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藏得还挺深,原来是个坤泽啊。”
上一刻还在心里念叨,下一刻便应验了。出了那点香楼的拐角,僻静的小巷里突然传出粗嘎的男声。声音带着戏谑与鄙夷,又混着肆意的嗤笑,其中有男有女,似是成群结队。
“别怕,咱哥几个都是正经乾元,就是太久没见着坤泽了,想同你处个朋友。”
好啊好啊,谢平生正愁着上哪儿找坤泽,老天爷就给他指了条英雄救美的明路。他躲在灰砖后头,从指头大的缝隙里往外偷瞄,巷子那头,乌泱泱围了五六个人,中间被围拢起来的小可怜背对着他的方向,虽说缩着肩膀,但还是人高马大的模样,这让他在人堆里变得格外显眼。
嗯?那是坤泽?
“处朋友?怎么个处法?”
“就是、就是陪哥几个玩玩。”为首那汉子生得最壮实,此刻凑得最近,几乎要贴上那坤泽的衣角。谢平生瞧见他那只手抬了又抬,犹犹豫豫往坤泽下巴探去,但几次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三四回,活像是那下巴烫手一样。瞧他窝窝囊囊,谢平生松下一口气,原来是有贼心没贼胆,估摸着不是惯犯。
他心里有了数,又瞧那群泼皮没带任何利器,瞬间自信心爆棚。他脑中已然盘算好,先攀上墙头再从高处越下,骑一个,撞俩,剩下的保准滚成一团。另外他的英姿可必须被那坤泽看见,所以他还得先绕到对过的房顶,正面给个全景,让他未来的夫人看看什么叫天降英姿。
到时候夫人春心萌动,这事儿就成了。
谢平生想得正美,手上却忘了轻重,下意识往前一探,掌下那砖头应声而动。“咔啦——”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道异响,混混们的动作齐刷刷定住,几颗脑袋同时扭动起来。
坏了。谢平生一阵懊恼,首要任务从潇洒出场变成了隐藏踪迹。可不能让那群泼皮坏了他留给夫人的第一印象。他这头忧着,混混们惶然四顾,倒是那仍被围困的坤泽反倒不慌不乱,瞧起来气定神闲。
他慢吞吞转过身来,面上一副波澜不惊,像是周边的混乱与他毫不相关。一双丹凤眼不紧不慢地抬起,瞳仁漆黑,点着一道幽幽的光,隔着重重砖瓦,竟是直接望向谢平生藏身的方向。
谢平生被他瞧得下意识绷紧全身,有一股难言的炙热从脚心冒出来直往脑门上窜。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坤泽耳畔那两缕淡绿色布条,眼前浮现出莲叶田深处漾开的一痕痕碧波,霎时间又在风中嗅到了一把清雅的碎荷香。
可还没等他定睛遐想更多,那窥视的孔洞瞬间就被一团黑乎乎的烂泥给堵了个严实。谢平生急忙绕出来,不攀墙头也顾不上他定的计划,攥紧拳头就往巷子里头冲。谁知才跑出两步,迎面撞上一群泼皮,一个个“哎哟哎哟”乱叫,面露痛苦还连滚带爬,毫无斗狠的模样。
谢平生侧身一让,还没来得及出拳,人就跑没影了。
这群混子一走,巷子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谢平生把视线从巷口收回,命令自己多喘两口气才敢扭头去看那坤泽。被“欺辱”的坤泽就站在原地,他身上完好无损,露在外头的皮肤也未见伤口。谢平生猛地感到一阵尴尬,这情形……怎么像是坤泽自己把人给打跑了呢?
