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骨埋进土里,火堆也矮下去大半,只余一点暗红灰烬明灭不定。马厩外头,天已然黑透,风里裹着夜凉,从木头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谢平生蹲在门前,脚都蹲麻了……少说也有一盏茶的工夫。
“不早了,该歇下了。”
江越把声音放得很轻,当他压下嗓子说话时,总有种柔软的细腻感。谢平生不知道他对别人是不是那样的,若是唯独对他特有——那谢平生还真是吃死这招了。
“你先睡,我吃多了,得缓缓。”
他张口就来,原因自然不是这个。事到如今他还是想感叹,他家这位夫人的心,也忒大了些。头一日相识,便对同榻而眠这等事安之若素,反观看他这个乾元,来来回回鼓了好几回劲儿都躺不下去。那干草堆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谢平生就是觉得,今夜的草,干也不是那个干法,湿也不是那个湿法,毛尖子扎人,又痒又痛,总之横竖躺着都不舒服。
但他总不能真在门口蹲一晚上吧。谢平生竖着耳朵听夫人的呼吸声,从有深有浅等到了均匀呼吸。他偷偷摸摸扭过头去瞧,只见夫人以地为席,以干草为被,嘴唇微张,睡得真香。
“睡得这样快,也是种福气。”谢平生低声嘀咕道。
月光透进来时,谢平生才惊觉自己的目光又黏到了江越脸上。白日里看不够,入了夜还要这般盯着,他从前怎么不知,自己竟是如此好色之人?
心里想着好笑,偏偏眼睛还是舍不得移开。
谢平生和衣躺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有杂草错乱声惊醒夫人。他还不知道夫人是否浅眠,但不管怎样他总得多注意些,他不过是穷,不过是落魄,该如何对待夫人的那些个礼数还是知晓的。
他侧身卧着,抬住胳膊当作枕头对付。月光在江越高挺的鼻梁上留下一道发光的银边,比那贝壳里头的小珠子还要闪亮。谢平生把自己看得悸动不已,竟是从戌时熬过了夜半,又直至丑时三刻,方才迷迷糊糊合眼睡去。
更漏将尽、夜露生凉,谢平生不知,有一人等他等得心焦。
在确认谢平生彻底睡熟过去之后,陪着熬到此刻的江越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先是兀自躺了一会儿,在睡意升上来前转过脑袋去看身边人。谢平生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一副好相处的模样,落到江越眼中则是有一种不设防的亲近感。
他支撑自己坐起来,干草堆在他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这么点儿声音吵不醒熟睡之人,江越便也没有刻意压制。
谢平生离他躺得很远,几乎快要贴着马厩的另一面。这份疏远或许是出于初见的礼数,但江越不需要这种照顾,他等到现在是为了确认某件事,谢平生的好心在今夜不值一提。
江越先是刻意弄出了些动静,重重咳嗽,又使了大力往那木头桩子上踹,声音足可振飞枝桠上停歇的小鸟。可谢平生纹丝不动,呼吸悠长而平稳,想来是熬了太久,真累狠了。
如此一来便方便行事,江越迅速靠过去,先是在谢平生周围排查。他伏低身子,指尖探入草茎深处,灵活的手指化作一条小蛇边扭边钻,挑开面上的浮草再是一层一层往下翻,干草堆被他掏出一个又一个窟窿,草屑沾了满袖子,可某些东西绝没有他预想的那般好找。
把那堆翻散的草又拢回去,江越仍不死心地贴着草堆底部再划弄一番,手心触到几根枯枝,甫一触及就被他狠狠掷出马厩之外。他碾着几粒硬硬的草籽坐起身来,月光洒落在他的背部,又在谢平生侧卧的身躯上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
不在草堆里,那就只有在他身上了。
江越咬着牙暗叹一声气,他与谢平生虽然成了现在这般关系,但他到底还是不想在认识的第一日就做出如此亲密之举。扒人衣服、不打招呼就搜身,万一中途把人弄醒了,他该怎么解释?
明知多此一举,但江越还是伸出手,在谢平生紧闭的双眼上晃了晃。
做完了这个动作,江越突然福至心灵般将目光落在了谢平生搭在胯间的手上。
四指蜷曲空握,拇指略微往上顶翘——这是抓握匕首时会出现的动作。
既然手放在胯部,莫非还是个习惯性动作?
江越以单膝跪地,目光在那松垮腰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没必要真的脱人衣服。江越心想。他注意到谢平生衣袍下摆与腿根那儿都有些不自然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似的。全身上下唯独那处堆叠的布料最厚,若他想藏,就数那处可能性最大。
江越深吸一口气,贴着谢平生的小腿朝上头钻,衣料遮盖下温热的体温通过指尖传到他身上,刺得他猛然一顿,古怪地感受到一股麻麻的错觉。突生的分心让江越很是恼怒,他咬咬牙继续深入,很快就触到了一段硬物。
就是这个!江越心中一喜,忙换了手心覆上去,五指收紧猛地将其从衣服里头抽了出去!
