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语没有立刻去看遗物。
她坐在方屿家的沙发上,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拔开笔帽。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她留下了什么”,而是和在第一单元陈慧芳家里一模一样的话。
“方先生,你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屿坐在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他想了很久。
“她……挺爱美的。”他说,“不是那种夸张的爱美。就是,出门一定会化妆,但不会化很浓。衣服一定要搭配好颜色才出门,但也不会穿得花里胡哨的。她知道自己好看,但又不是特别自信。”
“什么意思。”
“就是,她拍照永远不笑露齿。她自己觉得露齿不好看。其实都好看。”
方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她喜欢拍照。不是那种发朋友圈的自拍,是存给自己看的。手机里几千张照片,她从来不发。我有时候偷看她相册,她就把手机抢回去,说还没修好。修图修很久,一张照片能修一个下午。”
林深语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她很在意自己的外貌。”
“对。但也不是虚荣。就是……”方屿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她好像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明明已经很好了。”
林深语抬起头。“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
“两年里,你有没有见过她不化妆的样子。”
方屿愣了一下。他想了大概有十秒钟。
“见过。早上起床的时候。但她每次都会用手遮着脸,说别看。我其实不在意。”
“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
“问过。她说从小养成的习惯。说她妈以前老嫌她眼睛小,她习惯了出门前化一下。我说你眼睛不小。她就不说话了。”
林深语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母亲对外貌的评价→自我认知偏差。”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
“方先生,你女朋友的遗物。我想看看。”
方屿把苏茜的遗物从储物间里搬出来。
东西不多。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里面叠放着几件衣服、一个化妆包、一本工作用的设计手册、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衣服叠得很整齐,按颜色深浅排列。化妆包鼓鼓囊囊的,但外面擦得很干净,连拉链的缝里都没有积粉。
林深语先把化妆包拿出来。她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粉底液,遮瑕膏,修容盘,定妆粉,眉笔,睫毛膏,三支口红。品牌都不算贵,但都是性价比很高的款。
她拿起一支口红,转出来看膏体。颜色是偏暖的豆沙色,用得只剩小半截。旁边两支是冷调的,用得不多,颜色太艳。这支豆沙色的,是被用最多的那一支。
“她出事那天早上,涂的是这支吗。”
方屿低头看着那支口红。“是。她说新买的,问我好不好看。”
“她买新口红的时候,一般会买什么颜色。”
“……都是差不多的。浅的。不太红的那种。”
林深语把口红放回化妆包。她拿起旁边的遮瑕膏,旋开盖子,发现用量很明显,中间一块几乎见了底。这支遮瑕膏的色号比苏茜的肤色深一个色号,遮瑕力很强。
她又拿起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右下角往四周扩散,像一张蛛网。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桌面壁纸是一张风景照,不是她自己,不是方屿,是一片海。
“她以前用什么做壁纸。”林深语问。
“以前是我们的合照。后来她说那张照片她拍得不好看,就给换了。”
林深语点进相册。
相册里有三千多张照片。她快速往下翻。大部分是自拍,对着镜子的全身照,对着窗户的半身照,对着路灯的侧脸照。还有大量的风景和食物,构图都很好,光线也讲究。所有的自拍都有一个共同点:左侧脸面对镜头,右侧脸永远被头发遮住。
她翻到最早的几张自拍,时间标记是三年前。那时候苏茜的拍照角度还没有固定,偶尔会有几张正脸照和右侧脸的照片。但越往后,右侧脸越少,到她去世前一年,几乎没有一张照片是露右侧脸的。
林深语把这些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没有说什么。方屿坐在对面,看着她翻照片,表情越来越不安。
最后她翻到了一个上锁的文件夹。
相册程序自带的私密相册功能,需要密码才能查看。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点开之后弹出一个输入框,提示是四位数字。
“这个文件夹,你知道密码吗。”林深语把手机转向方屿。
方屿盯着屏幕,摇了摇头。“她从来没给我看过。我都不知道有这个文件夹。”
林深语把手机转回来。她先输入了苏茜的生日,错误。再输入方屿的生日,错误。再输入两人在一起的纪念日,错误。
她停下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们在一起是哪天。”
“三月十四号。”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不是。她说情人节太俗了,要选一个不特别的日子。这样以后每次过纪念日都不会被商家的玫瑰花涨价。”
林深语低头看着输入框。四位数字。她把手机放下来,重新拿起那个化妆包,再次看了看那支豆沙色口红,又看了看那支用得见底的遮瑕膏。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输入了四个数字。
苏茜出事那天的日期。
不是月份加日期,是日期加月份,苏茜自己习惯的写法。
锁开了。
方屿猛地抬起头。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她拿那天做密码?”