“你……他们……”
“坏事做多了,自个儿吓唬自个儿。”那坤泽嗓音偏低,沉而不浊,清透如泉。他咬字极讲究,慢慢悠悠,像在娓娓道来一段故事。“我不过往前迈了一步,装出要撞他们的样子,还没挨着,全跑了。”
说着缓缓抬头拨动两下耳饰,此刻离得更近,谢平生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碎荷香,拖着凉凉苦苦的余韵,将羞怯之意递到他的鼻底。
这幅暗送秋波、眉目传情的模样给了谢平生前进一步的底气,小坤泽生得当真漂亮,目若朗星、眉如墨画、睫若垂羽、鼻如悬胆,下颌棱角分明、骨秀神清,每一寸都长在谢平生的喜好上,多看一眼便是多一份的倾心。
他背过身,大摇大摆走上前。坤泽的腰间也悬着一块牌子,和他自己的竹木牌不同,那人挂着的是块陶牌,中心刻着“江越”二字,顶头清清楚楚写着“坤泽”。
哪儿都好,可这人的肩膀比自个儿还宽,个头也高出一点点,自己看他还得仰着头,说出去多丢乾元的脸子。
谢平生嘀咕着看一眼、又看一眼。这张脸哪儿哪儿都好看。在遇到江越之前谢平生觉着自个儿就是独一无二的大帅哥,在遇到江越之后,瞅着那比自己还小上一圈的脸,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生为坤泽的天赋。
谢平生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是我救了你,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呀?”
英雄救美和他设想的剧情差了十万八千里,美色冲昏了头,谢平生不顾一切想接着续下去。
“以身相许。”
没料到这漂亮坤泽居然如此直接,谢平生愣了愣,在对方的呼唤下才重新被唤回神。江越面含笑意与他对视,可谢平生总是会在眼神交流里分心,忍不住朝江越的嘴唇上多晃几眼。
“行啊,可好,我正好缺个伴儿。”谢平生往鼻头上挠了两下,视线落在七零八落的砖头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但有几件事我得提前先和你说好。”
江越摆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算了,这儿不方便。”谢平生拽住他的手腕就走,嘴里的词说得飞快。“先跟我回家。”
风铎镇郊外尽头竖着一间半塌的陋屋。
屋子用荒草和枯木胡乱搭就,顶上缝隙大,白天夜晚都漏天光,遮风挡雨的效果也不太好,风一吹更是簌簌发响。地面铺着成堆的干草,细闻还能嗅着马粪和尘土气味——这屋子原是个废弃马厩,经年累月无人看顾,还能住人已是奇迹。谢平生初到此地时木栅门都已朽坏歪斜,他嫌弃那门碍事又懒得修,干脆一脚踹开了去。
谢平生就把江越带到了这样一个“家”,可谓家徒四壁、八面漏风,换了常人媳妇上门,保准面色发白扭头就跑。可这江越不如凡常坤泽,站在马厩里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脸见过大风大浪的模样。
谢平生吃不准他的态度,跟在后头堵住唯一出口,忐忑地搓搓手:“我就住这儿,你跟了我也得住这。”
“我原先是没地方住的。”江越扭头冲他笑,“你这里很好。”
家妻不嫌夫贫,老天爷真还赐给他一个极品。谢平生越想越美,出口也不堵了,任那江越来去自如,毕竟夫人都表过态了,他再拦可就没意思了。
谢平生点了火,先在火堆旁落座再招呼江越:“过来,我和你说事。”
他把生鱼串在木棍上递过去:“你举着,放火上。”
江越翻转两下,默默揪了片鱼鳞:“这鱼是你自己捞的吗?”
“昨天捞的。”谢平生抓着棍子往身前凑,低下头在正反面都闻了几下,随后又用指尖抹了下鱼皮,不拘小节地含进嘴里。“没坏吧,能吃。”
江越面露惊讶之色,他没让谢平生看见,屁股往外坐了点。
身旁坐着未过门的坤泽,谢平生被火苗烘着连耳根子发烫,整张脸都染了绯色。他偷偷瞄着身旁的江越,屁股底下像长出了刺,痒得他慢吞吞往旁边蹭,直至和江越膝盖靠膝盖,隔着衣料能觉着那边传来的温热,这才不动了。
余光扫见江越偏过头来,谢平生差点呛死自己。
“咳、咳,我先说好,我找坤泽是要生孩子的,你嫁给我,就得给我生孩子。”
江越点头说:“好的。”
谢平生脸上的喜色却突然僵硬,话分明是他说的,理却是他给江越争的。“你说好的?你不觉得我的话冒犯你?”
