门口已经没有林砚的身影了——他又回到了楼里,回到了那片阴寒之中。
苏清禾收回目光,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只要怨灵不散,我就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有数学课”,仿佛独自镇守百年凶楼、夜夜与亡魂对峙,不过是寻常日常。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天天晚上守在那鬼地方,白天还要上课,他不困吗?不累吗?不会觉得孤单吗?
还有,他刚才握她手腕的时候,力道明明很稳,掌心却是微凉的。不是怨灵那种刺骨的冰,而是像深秋的井水,清冽干净,带着守灵人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却莫名让人安心。
苏清禾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手腕。
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脸一热,赶紧把手放下。
“清醒一点苏清禾,人家刚救了你的命,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加快脚步。
女生宿舍楼就在操场另一头,四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涂料,在路灯下显得暖融融的。和那栋阴森森的老教学楼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苏清禾刷了门禁卡,推开宿舍楼大门,暖黄的走廊灯照在身上,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安全了。
她扶着扶手往上走,脚步终于不再发抖。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宿舍早就熄了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微光。路过301,她停在302门口,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
苏清禾轻手轻脚推开302寝室的门。
寝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月色与晚风。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下铺,住着三个人——她、夏瑶,还有一个这学期转学走了,床铺一直空着。
她轻轻带上门,反手落锁,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室友的睡眠。
室内温度正常,空气清新,没有旧楼里那股腐朽冰冷的阴气,也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温暖、安稳、充满生机。
苏清禾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懈一下。
苏清禾简单洗漱完毕,躺回自己的床铺,盖上被子。
奔波惊惧了一整晚,苏清禾身心俱疲,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反复浮现旧楼里密密麻麻的白衣虚影和楼梯间翻涌的黑雾。
还有林砚立于黑暗之中,清冷孤绝、独镇百鬼的模样。
她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寝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听见空调极低的运作嗡鸣,听见室友平稳的呼吸。
夏瑶睡在她斜对面的床铺,平日里性格最是活泼开朗,大大咧咧,阳气极盛,是寝室里最不怕鬼怪传闻的人。此刻她侧身躺着,睡姿安稳,呼吸绵长,看起来睡得格外沉熟。
苏清禾望着对面床铺模糊的轮廓,心底的不安稍稍散去。
或许是她太过紧张了。
放空脑子,明天还要早起上课呢,再不睡就起不来了。
这般想着,她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疲惫席卷全身,意识慢慢昏沉,缓缓坠入梦中。
午夜零点整。
正是阴阳交割、阴气最盛、百鬼夜行的临界时刻。
整座校园彻底死寂,连虫鸣鸟叫尽数消匿,天地间的阳气沉入低谷,阴煞之气骤然暴涨。
原本安稳温热的302寝室,温度毫无预兆地,骤然骤降。
苏清禾瞬间被这股刺骨寒意冻得骤然清醒。
她猛地睁开双眼。
漆黑的寝室里,能见度极低,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彻底变了。
潮湿、腐朽、冰冷,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阴冷的气流围绕着床帐流转,丝丝缕缕,侵入被褥,冻得她四肢百骸发冷,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心脏猛地一沉,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它们跟过来了。它们是怎么离开大楼的。
苏清禾屏住呼吸,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眼眸死死盯着漆黑的寝室空间,警惕着暗处潜藏的恶意。
下一秒。
斜对面夏瑶的床铺,传来一声极轻、极怪异的响动。
骨骼轻微错位、咔咔作响的细碎声响,低沉又诡异,在死寂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清禾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僵硬地转动眼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暗光,看向对面的床铺。
夏瑶依旧保持着侧身熟睡的姿势,身形轮廓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可不知何时,她身上盖着的薄被,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向上隆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子底下,缓慢、僵硬地蠕动、舒展。
“咔——”
又是一声细微的骨节响动。
这一次,清晰无比,就贴在苏清禾的耳边。
原本紧闭双眼、熟睡不醒的夏瑶,眼皮极慢、极僵硬地,一寸寸抬了起来。
她的双眼空洞又无神,死死望向苏清禾床铺的方向。
那一刻,苏清禾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夏瑶被怨灵占据身体了,这些该死的鬼占了夏瑶的身体。
“清禾。”
夏瑶开口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声音也是夏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糯,可语调不对。太慢了,太平了,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你……醒了吧……不要在装喽”
她的嘴角,开始极其僵硬地、一点点向上咧开。
不是人类微笑的弧度,是皮肉被强行拉扯、撕裂般的诡异上扬,僵硬又扭曲,扯出一个极大、极阴森的弧度,露出一排惨白毫无血色的牙齿。
苏清禾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剧痛勉强压下了强烈的惊惧与窒息。
她不敢出声,她不知道地缚灵是怎么离开旧楼的,但鬼叫你肯定不能应啊。
“你……躲得真好。”
夏瑶的头颅,极其僵硬地、九十度缓缓转动过来。
骨骼咔咔作响,脖颈扭曲出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诡异角度,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冰冷的脸颊上。
她整个人依旧躺在床上,身躯纹丝不动,唯有头颅诡异扭转,正对苏清禾的方向,空洞的灰眼死死黏在她身上。
“旧楼……有镇灵人护着你……我们碰不到你……”
阴冷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在死寂的寝室里悠悠回荡。
“可你以为……你逃回人间……就安全了吗?”