林深语没有回答。她点开了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几十张照片。全部是苏茜的自拍。但每一张都和外面那些不一样,这些照片里,她不是在展示自己好看的样子,而是在记录自己“不好看”的样子。
最前面几张是她右脸的局部特写。她用左手把头发撩起来,露出整张脸。右侧的皮肤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充过又被吸收掉留下的痕迹。接下来的照片是她在不同光线下拍的右侧脸,阴天的窗边、浴室的冷光灯下、午后的太阳直射。她用各种角度和光线检查自己的脸,像一个在反复确认伤口的病人。
中间的照片是她的全脸。但所有照片的右侧脸都被她用修图软件处理过,不是美颜,是标记。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箭头,有的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很多字。
最后一张全脸照是出事前三天拍的。她对着镜子,把整张脸都拍了进去。光线很柔和,应该是清晨的窗边。她在照片上用红色画了一个大圈,圈在自己的右脸。圈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
“如果没了它,会不会更好。”
方屿盯着这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手机屏幕,然后停在半空,没有碰到。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哑。
林深语没有回答。她继续往下翻。私密文件夹的最后不是照片,是一张截图。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对方的名字被截掉了,只留下对方的头像,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聊天内容很短,只有两行。第一行是对方发的:“你也就一张脸能看,别太拿自己当回事。”第二行是苏茜的回了一条:“知道了。”发送时间是很久以前,日期是三年前。
林深语把手机屏幕转向方屿。
“你认识这个人吗。”
方屿盯着屏幕上的头像。他的眉头皱起来,然后松开,然后又皱起来。他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不认识。她从来没给我看过这个。”
林深语把手机收回来。她把私密文件夹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上。屏幕上的裂纹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投射出细小的阴影。
“方先生。你之前说你觉得你女朋友有什么话没说完。”
“是。”
“你觉得她的执念是找到肇事者吗。”
方屿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手机。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之前我以为是的。”他说,“我以为她想知道是谁撞了她。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被抓到。但……”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张画圈的照片。
“她现在跟我说,她怕的不是死。”
林深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普通的居民区,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收了,换成几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打牌。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方先生,你女朋友的执念可能不是凶手。但我要搞清楚,她真正放不下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方屿。
“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平时常去的地方,常联系的人。你有没有她的工作邮箱,或者别的社交账号。”
“她有个闺蜜。叫周敏。是造型师。她们以前经常一起逛街。”
“你能帮我联系上周敏吗。”
方屿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翻联系人。林深语走回沙发,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拿起,重新解锁,点进苏茜的微信。苏茜的置顶聊天是方屿,聊天记录停在出事那天下午,“晚上想吃什么”“随便”“那我看着买”。往下翻是她和几个女性朋友的群,群名叫“不减肥不换头像”,最近的消息已经停在两个月前最后一条:“茜茜,你走了我们三个以后谁帮我们修图。”
她退出微信,点进苏茜的手机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很多条记录。大部分是购物清单、工作安排、旅行计划。她往下翻,翻到一个加密备忘录,用面容加密,但苏茜已经不在了。屏幕弹出一个四位数字的备用密码。她迟疑了一下,输入了同样的四个数字,苏茜出事那天的日期。
锁开了。
加密备忘录里只有一篇文章。标题是:“给自己的备忘录”。
第一行是:
“如果你有一天出了意外,请帮我做完这几件事。”
后面的内容看不太清楚,需要滑动才能看到全文。但开头第一段话已经出现在屏幕上:
“1. 不要让我男朋友看到我的脸。去医院的时候,去殡仪馆的时候,都不要。我怕他记住不好看的我。”
林深语把屏幕暗下去,没有继续读。
她看着窗外。楼下打牌的老人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想起了上个单元陈慧芳对她说过的话:“他不是故意走的。”以及周明在代码注释里写的那行字:“程序可以有bug,但爸爸的爱不能有。”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单元的第一行笔记:
“她的执念不是凶手。她害怕的是在爱人记忆里变丑。”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转身对方屿说:
“方先生。帮我联系周敏。”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