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茂菁也不是完全的骗子,她确实有自己的方式。
“这是什么?”梁浅洛好奇道。
“听说过笔仙吗?”
这当然听说过,梁浅洛道:“那您是要请笔仙?这看起来不像啊。”
笔仙不都是要一张写满字的纸,两个人抓着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的吗?
“你知道,我就不多解释了,那些人所谓的笔仙只不过是扶乩的一种,名为请仙,实则招魂,招来邪神恶鬼,损招魂者阴德。”
她得意一笑:“我这个就不一样了,我有一个特定的问卜对象。”
“是……神仙吗?”
艾茂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在高中时出去玩,回来莫名其妙发了烧,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发现自己在一个到处是水的地方。
年少的艾茂菁无知无畏,四处乱走间,被一个高的吓人,极其消瘦,没有脸的男人一把抓住。
对方训斥她不该到处乱走,她在梦里并不觉得对方可怕,反而还惯性顶了两句嘴,结果又被教训一通。
训完后那人将她一推,她便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从那之后她便和这个“人”建立了联系,如果遇到事,她都会去问这个“人”,包括但不限于邪祟来历,姻缘桃花,升职求学,楼下那间饭店用的哪个牌子的料理包……
对面大多数时候都会回复,像这种重大问题更是有问必答,看上去很友善,所以即使艾茂菁对它一无所知,也不妨碍她抡圆了吹。
“不是神仙,但也差不多了,这是一位鬼仙,虽然已超脱轮回但无法升入仙境,徘徊在阴界与阳界的交界之处,为人消灾解厄,积攒功德。”
面对一下子跳到仙侠世界的画风,梁浅洛沉默片刻:“那怎么召唤它呢?”
“不需要召唤。”艾茂菁诡秘一笑,十指张开,“它来了。”
话音刚落,悬吊着的笔无风自动,开始不停地大幅度抽动,艾茂菁适时操作桌底下的电灯开关,将灯都关了,只留一盏小灯,光线自上而下打在木弓周围,梁浅洛果然惊呼起来。
这是她的最终绝招,只要使出来,没人会怀疑她是个骗子。
梁浅洛震惊地看她将白纸推到笔下,白纸竟漂浮起来,而那笔如芭蕾舞演员的脚尖一般,绷着线,直直地立在白纸上。
他仔细观察,确认这个木弓结构很简单,细细一条,没有装机械的空间,白纸更是薄薄一张,下方就是普通的桌子。
看艾茂菁没反对,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白纸底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真是神奇啊。
艾茂菁闭上眼,继续演:“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笔仙笔仙,请解因果。”
停顿几秒,那笔开始缓慢的滑动,在纸上画出一个标准的圆。
艾茂菁知道这是来了的意思。
“笔仙笔仙,请问这位生人身边,有几个邪祟。”
梁浅洛缩着脖子,紧张地盯着笔。
然而笔依旧在画圆,一圈又一圈。
艾茂菁道:“地府有延迟,别急。”
梁浅洛:?
还有延迟?
艾茂菁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但那笔依旧在不停地画圆,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梁浅洛道:“大师,没事吧?”
艾茂菁心道这肯定有事啊,如果只说应答率的话,平时那都是百分之百,从来没这样叫几遍都不出来。
她再次开口:“笔仙笔仙,我们身边有邪祟吗?”
笔旋转的愈加疯狂,“刺啦”一声,纸被撕裂了。
梁浅洛快要坐起来了:“它……”
艾茂菁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声断喝:“好了!回去!”
笔应声停止,纸也飘落回桌上,一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室内一时安静无比。
梁浅洛看了眼艾茂菁凝重的脸色,道:“我们是不是摊上事了?”
艾茂菁心中万马奔腾,但面上依旧保持冷静,只是叹了口气:“情况比我想的复杂一些。”
只是一些吗?
梁浅洛呆呆地想。
艾茂菁拿出一张名片:“你去找这个人吧。”
早点八名片给他就完事了,我整这出是为了什么!
她心中怒道。
梁浅洛接过名片,上面写着:
【熙城民间艺术保护协会 雷立 电话:xxxxxxxxxxx】
“这也是大师吗?”
“对,他们更擅长这个。”艾茂菁道,“真不好意思,没帮到你。”
“没有没有。”梁浅忙道,“您怎么收费?”
艾茂菁沉默了一下,“你给两百就行。”
看着梁浅洛出了大楼,艾茂菁看着余额里的两百块,终究有些内疚,同时她也很奇怪,怎么会这样?
想来想去,她觉得可能是梁浅洛身上有什么特殊,现在他走了,再试一次看呢?
她旋即拿出另一张纸,重新问卜,反正这位脾气好,肯定没危险。
“老仙老仙,你在吗?”
这次相当正常,被吊起的笔在纸上稳稳地画了一个圆。
“有什么情况吗?为什么刚刚你不说话?”
笔停顿片刻,如同一个休止符。
艾茂菁差点以为又要出状况,但很快笔又开始规律地动起来。
她放下心来。
“我就说嘛……”
话只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住了。
因为那笔飞速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屋内静悄悄的,艾茂菁面无表情。
“哈……”
一股冷气从耳后袭来。
砰!
下一秒,她从椅子上跳起,向门外飞奔而去。
……
梁浅洛边走边看那张名片。
说实话他觉得这个艾大师不靠谱,对她推荐的人也不抱什么期待。
可他刚才又打了陈长富的电话,依旧打不通,他心中不安感越来越强,可也没人商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电话打过去,对面接的很快,而且态度出人意料的好。
“您好,熙术会的雷立,请问是要咨询吗?”
