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乌云遮蔽月光,夜色浓如墨漆,整栋百年老楼阴气沉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砚转身离开后,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苏清禾站在原地,心跳尚未平复,后背冷汗未干。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台灯,快步朝楼梯方向走去——她不会再傻到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老旧木地板被脚步踩动,发出吱呀绵长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突兀。
空气依旧阴冷潮湿,消毒水与腐朽气息交织不散。暗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被压制的弹簧,压得越狠,反弹的力道越凶猛。
斑驳的水泥楼梯顺着老楼纵深蜿蜒向下,越往底层走,空气里那股混杂着福尔马林、腐朽木头与陈年血气的味道就愈发浓重。
整栋楼阴气最重的地方,从来不是二层教室,而是一楼西侧——百年前医学院的停尸间与解剖实验室旧址。
百年前疫病肆虐,无数来不及下葬的医学生、病患,都曾被临时安置在此处,怨气扎根最深,亡魂盘踞最密。
苏清禾跟在林砚身后半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长廊里密密麻麻浮现的白衣亡魂,空洞死寂的眼孔,还有缠上脚踝时那种渗入骨髓的冰寒,此刻还清晰刻在感官里。
乌云稍稍挪开一角,一缕惨白月光从楼梯间高窗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林砚后背。
少年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黑发被月光浸得泛着冷调,脊背挺直,清瘦却极稳。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匀,每落下一步,苏清禾都能敏锐察觉到,周遭浮动、蠢蠢欲动的阴冷气息便会猛地一滞,像是野兽遇到天敌,被迫缩回暗处。
他从没有大幅度施法,没有光芒暴涨的异象,只用最内敛、最不易察觉的方式,将汹涌阴气层层压制在暗处。
不愿惊扰活人,不愿暴露自身,百年怨魂困于方寸旧楼,他便守在方寸之间,不赶尽杀绝,却绝不允许邪祟伤人。
“它们……一直都在这里吗?”
苏清禾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林砚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线依旧清冷寡淡,带着一丝久居阴寒之地沉淀下来的低哑:
“从医学院废弃那年起,就没离开过。”
简短一句话,便道尽了这栋老楼百年的阴翳。
那些枉死的医学生,大多是心怀仁善、远赴此地行医的年轻人,却在乱世里被瘟疫、战乱夺走性命,临死前满心不甘,魂魄被此地浓重的死气锁住,日复一日徘徊。
长久的孤寂与痛苦,磨掉了温和本心,只剩下对生人阳气、纯净灵体的贪婪。
而苏清禾天生灵根干净,心神澄澈,阳气温润纯粹,在一众普通学生里格外显眼,自然成了怨灵首要盯上的目标。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苏清禾追问。
林砚沉默了两秒,才淡淡道:“职责。”
这句话问出口时,她心里有些懊悔,他今晚不在,你不就成鬼的一盘菜了吗。
二字落下,楼梯下方骤然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不对劲。
这里突然更冷,更压抑,像是整栋楼所有阴气都在往这个狭窄的楼梯间倒灌。
苏清禾脚步猛然一顿。
楼梯下方,拐角平台处,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
不再是走廊里模糊扭曲的轮廓。
这次,它们站在她下楼必经的路上,整整齐齐,像是等了很久。
穿着陈旧泛黄的白衣,身形瘦弱,面孔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模样,比她大不了几岁。生前是医学生,死后困于此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它们没有扑上来。
只是站在那里,堵住所有去路。
然后,最前面那个怨灵缓缓抬起手,指向苏清禾。
没有言语,没有嘶吼,只是一个无声的动作,却比刚才所有凄厉哀嚎都让人脊背发凉。
它在向同伴确认目标。
苏清禾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台阶边缘,差点踏空。
月光忽明忽暗,楼梯间瞬间陷入半黑半白的诡异明暗交界。
墙面上浮现出一道道拉长、扭曲的人影,密密麻麻贴在墙皮脱落的砖面上,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的苏清禾,贪婪的阴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被堵住了。
“别走……”
“留下来……”
“把灵体留下……”
细碎阴冷的呢喃从四面八方钻出来,钻进耳朵里,拉扯着人的神智,苏清禾只觉得脑袋发昏,四肢开始发软,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楼下黑暗中传来,想要将她往下拖拽。
她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半步。
就在她即将踏空、坠入下方浓郁阴气的瞬间,一只微凉干净的手,稳稳扣住了她的小臂。
