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车里,车驶往回家的道路。
珀西开车越开越快,不断变换车道超车。他没忘嘱咐万妮娅不要开车窗,一方面是晚上气温降低了,她穿得实在不够保暖,另一方面,是越靠近海德一号,越有可能被拍到近距离的照片。
她忽然想问珀西,刚刚在街头没控制住的那个吻会不会被看见。但她转念想,伦敦街道行人熙来攘往,天色又暗,也许没有那么容易被偷拍。
“你感觉冷吗?饿不饿?”珀西看了她一眼,打了个方向。
“我不会冷,但是我迫不及待要喝上一杯果汁并且吃到一大份牛排了。”
珀西笑着把车开进车库里。他们把从超市买来的战利品塞进冰箱里,拿出牛排和刚买的虾,还有几颗芒果、百香果。万妮娅跟珀西说今晚她想试试芒果和百香果的果汁搭配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她建议应该给这种果汁取个更好听的名字。
“这种果汁很有热带气息,据说热带地区的人们也比较乐观,也许我们可以叫它忙里偷闲呢。”
珀西被她逗笑了,他在水池里浸泡着鲜虾,一边给她递削皮刀,“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整天泡在书房或者其他地方吗?”
万妮娅开始给充满香气的芒果削皮,“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采购日常生活用品是那么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一件事了。兰登,你却让我觉得即使是为自己挑选日常用品,也值得用一点心,而不是怕浪费那点时间随便选一样看上去差不多的东西来敷衍自己。”
她把一颗黄澄澄的芒果放在小碗里,“在前往村庄之前,我的午饭非常随便,我的晚餐更是随意。我很少在超市花半小时以上的时间停驻在货架之前分辨每一样产品的细微差别。工作之后我有余钱,这倒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我对自己的态度问题。可能我觉得吃饭这件事在之前的个人生活里没有那么重要,花在采购食材上面的时间更是一种奢侈的浪费了。我甚至会觉得在自己的小公寓里,为自己精心准备一顿晚餐,看上去很可怜。”
她开始把百香果挖出来,倒进榨汁机内壁里。珀西转过来,把她的脊背拥抱在怀里,“是不是之前太孤单了?让你觉得自己匆匆进入超市采购完又匆匆离开才是比较体面的。”
“宝贝,”他吻了吻她的后脖,确认她状态还好,“我想说的是,从今以后,如果你在超市里转了四十分钟,你对比了番茄的成熟程度,核对柠檬的产地和生产日期,甚至开始想奶酪应该是哪种品牌比较适合当天的晚餐,我都不会觉得你在浪费时间。如果你觉得精心准备一个人的晚餐是需要被反复衡量的事情,或者说你即使做了之后也会懊恼自己浪费了这样的时刻,我想也许我可以让这种浪费,变成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花时间准备,这样是我们共享时间的方式。”
他替她把芒果装进榨汁机里,榨汁机的轰鸣开始了。
她转过脸来,“今晚对我来说感觉很奇妙,”她忍不住轻轻吻他,“和你在一起,任何一件平常的事情,我都觉得很有趣。”
她一直在用眼睛搜寻他喜欢的东西,用心记住他的喜好。她从未发觉自己有这样细心的一面,“在你这里,我发现了我的另外一面,兰登。”
他们就着那一大杯果汁吃了牛排和水煮虾。吃完之后,万妮娅又觉得有点撑了。
珀西将餐盘叠好放进水槽,转过身看着她。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从玄关的衣帽架上取下一顶帽子,拿在手里掂了掂,“那下楼去公园走一圈?正好消化一下,你也该跟我一起走动走动了。”
万妮娅点点头,从沙发上下来,穿上鞋。他站在门口,把手中那顶帽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发现那顶帽子是深灰色的,帽檐微微翘起。珀西解释道:“戴上吧。外面路灯亮,有人可能会用电话拍。而且夜风也会吹乱你的头发。”
万妮娅将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骨的高度。帽子比她想象的稍微大一点点,戴好后垂下来了一些,将额前的碎发拢住。“合适吗?”她问。
他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好像在对她无声地说,他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值得再细细看一眼他已经熟悉的、她的轮廓。
“合适。走吧。”
他们从海德一号的侧门出去,穿过一条安静的、两侧种着梧桐的小路,很快就进入了海德公园的南侧入口。他们踏上了公园内那条沿着蛇形湖延伸的步道。
傍晚的海德公园和白天完全不同。人群已经散去了,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夜跑者和遛狗的人,在渐暗的光线中保持着各自的节奏。
今夜没有月亮。湖面成为深灰色的镜面,岸边铺设的地灯如凝滞的银线。风缓缓吹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她听到远处泰晤士河的轮船鸣笛,城际列车呼啸而过。
她和珀西并肩走着,她拉着自己的帽子,看自己的运动鞋在地上踩踏着路灯被风和摇晃的树影切碎的光斑。
她忽然很好奇珀西以前是不是经常来散步,珀西说起他有时睡不着会下来走一圈。
“风会把头脑吹得更加平静,在步行的时候,那些七零八落的念头就忽然消失了。然后我回到家,换身衣服就能睡着。”
“不过以前走的时候,我倒是没有注意到湖面是怎么样的,以及某人踩在灯影时是什么样子。”
“现在呢?你注意到了什么?”