“啊,是的是的,我是艾草师傅介绍来的。”
电话里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对方问道:“你这几天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梁浅洛很坦然地回答:“我前几天参加了一次冥婚仪式,我怀疑这就是原因。”
涉及自己性命的事可不能隐瞒,不过他还是隐藏了骗钱那段。
这看起来像恐怖片经典作死套路,可自己尚不知底细对方,都不熟,把事情和盘托出真的很困难。
“听起来似乎很复杂,我们见面聊吧,请你现在楼下等我,我过一会儿到。”
挂断电话,梁浅洛抬头寻望四方。
四周都是些老旧的居民楼,灰色水泥墙面,锈迹斑斑的防盗网,经过风吹雨打,锈水自窗沿处流下,在墙面上刷出一道道黄黑色的痕迹,如同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流着肮脏的脓血。
他忽然感觉这边自己待的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是那样陌生而压抑,那些灰色的楼似乎在他没注意时,怀着恶意,自四面八方缓慢移动、逼近,等他一抬头,又停止运动,。
呵——
又是一股凉气从耳后吹来,他顿时一激灵,扭头往后看,什么都没有。
他连忙走到附近一个空旷的小广场坐着,可胸口和脖颈处越来越压抑,就像是有人从背后给他锁喉,要将他勒死一般。
“咳咳咳……”
他难受的咳嗽起来,肺里如同装了个风箱一般,轰隆隆的,咳得人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有事吗?”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苍白,手背微微有青筋隆起的手,捏着一张纸巾递到他眼前。
他接过来,边咳边擦泪。
“谢谢……咳咳咳咳……我没事……”
因为咳嗽,他眼下一圈都泛着微红,睫毛像是被浸湿的鸦羽,颇有几分楚楚。
“没事的话,那我找你有点事。”
对面声音七平八稳,尾音上扬,隐隐带点说不出的愉悦感。
梁浅洛诧异地抬起头,便见一个戴着细框眼镜,身着黑衬衣的男人,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
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你是今天早上那个人!你一直跟踪我!你想干嘛?”
余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除了今天早上呢?你一点都想不起来?”
除了早上?
梁浅洛想了好一会儿,道:“你中午也在?!”
余弈没想到梁浅洛当时居然一眼都没看他,咬牙道:“我姓余!”
“我姓梁!有事说事,快说快滚!”
不光是没看他,梁浅洛连跟自己“结婚”的余确叫什么都没在意。
余弈脸色是真的很差了:“快不了吧,得是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没下去陪我哥,嫂——子——”
梁浅洛终于意识到这是苦主家属上门了,他呆了两秒,唰一下站起来,拔腿就想跑。
“诈骗数额巨大,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余弈的声音慢悠悠在后面响起,梁浅洛回头道:“谁诈骗了!我骗你们什么了!”
余弈一扬眉:“我们余家要的可是快死的冥婚新娘。”
“对啊,那冥婚不是办了吗?我也去了啊!”
梁浅洛一边强词夺理,一边眼睛转悠,思考跑路路线。
“别看了,我们家也有点人脉,你跑了我也能把你抓回来,到时候我就没那么客气了。”
梁浅洛只得认栽:“那你想怎么办?”
“两个选择,第一,赔偿我们家的损失,给你的彩礼钱,加上办婚礼的钱,以及精神损失费,三十万,没多要吧?”
“三十万!”梁浅洛登时炸了,“我哪有那么多钱!而且钱都是我叔收的,我一份没拿到呢,你找我叔啊!”
“我现在找不到他。”
“找不到,你也找不到?那你也不能就缠着我一个人呐!”
“这我不管,我只找到了你,拿钱吧。”看着对面梁浅洛气急败坏直跳脚的样子,余弈心情稍好。
“可我没钱!”梁浅洛直抓脑袋。
“没钱,但不是有人嘛。”余弈慢悠悠开口。
“人?什么人?”
“你啊。”他像逗弄一只猎物般看着梁浅洛,“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哥灵前正好没人看守,你就去给我哥守孝,也算尽了你的本分。”
“我是卖给你家了吗!凭什么!”
“那就别怪我去报案了,你跟你叔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吧?刚毕业就坐牢,以后可怎么办啊?况且你这娇滴滴的样子,进去得多受罪啊,嫂子?”
“你叫谁嫂子呢!我把你牙拍飞信不信?!”
梁浅洛最恨别人拿他阴柔的长相说事,平时都偷偷坚持健身,如今被余弈这样调戏,当然气得不行。
“那看来嫂子是想给钱了,三十万,现金还是转账,快点吧,不然银行要关门了。”
“三十万也太多了!不能都算我头上!而且你哥昨晚把我吓得头都差点被撞飞了,这账我还没找你们家算呢!”
“什么我哥?”
梁浅洛突然灵光一闪,道:“你哥昨晚回魂了你知道吗!他堵在我家楼梯间,不让我回家,害得我摔在地上,现在头上还有伤呢。”
余弈皮笑肉不笑:“嫂子,骗人的招数哪能用第二次。”
“我没骗你!真的!”梁浅洛拼命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今早专门去找大师了,大师感应到你哥的魂就在我家楼道里飘着,现在还没散呢。”
余弈感觉这个小嫂子的脑子似乎不太好,骗人把自己都给骗进去了。
看他不信,梁浅洛正着急,忽地手机震动,拿起一看,是艾茂菁。
“欸!正好,大师打电话来了!”
梁浅洛极是激动,想着要是能让艾茂菁再表演一下那个神奇的漂浮术,余弈多半就信了。
他连忙接起电话:“艾大师,怎么了?笔仙有说什么吗?”
艾茂菁的声音很平稳:“我想了一下,我们还是应该去你家看一下。”
“去我家?您不是说情况您都了解吗?”
对面轻笑一声:“还是要再看一下,快来吧,我都到你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