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雨季 第80章 偶遇冰淇淋车

凌晨。

卧室的窗帘还紧紧合着，伦敦的天光还没有渗进来。在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已经逐渐平复下来，他们在缓慢地退潮，空气里残存尚未散尽的余温。

万妮娅侧过身，感觉到他的手臂从她腰后缓缓收拢，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指尖微微蜷曲。她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心跳频率。比之前慢一点，正在缓下来，像一段曲子收尾后的余音。

“几点了。”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她后脑勺上方传下来，沙哑的，沉在夜色里。

“我也不知道。”她低声说，困倦极了。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他的几缕银色的发丝贴着她的额头，“但我觉得，再不睡距离天亮也不远了。”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如同在确认某件他其实并不太在意的事情。他的手臂在她腰侧又收紧了一点，“现在睡，早上和你一起出门。”

早起的时候，珀西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好让万妮娅提前在昏睡里适应晨光。伦敦六月的晨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比暮色更淡，带着一种被稀释过的金色。

珀西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家居长裤，一双棉拖鞋，在厨房里捣鼓榨汁机。万妮娅靠在厨房门框上，洗漱完之后头发还没梳，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看珀西的动作。

她昨晚的睡衣弄脏了，随手抓起他的衣服穿上睡了一晚。吃完早餐之后，她还得重新换床单还有被套、枕套。

“你在榨什么？”她问。

“西柚果汁，我加了一点蜂蜜。”他背对着她，正在将切好的水果放进榨汁机的容器口，“昨天有人说西柚蜂蜜很好喝，但她没喝到。所以我想试一下自己做的味道怎么样。”

万妮娅靠在门框上笑了。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的嘴角一定是弯着的。她不需要转过去看他的正脸就能知道。榨汁机开始运转，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声。果汁液在透明容器里翻涌、旋转，很快就被机器驯服了。

两杯鲜榨果汁被放在中岛上。一人一杯。他的是透明玻璃杯，她的是浅蓝色的。最近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用那一只蓝的，他也没有问过，按照她的习惯来取出这个杯子。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在舌尖上散开，西柚有点微苦，加了一点蜂蜜带着微微的甜味。

“好喝吗？”他问。

“好喝，也不会很酸很刺激，喝起来胃不会难受。”

“那就好。以后我有空可以常做给你喝。”

她问道：“你是说西柚汁，还是什么？”

“所有。”他说，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解释他这个所有里面具体包含了什么，但万妮娅注意到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她那杯浅蓝色的杯沿上。

他们出门的时候是坐同一辆车。万妮娅问他会不会被那些镜头盯上。他简单回答可以绕不同的路线前往公司。他先下车，过几分钟后，在更偏僻的地点，万妮娅再下车混入人潮。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杯满满的西柚汁，常温，珀西给她倒在便携杯子里方便在办公室喝。

这天，她拿着爱心果汁穿越了各种神色匆匆的人群，她不自觉微笑前往刀片般的办公楼，穿越办公区，坐在自己的工位前。

她离职的消息已经在办公区传开了。有人私聊她问她离开的原因，她打哈哈揭过去。那两位上司在她这次回伦敦已经不在总部了，听人说他们调到分公司去，算是降职，没有人知道忽然调走的原因。万妮娅当然不会告诉同事真实原因，她在办公室的余下时间，还有同事热心想组织小派对送别。

她不是对派对和这种热闹感兴趣的人，也一并婉拒了。

人事部门的效率也蛮高的，已经在抓紧组织招聘。偶尔她路过会议室，还能看到不同的面孔在里面等待或正在进行面试。现在的面试一般两到三轮，等公司正式敲定入职人员时，她应该已经离开。

她的果汁很快见底了，空闲的时候她拿着空杯去清洗。口袋里的电话震了一会。她拿起来查看，珀西发来一条消息，措辞和他的风格一样简单又直接，明明是那么短的几行字，却立刻让她浮现浅浅的微笑。

他的短信：

“晚上去超市，你来选。去哪家？”

万妮娅回到座位，靠在椅背前想了想要买什么。珀西让她下班在街口某个地方等他，他们一起去购物。

傍晚六点半，他们到了那家超市入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没有戴领带，也没有戴表。他从车里拿出两只可重复使用的深蓝色帆布袋，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他先下车，站在车旁等她下来，像任何一个在傍晚时分来采购日常用品的普通男人。

万妮娅没来过这家超市，走进去之后，她注意到货架之间的通道比大多数超市要宽一些，超市的地面铺的是浅色木地板。

“你平时会自己来超市吗？”万妮娅推着购物车，侧过头看着他。

“偶尔，有时候一周都不会来一次。”

他从货架上取了一袋意大利面，转过来看着成分表，放进购物车里，“通常来说，福克斯会安排大部分采购。当然，我有时间的时候，也会自己来买一些我想买的东西。”