“我现在注意到光的样子,树的样子,还有湖水的颜色以及今天没有月光。我在想:如果旁边的人感兴趣,我就讲给她听。”
万妮娅走在夜风里,帽檐被风微微掀起边角又落下。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住帽檐边缘,确认它不会突然被吹走。
在湖岸延伸的方向,一片被树荫遮蔽的转角处,有几只野鸭正沿着浅水区边缘缓慢地游动,在岸边留下几道细长的水纹。
她站在湖边,珀西在她身侧,和她站在一起。
“我经常不吃早餐去公司上班,空腹的早晨让我很精神。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太孤单,我想不是。也许我觉得给自己花那么多时间并不值得。”
她轻轻地说:“在乡村那段时间,我吃了很多顿玛格丽特太太,还有你做给我吃的早饭。现在的每一天,我想明天,我也能吃到你的早餐。我感觉很幸福,同时也受宠若惊。”
“有些人有钱,也有时间,但不会重视这些。你却好像很重视我的想法,哪怕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你好像也记在心里。我说想试试番茄牛奶,你就随手拿了三盒。我觉得能接受蓝莓,你下一秒就装进购物车。兰登,别对我太好,我会害怕。”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万妮娅,你害怕的不是我记住你的喜好和心情,你害怕的是:如果你开始习惯我的好,会不会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承受不了?换句话说,我想我也可以理解为你对我真心实意的表白。”
她没有否认。
“我回不到之前的日子了,你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珀西沉默了一会,他等待她把话说完。万妮娅向他靠近了半步,把自己投进了珀西的怀抱里。她静默地感受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把自己的脸转向他的领口,“那明天你会做什么给我吃?”
珀西笑道:“首先,一定会给你准备你爱喝的果汁,当然如果你想要番茄牛奶的话,我会尽力尝试的。不过得确认一下,它会不会太通肠胃了。然后,让我想想,土司?可颂?再来两个煎蛋。”
“万妮娅,我想告诉你,或许你自己觉得不应该花那么多时间在自己身上。但是对我来说,我确实是觉得值得。我觉得在我这里你值得被更好地对待,无论是关于你的多小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是构成你的轮廓、你的样子的微小笔触,它们会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你不喜欢什么,这对我非常重要。你明白吗?宝贝。”
他们经过一张空着的长椅时,珀西拉着她坐下。那张长椅面朝湖水,椅背的角度微向后仰。帽子被她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荡。万妮娅握着他搭在长椅边缘的手指。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转过手掌,让她的手指可以更自然地落进他的掌心里。
他们逛了半小时左右回去休息。第二天早晨,在吃早饭的时候,万妮娅的睡裙还没换下来,她的电话就弹出了《每日邮报》的重磅炸弹。
那篇报道的标题甚至带着窥视的兴奋:珀西公爵继承人与神秘女伴街头拥吻,恋情首次公开确认。
她喝着番茄牛奶差点喷了。照片的背景是模糊的白色冰淇淋车,她被珀西紧紧揽在怀里,珀西银色的长发在伦敦夜色里随风舞动,他低下头,神色温柔地吻她。她的浅色连衣裙被他握出褶皱,他的左手还微微举起那一只要融化的冰淇淋筒。他们看起来很随性,没有什么虚情假意的彩排,一切就是那么顺其自然。
她没想过这张照片竟然让她发自内心地觉得不错,看起来还很像什么文艺片电影片段。她最后默默保存了这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