指尖带着淡淡的、净化阴邪的清冽灵力,暖意顺着皮肤蔓延进来,瞬间冲散了侵入脑海的浊气。
苏清禾一怔,抬眼便撞进林砚漆黑沉静的眼眸。
少年转过身,近距离之下,她才看清他眼底深处藏着极淡的银白微光,那是守灵人天生自带的灵息,平日里被他刻意隐藏,只有面对凶煞时,才会稍稍显露。
他眉眼依旧冷淡,却多了一分不容侵犯的凌厉,周身无形的威压轰然散开。
不同于刚才暗中压制的柔和,这一次,是直面怨灵的震慑。
只一瞬间,楼梯墙壁上所有扭曲人影剧烈震颤,发出无声的哀嚎,疯狂往黑暗深处退缩,那拉扯苏清禾的吸力骤然崩断。
“别往下看。”林砚松开她的手臂,声音压低,带着警告,“底层怨气最重,它们被逼急了,会不计代价夺灵。”
苏清禾心脏砰砰狂跳,下意识收回目光,紧紧攥住怀里的书包带。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林砚一直在承受什么。
“你……是不是守了这里很久?”苏清禾望着他清隽孤寂的侧脸,轻声问。
林砚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遮住眼底情绪:
“从我住进这片地界开始,便是如此。”
守灵一脉世代承袭,他生来便要镇压怨灵,隐匿在普通人间,做一个看不见鬼怪、也不被鬼怪之外的人看见的守护者。
平日里在教室里,他和普通高中生别无二致,刷题、听课、沉默坐着;可一到深夜,全校熄灯,他便会独自走进这栋旧医学院教学楼,镇守四方阴气。
今夜若不是苏清禾长久滞留在此,灵体太过惹眼,怨灵躁动,他本打算一直隐在暗处,不惊不扰。
林砚清楚,自己隐藏已久的秘密,已经在这个深夜,暴露在苏清禾眼前。
“它们为什么偏偏盯着我?”苏清禾低声问。
“你灵息干净,魂魄纯粹。”林砚直白道,“对地缚灵而言,是唯一可以挣脱束缚的契机。”
话音刚落,一楼黑暗里,骤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充满怨恨的嘶吼。
不是清晰人声,是阴气凝聚的低吼,整栋老楼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浓重黑雾从一楼楼道口汹涌翻涌而上,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白衣虚影,而是所有怨灵汇聚在一起,凝成一团巨大的、漆黑的阴影,盘踞在楼梯底端,死死盯着台阶上的两人。
百年积压的怨恨彻底爆发。
它们畏惧林砚,却更不愿放走苏清禾。
黑雾翻滚,无数苍白的手从黑雾里伸出来,五指枯白,指甲泛青,疯狂朝着上方抓来,阴冷的风刮得人皮肤刺痛。
苏清禾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紧紧靠住冰冷的墙壁,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林砚往前半步,将她稳稳护在了身后。
少年脊背单薄,却在无边阴煞面前,撑起了一道无声的屏障。
他指尖在身侧轻轻一捻,一缕极淡却凝练至极的白光自掌心散开,顺着楼梯台阶往下蔓延。
白光所过之处,黑雾消融,那些枯白的手纷纷缩回黑暗,凄厉的怨念嘶吼骤然被压制下去。
“安分点。”
林砚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在空旷楼梯间缓缓回荡。
“生前可怜,我留你们残魂不散,已是仁慈。再伤生人,我便打散你们残念,永不超生。”
一句话落下,楼下汹涌的黑雾猛地收缩、翻滚,最终不甘地沉寂下去,退回一楼黑暗深处,只余下丝丝缕缕的阴冷气息,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整栋老楼,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窗外夜风穿过窗棂的轻响。
危机暂时平息。
林砚收回灵力,眼底那点淡银色微光悄然隐去,又变回了那个清冷沉默、普通不起眼的高中生模样,仿佛刚才震慑百怨的一幕只是错觉。
他侧过身,看向身后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的苏清禾,语气恢复平常:
“趁它们蛰伏,尽快离开旧楼。”
苏清禾望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恐惧还在,可更多的,是震撼与莫名的心安。
她轻声开口,认真看向他:
“林砚,你一直在保护所有人,对不对?”
少年身形微僵,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动。
皎洁的月光落在两人之间,两道影子悄然相依,晚风吹过,一起溶于月色。
林砚沉默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很累吧。”
“还行。”
长久以来,他都独自一人,早就已经习惯了默默无闻,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
苏清禾攥紧书包,跟着他一步步往下走。
踏出老旧教学楼大门的那一刻,晚风带着夏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阴冷。身后黑漆漆的旧医学院教学楼伫立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楼内深处,怨灵仍在暗处窥伺。
林砚停在门口,没有往外走。
他属于那片阴寒,注定要继续做无人知晓的守灵人。
“明天……你还会在那里吗?”苏清禾回头问他。
少年立于明暗交界,一半人间月色,一半旧楼阴气,薄唇轻启:
“只要怨灵不散,我就在。”
今夜惊魂落幕,她转过身,往宿舍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的身影已经融入了旧楼的黑暗,只剩大门黑洞洞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