他们挑了一箱芒果和西柚、百香果。购物车慢慢变得丰富起来。虽然在来之前，万妮娅计划了要买什么，但超市能选的品类很多，她在货架前频频驻足停留，现在购物车的商品看上去充满了一种随机性。

万妮娅拿起一盒小番茄查看，“听说有时候常吃点小番茄，对身体好，酸酸甜甜的，也能作配菜，试过番茄牛奶吗？”她转过头对他笑。

珀西低头看她，没说什么，从万妮娅手中拿过那盒番茄放进购物车里，又从货柜里多拿了两盒番茄。

万妮娅转到柑橘类和莓果类区域，她在一排柠檬面前停下来，挑了一袋柠檬，袋子上印着是西西里岛产地的小标签。珀西在一旁看蓝莓，他问她，“喜不喜欢酸奶配蓝莓？”

“能接受，还不错。”万妮娅还在看柠檬。

珀西默默确认万妮娅这话的真实性，而后他从货架前取了两盒蓝莓和覆盆子放进小推车里。

在逛蔬菜区的时候，他们挑了一些菠菜和罗马生菜。海鲜区的位置摆了很多冰柜，里面陈列很多螃蟹、贝类、各种鱼类、虾。灯光在这个区域成为冷白色，鱼皮的表面闪耀着银色的冷光。他们选购了一斤虾，没买太多，毕竟她和珀西都不是经常有时间下厨房的人。他们又走过了几个货架，最终购物车里垒起高高的一堆商品，满满当当：一大堆芒果、西柚、百香果、番茄、蓝莓、覆盆子、柠檬，两块牛排、虾、淡奶油、一盒鸡蛋、干酪、菠菜、生菜、意面和橄榄油，当然万妮娅还没忘拿了两包薯片和一瓶鲜奶。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一张黑色银行卡。收银员扫完所有物品，报了一个数目。珀西的目光落在收银机屏幕上，他瞥了一眼总金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像随便进入一家餐厅落座吃饭一样。

他们把东西装进蓝色帆布袋里，能手提的就放出来，把购物车推到车的后尾箱旁，再将一大车的物品妥善摆好。

他们把车驶出来，街道已经带着暮色的气息，远处一辆双层巴士驶过带来了轻微的轰鸣。今晚珀西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珀西把车汇进渐次亮起的车灯长河里。

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她的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看见街道对面一辆复古白色冰淇淋车，车顶还驾着一只蛮独特的遮阳棚，边缘挂着一串黄色暖灯。

万妮娅道：“兰登，是冰淇淋车！”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欢快和清亮，“还没有走，我们在超市忘记买冰淇淋了！”

珀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辆白色小巴士远远看像个礼品店里包装精美的小礼物。他回过头来，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靠向路边。

“你在车里等我，还是下来一起看看？”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我和你一起去。”

万妮娅已经解开安全带，她靠近冰淇淋车，闻到蛋筒边缘被烘烤的焦香，还有冷柜里散发着的冰淇淋的奶香。

贩卖冰淇淋的是一个白头发老人，“晚上好，想要试试什么味道的？”

万妮娅隔着玻璃看柜里的冰淇淋，有薄荷巧克力、焦糖海盐、覆盆子、开心果、香草味的。

她没有犹豫，“我要一个开心果的。”

珀西站在她旁边，“我也一样。”

万妮娅看了他一样，珀西朝她微笑，放在身侧的手轻轻牵住了她。

“两个蛋筒。”万妮娅补充。

老人从柜子里舀出两球冰淇淋，动作娴熟地将它们在蛋筒边缘抹了一圈，两个冰淇淋球圆乎乎的，没有凹陷和任何的缺口，太圆满了，万妮娅迫不及待接了过来。

“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老人笑眯眯道。

万妮娅和珀西牵手走回停车的位置，她低头咬了一口，开心果的坚果香气在口腔里散开，也不是很甜腻，更不是那种需要用力咀嚼才能融化的蜡糕一样的质地。她情不自禁地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珀西还没有吃他的蛋筒，“好吃吗？”他问她。

“很好吃，我不后悔专门下车来买它了。”万妮娅笑道。

她将自己的蛋筒递给他，珀西低头，就着她递过来的角度咬了一口。他的唇触碰着她咬过的那一侧边缘，上面还能看见万妮娅整齐的门牙印子。

万妮娅靠近他，在这个街道，她仰起头看他，“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

她注意到他的下唇有一抹白色的奶霜，她的身体紧紧靠在珀西的胸膛前，珀西一手揽着她，一手把自己的冰淇淋筒举起来，“好吃。”他很认真。

他低下头用他最温柔的方式吻她，他的臂膀收紧了，要把她嵌在身体里。他的口腔里是果仁的清香还有奶霜的甜味，混合着伦敦夜晚的气息，还有他身体的热度，用他的深拥向她表达着他的情感。她从不知道在珀西的舌尖品尝开心果冰淇淋的体验是那么得好。他们结束了这久久的一吻之后，冰淇淋已经差不多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