江越回他回得正气凛然,给出了和每一个传统的坤泽同样的标准答案。“乾元和坤泽结合是为了诞生更优秀的血脉,不是吗?”
他还歪着头反问谢平生。谢平生只好冲他尬笑:“是这么个道理……”他抓抓头,急着补充道:“只生一个就好,我不会让你多生。”
江越问:“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谢平生心里头冒出点烦劲,他可不能表露出来,免得把好不容易寻来的坤泽吓跑。他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布,谈到这种话题,免不了要生出点不好意思:“天意咯,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算了?”
“你很想生?”
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两人都面如敷霞。半晌,还是谢平生先受不了对视,不过是用余光描了个轮廓,心便跳得厉害。
江越把手搭在谢平生的膝盖上,后者抖了一下,没躲。江越试探着往下说:“我也有件想告诉你的事。”
得到谢平生的点头反馈,江越继续道:“你有没有闻到我身上的荷香?”
谢平生再次点头:“有啊,干干净净的味道,很适合你。”
听了谢平生的话,江越垂下眼睛摇了摇头。他转过身,借着明灭的火光将全副心思都落到指尖。耳饰打上去后还从来没被摘下过,手边无镜,只得凭着一双手细细摸索,最后费了好一番功夫解下来,那绿布条上还洇了几滴淡淡的红。
江越把布条递过去:“你闻,是这耳饰的味道。”
谢平生看他眼神严肃,心里头一慌,赶忙接过来。
“我是个残的,发不出信香味。”江越说。
“那你这……”谢平生眉头都皱紧了。
“信香牌上都这么写了,便只能稍作伪装。”江越倾斜身体,虚虚地抵在谢平生肩上,动作间讨好意味十足。“你放心,只要我不说没人看得出来。”
江越话中那份坦荡,直直撞入谢平生心底。世间乾元坤泽,若无信香傍身,便与中庸沦为同类,在芸芸众目之下,不过劣等之辈。他能将这桩短处坦然相告,便是将软肋拱手相呈。
这哪里是闲聊?这分明是剖心。
谢平生喉头微动,望着火光里江越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副垂着眼睫的模样,比任何顶级信香都来得奢侈。
“你可以不告诉我的,江越,我不会介意。”
“既然都要成亲了……”江越语气淡淡,明明两人离得很近,可他的声音却像是从远方飘来似的。“你若嫌弃我缺了一样……我便走。”
“我好不容易找着你,哪里还敢嫌弃?”谢平生脱口而出,他急色上脸,就开始对着夫人动手动脚。“我本名谢平生,就是风铎人士,没爹没娘就是个孤儿,我什么都没有,但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吃亏。”
那坤泽被抓住手却没半点害羞——这又是他和寻常坤泽不一样的地方了。世间坤泽,自落地那日起便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头一回见乾元时,总免不了羞羞答答。不过这会儿谢平生并不在意他从前有没有过乾元,本不必问的事,更懒得去提。
“我、我不知自己打哪儿来的……从小跟着一个屠户老头儿长大。他走了以后,我便四处漂着,天南海北地走。”
江越的声音里有一丝滞涩,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谢平生的反应。
“他临走时嘱咐我,要找个好人家。”江越红红的脸上露出一道笑颜,“今日能寻到你,我……是愿意的。”
谢平生这辈子头一次体会到深受触动,江越把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给捧住了,那还等什么呢。谢平生心想。
从今日起,他就认下这位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