那是一把通体黑色的匕首,刀身、刀柄、刀鞘皆是沉重的墨黑,仿佛是从夜色中淬炼出来的宝器。但若细看,刀柄上还缠着细密不可察的银丝,在月光下便像是那流淌灵动的浮游生物,在深潭里密密匝匝游移不定。
江越将刀身朝向亮堂处,凑近了些呵出一口气,往后又觉不够,竟是直接往那刀身上喷了一口。水渍渗进去,几乎在瞬间就被吞并,刀身上缓现出几道深灰的印记,浅浅凹下去,看不太清。
时间在这郊外小小的马厩里凝固,江越用双手捧着,垂首、凝神,不断用视线描摹着轮廓,用力看,看的却又不像是刀。
马厩外,方才被他吵飞的鸟绕了一圈又落了回来,归巢带起了一阵风,风溜进木头撩动干草,摩挲着发出刺音。江越在那一瞬回过神,体内停滞的血液重新流通,惊醒的魂魄驱动着他的动作——臂肌收紧、反手抓刀,接着是抬腕下压——锋利刀尖悬停之处,正堪堪抵着谢平生的咽喉!
那一势直接砍下了江越鬓边的碎发,细碎如尘土飘散降下,混入草堆化为草屑。江越换作双手共握刀柄,因为施力他双臂都颤动着,刀尖数次逼近又退下,指尖抓得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憋着一口气要落刀,却在即将了结的当下陷入犹豫。
良久后,他仰身退下。
刀身无声入鞘,日出前,物归原处。
江越是被人拍醒的。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有母亲轻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嗓音绵软糯糯,像含着那颗好不容易向人讨来的糖……
“夫人——夫人——”
江越头还晕着,他揉了两把眼,蹙起的眉头都没放开。“……你叫我什么?”
“夫人啊,你不喜欢?”谢平生唇畔噙着笑,像是生怕江越会反感,他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转移话题。
“今日不愧为大吉,你猜这包子哪儿来的?许家包子铺早起疏忽掉地上了,他们不要,我就捡来了。”
江越没睡够的那股懵劲还没褪下去,闻言浅浅笑了下:“掉地上了你还……”
“不打紧!外面那层脏皮我都吃了,你吃里头,都是干净的。”谢平生着急把那包子举到江越眼前,如他所说薄皮确实不翼而飞,露出里头坑洼发黏的面皮。
“你别担心,我有的吃,一共掉了俩呢,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吃完了。”
江越将包子接过:“你叫我起来就为了吃包子?”
谢平生点头道:“对啊,肉馅的,凉了就不好吃了。”看着夫人小口咬下,谢平生想他大抵是开了个好头。从马厩里忙到马厩外,谢平生站在太阳底下朝他那跪坐着的夫人道:“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夫人再不醒可就要错过吉时了。”
江越诚心发问:“吉时?什么吉时?”
谢平生眨着他那双无辜眼:“我们成亲的吉时呀。”
江越愣了愣,他原以为同睡便是成了亲的意思,没想过谢平生还是个注重仪式的。
他顺着往下问:“你打算怎么做?”
谢平生不语,只一个劲傻笑。昨晚有夫人陪伴在侧,他久违地睡了个踏实觉,虽说睡得晚,但太阳一晒就能爬起来,精神头都好上数倍。赶着那股喜气洋洋的冲劲,谢平生去市肆里要了点儿东西。
在许家包子铺要来的不止包子,一条陈旧红布绳——是许家闺女好心给的,米汤则是王家老农送的,红手帕是他厚着脸皮问点香楼借的,至于那同心结,倒是他自个儿编的。
泥地里那点脏污已被他搓洗干净,狗尾巴草绒芒柔软,草茎却坚韧,那编出来的同心结看似粗陋,却缠得比什么都紧。
绒穗相抵,在风中摇晃轻颤,谢平生将那东西郑重放在江越手心。
“夫人,我先来帮你梳发吧。”
江越抿着唇点点头,背过身去,任由谢平生挑起他睡乱的长发。破旧马厩里什么东西都缺,此刻也没把像样的梳子,只好暂用十指相替。谢平生的目光沉沉,眸子里只映着唯一一人。他从发顶仔细梳理到发梢,搭着江越的双肩慢慢将他转回来。
“把手给我。”
江越听话地伸手,一副乖巧的小媳妇儿样。谢平生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却是动作轻柔地将红布绳系了上去。可做完后他仍是不满意,思来想去,又把他五根手指都分开缠了一圈。
江越偏过头疑惑地看向他,没吱声。
“缠紧点好,紧点好……”谢平生赶忙解释。
这红线绑了,接着就得盖盖头。不过谢平生是高估了点香楼红手帕的大小,往那身高八尺的男儿脸上兜头一盖竟还漏了小半张脸在外头,看着莫名有点儿凄凉。
有股尴尬的痒从肚皮里反上来,谢平生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可在下一秒江越就覆手盖在他手上,江越暖热的体温传过来,摆着拇指在谢平生虎口处轻捏两下。
“无妨。”善解人意的江越如是说道。
谢平生一颗七上八下的紧张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们一同站起身,转身离开马厩。往外走一点儿就是河边,那处开阔,空气流通,风吹来时还带着水汽和草香。脚下踩着碎石,河岸旁有野花点缀,耳边响起清晨的鸟啼与虫鸣,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啪嗒一声,溅开水滴又落回去。
两人面朝河心,齐齐拜了两拜。
最后转过身相对而立,垂首、躬身,头发丝相抵,向对方作出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