苏清禾心脏狂跳,冷汗顺着鬓角、后背疯狂渗出,瞬间浸湿了贴身的睡衣。
“你灵体纯粹……百年难遇……”
被附身的夏瑶缓缓抬起手。
那只原本纤细温暖、鲜活灵动的少女手掌,此刻变得惨白冰冷,皮肤下的血管泛着青黑,指尖僵硬弯曲,五指扭曲,带着浓郁的死气。
她的手缓缓伸出被子,隔着半室漆黑的阴气,遥遥指向苏清禾。
浓稠的黑雾顺着她的指尖疯狂流淌、蔓延,化作无数细小的阴气丝线,密密麻麻朝着苏清禾的床铺缠绕而来。
丝线冰凉刺骨,带着极强的侵体之力,一旦缠上脖颈,便能瞬间封喉锁魂。
“我们得不到你……便吸了你身边所有的人气……”
“毁了你周遭所有鲜活生机……看你往后……还能躲去哪里……”
阴气丝线越来越密,如同漫天蛛网,笼罩向苏清禾的周身。
冰冷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侵入四肢百骸,顺着毛孔钻入体内,试图冲撞她的灵体、浑浊她的阳气。
苏清禾死死缩在被窝里,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那些阴丝逼近,却根本无力反抗。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灵力,没有护体之法,在阴邪怨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现在只能祈求那个沉默守灵的少年快发现这的异常。
绝望感一点点淹没心底。
难道今晚,不仅她在劫难逃,连夏瑶,都会被百年怨魂彻底夺舍,从此魂飞魄散,再也回不来?
“来陪我们……”
“只要你……献出灵体……就放了她……”
“留在黑暗里……永世相伴……”
诡异阴冷的呢喃越来越近,贴着耳膜回荡,蛊惑人心,撕扯神智。
被附身的夏瑶缓缓坐起身。
她的动作僵硬无比,全身骨骼持续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响,整个人笔直地、毫无弧度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腿伸直,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傀儡。
漆黑的寝室里,她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苏清禾,整张脸惨白如纸,嘴角挂着扭曲阴森的笑意。
浓稠的阴气围绕着她周身翻滚、汇聚,整个寝室的温度低得近乎结冰。
夏瑶僵硬地抬起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脚尖落地的瞬间,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冰冷的死气顺着地板蔓延整个寝室。
她一步步僵硬地朝着苏清禾的床铺走来,步伐滞涩诡异,不似活人行走,每一步都踏在苏清禾的心上。
距离越来越近。
一米,半米……
空洞的灰眼近在咫尺,冰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将苏清禾彻底吞噬。
苏清禾被逼得死死贴在墙壁上,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眼底渐渐涌上一层绝望的水雾。
就在怨灵操控着夏瑶的身躯,抬手准备抓向她、彻底缠杀而来的瞬间——
远隔整座校园,西北角旧教学楼。
沉沉黑暗的顶楼长廊,常年阴气盘踞、无人踏足的禁地之中。
林砚孤身立在廊窗之下,身姿清挺孤冷,立于无边黑暗之间。
今夜的旧楼怨气躁动不休,无数残魂蛰伏暗处,始终不肯彻底安分。他指尖凝着一缕浅淡白光,静静镇压着整栋楼的阴煞。
就在女生寝室楼阴气封禁、怨魂彻底夺舍的那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轻轻一颤。
在东南角突然爆发了强烈的怨气,少年原本淡漠无波的漆黑眼眸,骤然微沉。
眼底常年沉寂的清冷灵力,瞬间翻涌而起,掠过一丝极淡的凛冽银芒。
不用多加推演,他便猜到定是灵体有难,本以为稍加镇压,便能让怨灵知难而退,收敛贪念。
却没想到,这群困于百年囚笼的残魂,执念深重至此,竟能强行突破此地束缚。
还敢借身弑生,甚至不惜封禁一方生人寝室,妄图逼死无辜之人。
守灵人的职责,镇阴、压煞、护生、安魂。
可从未有规矩,要任由邪祟欺瞒算计、肆意作恶。
旧楼之内,他可就地镇压。
旧楼之外,邪祟敢跨地作祟、伤人魂魄,便是越界违逆,当诛。
夜风穿廊,吹动少年单薄的校服衣角。
整栋百年旧楼躁动的阴气,在这一刻骤然凝滞,所有蛰伏暗处的怨灵,齐齐发出无声的战栗哀嚎,瑟瑟退缩,不敢妄动。
林砚没有离开镇守百年的旧楼半步。
他依旧静静立在顶楼黑暗之中,身形未移分毫。
只是微微抬起眼眸,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穿透校园林立的楼宇,精准落在远处漆黑的女生宿舍楼三楼,那间被阴气彻底封禁的302寝室。
下一秒,他五指微曲,轻轻隔空一握。
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耀眼刺目的灵光,只有一缕极致凝练、纯净霸道的镇灵白光,瞬间冲破距离桎梏,跨越百米校园,破空疾驰!
