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婚纱摄影店开在滨城老城区和新区交界的地方。铺面临街,橱窗里陈列着三件婚纱,白色的纱裙在射灯下泛着柔光。林深语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忙。两个准新娘站在试衣台前,对着镜子转圈,裙摆在地板上扫出轻微的沙沙声。旁边有化妆师在给伴娘做头发,卷发棒夹着头发的咝咝声从角落里传过来。
一个瘦高的女人从二楼走下来。她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和宽松工装裤,头发染成冷棕色,耳朵上夹了一排银色耳钉。她手里拿着一本婚纱样册,但看到林深语的第一眼,她就停住了。
“您是林警官。”
林深语点头。
周敏把手里的样册递给旁边的员工,朝二楼偏了一下头。“上楼说。”
二楼是周敏的个人工作室。和楼下那种精致的展览空间完全不同,这里堆满了各种东西。人台模特挤在墙角,缝纫机上搭着半件改到一半的礼服。化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海绵蛋和刷子散落在镜前灯下。墙上贴满了各种造型照片,大部分是周敏和客户的合影。
周敏把椅子上一摞面料抱起来扔到沙发上,腾出一个空位。“坐。我这里平时没人上来,乱。”
林深语在椅子上坐下。周敏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靠在化妆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的站姿很放松,但眼神是警惕的。
“方屿跟我说了您要来。说实话我不太理解,茜茜走了快两个月了,警方为什么还在查。”
“不是查。”林深语说,“是帮她。她可能有些东西留在了手机里,方屿解不开。”
“什么东西。”
“一些照片。她加密过的。”
周敏抱着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一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深语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茜茜的手机里有什么加密照片。”周敏问。
“你觉得她会存什么。”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化妆台前,拿起一个喷雾瓶,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然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茜茜是我的客户,后来成了朋友。”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是两年前。拿着一张明星的照片,说要把脸整成那样。我说你疯了吧,你本来就很好看,整什么整。她就不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她每个月都来。每次来都换一个新发型。有时候是刘海,有时候是卷发,有时候是短发。每次都让我帮她遮右边脸。”周敏用手在自己右脸上划了一道,“她跟我说她右边脸不好看。我说你两边脸明明一模一样。她就笑,说你不懂。”
林深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苏茜私密相册里的照片给她看。周敏接过手机翻了几张,脸色没有变,但翻照片的速度明显慢了。
她翻到那张画圈的照片,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
“这张她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出事前三天。”
周敏把手机还给林深语,转过身看着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冷棕色的头发在镜前灯下偏灰。
“她以前出过一次事。高中的时候。有个男的追她,她不同意。那男的在班里说了一句话。他说‘苏茜你傲什么,你也就一张脸能看,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她记了很久。”
“记了很久。”周敏重复了一遍,“她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吃火锅。喝了点酒,忽然就说了。她说她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都会想到那句话。然后她开始化妆,越化越久。从十几分钟变成半个小时,从半个小时变成一个多小时。方屿不知道这些事。她从来不让方屿看她的相册,不是怕他翻到什么,是怕他看到那些照片。”
“什么照片。”
“她对自己不满意的照片。她右脸的局部特写,各种角度的自拍,用修图软件画了圈、写了字的照片。”
周敏拿起化妆台上的一支口红,拔开盖子,又盖回去。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有一次她喝醉了,跟我说了一段话。”
“什么话。”
“她说她怕别人只喜欢她的脸。又怕别人不喜欢她的脸。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毁容了,她不知道方屿还会不会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
林深语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化妆台上的镜前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周敏手里的口红盖咔哒一声合上了。
“周小姐,苏茜出事之后,你有没有见过方屿。”
“见过一次。在葬礼上。他瘦了很多,脸上看不出表情。从头到尾没哭。茜茜的妈在哭,亲戚在哭,就他站在角落里,像一根木头。”
周敏把口红放回原处。
“我当时想去跟他说几句话。但走了两步就停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总不能跟他说,你知道吗,茜茜留了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她自己觉得丑的照片。”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哑。
“那张画圈的照片是她出事前三天拍的。她出事前三天,还在琢磨自己脸上哪个地方不好看。”
窗外有车按了一声喇叭,很尖,划破了午后的安静。婚纱店一楼传来准新娘们的笑声,她们大概在挑婚纱,声音很欢快。笑声和楼上的安静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周敏靠在化妆台上,从镜子里看着林深语。
“林警官,你觉得茜茜的执念是什么。是找到肇事者吗。”
林深语站起来,走到周敏身边。她看着镜子,两个人站在镜框里,旁边是周敏堆的各种化妆品。
“你觉得呢。”
周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很久。
“不是。她不在乎谁撞了她。她在乎的是,以后没有人记得她好看的样子。”
林深语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她有没有留什么她觉得自己好看的照片。”
周敏沉默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她推开化妆台旁边的储物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硬盘。
“她两年前拍过一组写真。是我帮她拍的。那天她心情特别好,从下午拍到晚上。拍完她说这是她最好看的一组照片,但她不让发。”
“为什么。”
“她说要留着。等到有一天她觉得自己够好了,再给别人看。”
周敏把硬盘接上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一个日期,两年前的五月。
照片一张一张加载出来。苏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没有做什么造型,自然地披在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她没有刻意遮右边脸,也没有特定的角度。她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鼻子微微皱起,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实。不是那种“我好不好看”的笑,是那种“我真开心”的笑。
最后一张照片里,苏茜站在窗前,逆光,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细节,但她的笑容穿过光线,清晰得像是刻在那里。
“这组照片她修了很久。”周敏说,“最后修完的时候,我跟她说,茜茜,这就是你。她说不对。我问哪里不对。她说……”
周敏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这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
林深语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周敏脸上。
“周小姐,这组照片,我想给方屿看。”
周敏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眼神是清醒的。
“你是想说,她其实已经够好了。”
“不是。”林深语说,“我是想说,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她被记住的样子,就是她自己。”
周敏把硬盘拔下来,握在手里。硬盘很小,巴掌大,银色的外壳上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是苏茜的字迹,写着“最好的我”。
她把硬盘递给林深语。
“林警官,方屿是个好人。但他不懂她。他以为她只是爱美。他不知道她每天早上在镜子前站那么久,不是在化妆。是在打一场仗。”
周敏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镜前灯关掉。化妆台一下子暗了。
“她一直都在打一场仗。和一句话打。一句话,说了好多年,还是没有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