女生寝室。
被怨灵操控、即将扑上床铺的夏瑶,指尖距离苏清禾仅剩一寸之遥。
就在阴煞即将触碰到灵体的刹那——
寝室密不透风的浓重黑雾,骤然从中心位置,亮起一点极致澄澈、温暖霸道的白光。
微光虽小,却如同破晓晨星,瞬间刺破无边黑暗。
嗡——
一声低沉、细微、震慑阴邪的灵响,在密闭寝室虚空炸开。
所有缠绕在室内的阴冷煞气、漆黑浓雾、细密阴丝,在这一刻如同沸雪遇骄阳,滋滋作响,疯狂消融、溃散、蒸腾!
原本冻结凝滞的空气瞬间流通,刺骨冰寒骤然褪去,久违的人间暖意轰然回笼。
死死封禁整间寝室的阴煞结界,在这道隔空而来的镇灵之力下,寸寸碎裂、彻底崩塌!
“啊——!!!”
一声凄厉尖锐、撕心裂肺的怨灵惨叫,猛地从夏瑶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僵直伫立的身躯骤然剧烈颤抖、痉挛,浑身青筋暴起,青黑可怖,原本惨白的脸颊瞬间扭曲变形。
寄宿在躯体里的怨灵,被隔空而来的镇灵白光狠狠灼烧、碾压、剥离!
无形的巨大力量死死按住她的身躯,将藏在肉身里的阴邪残念,一点点、硬生生地往外拖拽!
“不——!!!”
怨魂不甘的嘶吼在寝室虚空回荡,怨气疯狂暴乱,黑雾疯狂翻涌,却根本抵挡不住那霸道纯净的灵力。
白光所过之处,阴邪尽数消融,戾气尽数净化。
原本死死缠在夏瑶魂魄上的阴煞枷锁,寸寸断裂。
她僵硬扭曲的脖颈、四肢,咔咔作响,一点点恢复正常人的柔软弧度。
空洞灰白的眼瞳里,漆黑的戾气飞速褪去,一点点恢复成活人清澈的黑色眼眸。
一秒,两秒,三秒。
剧烈的抽搐过后,笼罩全身的黑气彻底散尽。
怨灵被林砚隔空灵力强行剥离、重创溃散,仅剩一缕残气,仓皇逃窜,彻底逃离了夏瑶的躯体。
“噗通——”
夏瑶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直直摔倒在地。
寝室里所有的阴冷、死寂、诡异,尽数消散无踪。
一切阴邪异象,转瞬归零。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惊魂变故,只是一场可怖的噩梦。
远处旧楼顶层。
林砚收回隔空灵力,指尖的淡白微光悄然隐去。
漆黑眼眸望向女生宿舍的方向,眼底戾气微敛,声线轻淡,落于空寂长廊,无人听闻。
“再越界伤人,碎尽残魂,永不超生。”
一句清冷警示,随风落于校园阴阳交界之处,震慑所有潜藏暗处的怨煞。
旧楼深处,无数残余怨灵瑟瑟蛰伏,怨气低迷,再不敢有半分作祟妄动。
隔空破阴,远程镇煞,救活人、驱阴邪、碎封禁、安魂魄。
无人知晓,深夜之中,那位守灵少年于百米之外,不动声色,再一次救下了她的性命。
寝室之内。
苏清禾久久僵在床上,浑身脱力,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缓缓找回呼吸。
她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后怕的凉意依旧死死缠在心底。
她缓缓爬下床,双腿发软,踉跄着冲到倒地的夏瑶身边,蹲下身颤抖地扶住她的肩膀。
夏瑶脸色惨白,唇色全无,虚弱得毫无力气,呼吸浅淡却平稳,脉搏温和有力。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魂魄归位,人没事。
真的没事了。
苏清禾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尖都在不停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刚才那数秒真是生死一线间。
若是那道白光晚来一瞬,今晚后果不堪设想。
夏瑶会魂飞魄散,被怨魂彻底夺舍,而她,也终将被阴煞缠体,灵体受损,落得凄惨下场。
苏清禾清清楚楚知晓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跨越距离、隔空破煞,于绝境之中,救了她们。
夜风拂动窗帘,月光温柔洒落,照亮整洁安稳的寝室。
可苏清禾心底的不安,却前所未有的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