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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第8章 Chapter 8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3 06:33:26 来源:文学城

周日早晨八点十分,林洛远已经醒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窗帘缝里的光还是冷的,铅灰色的。

窗外有人在拖垃圾桶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轱辘辘地滚过水泥地面。她躺着听了一会儿,伸手摸手机看了一眼,她妈妈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说已到酒店,要她醒了回个话。她没回,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然后带着困意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写到凌晨一点,把那封“信”的初稿写完了,又从头大改了一遍,改成了擅长的文风。改完以后整个人反而清醒了,躺下之后辗转了一会儿才睡着。她拿冷水扑了扑脸,皮肤一阵激灵,精神了一些。

穿衣镜前她换了两件衣服。先是穿了件白色的长袖T恤,觉得太素了,又换了一件浅蓝的条纹衫,领口有一圈窄窄的白边。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扎了一遍,马尾比平时高了一些。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见自己妈妈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站在穿衣镜前多看了几秒,那个人不在镜子里。客厅安安静静的,星期天早晨的日光还没照进来,屋里的光线均匀而柔淡。她把蓝条纹衫的衣摆往下拽了拽,拎上包出了门。

约的餐厅是市中心一家粤菜馆,由于林洛远说不知道想吃什么,最终还是妈妈做出的选择,说那里的虾饺不错。等林洛远坐了三站公交车到的时候妈妈林琬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正在低头看手机。高挑的身形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比以前利落了很多,后颈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

“妈。”林洛远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林琬抬起头,把手机放下,眼睛弯了一下:“瘦了。”

“没瘦,上次称重了一斤。”

“那就是长高了。”林琬端详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根线头捻掉,叹了口气,“最近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出差多,有时候频繁换床可能睡不踏实。”女人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虾饺、两人份肠粉、蒸凤爪、干炒牛河、两盅茶菇汤,一盘蔬菜,还有两碟甜糕。上菜之前林洛远喝了两口茶,烫的,舌尖有点麻。她妈妈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不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疲惫。眼角比林洛远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纹,笑起来的时候就更明显了。

“这周怎么样?”她妈妈转回来问。

“挺好的。学校在准备运动会,我还报了实心球。”

“你胳膊有劲儿吗就报实心球。”

“练练就有了。”林洛远说,说完感觉熟悉,觉得这对话跟她跟体委说的那句一模一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妈妈看她笑,也跟着笑了笑。

虾饺上来的时候妈妈夹了一只放到她碟子里。林洛远低头咬了一口,虾馅弹牙鲜甜,热气扑在脸上。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隔着玻璃像无声的电影。林琬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爸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

林洛远抬起头。

“他说想在你生日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吃个饭,”林琬把杯子放回去,“我跟他商量了一下,时间上应该没问题,你想不想?”

“想。”林洛远说。说完又觉得这个回答太短了,补了一句,“一起吃顿饭,挺好的。”

她妈妈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波动,但捏着茶杯的手轻轻转了转杯沿。林洛远看着她妈妈这个细小的动作,忽然发现她爸爸也有这个习惯,思考的时候也喜欢转手里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一根弦被拨到了。

“你一个人住着,习不习惯?”林琬喝了口汤,又看向女儿。

“习惯。就是有时候做饭做多了吃不完。”林洛远低着头开始戳弄她的那碟糕,餐刀切一下,又拿筷子戳一戳。

“那少做点。”

“我每次都想少做点,然后切菜的时候手一抖就多了。”

林琬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桌面上七八个碟子和一壶正咕嘟着的茶,看起来是普通的母女吃饭场景,但林洛远心里清楚有些话两个人都绕过去了。比如她妈妈的新生活怎么样,比如她爸爸那边的工作近来如何,比如他们现在是否有新的感情状况。

但她不问,觉得不必问,于是林琬也不说。这顿饭就这样吃下去,干炒牛河被两个人分完了,虾饺还剩三只,蔬菜打包了。结账的时候林琬抢在服务员递账单之前就把手机递了过去,动作利落,好像怕晚一秒就会被林洛远抢走。

“下周你生日要什么礼物?”林琬把手机收回来,问她。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那我看着买了。”

“行。”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太阳出来了,光打在玻璃门上晃得人眯眼。她妈妈站在门口理了理风衣领子,侧过身看她:“要不要去逛街?给你买双鞋?”

“不用了,我下午还要写征文。”

“那你早点回去。有事打电话。”

“嗯。”

林琬本要离开,而又伸手,把林洛远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快而轻,又那样自然。然后她拎着包往马路对面走了,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林洛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妈妈穿过斑马线,身影混进对面的人群里,很快被来往的行人遮住了。

她转身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阳光在车窗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把额前那缕又被风吹下来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妈妈指尖的温度。

回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她换回家居服,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杨清发来的征文第一段她已经看过了,昨晚回了他几条修改意见,今天她把自己负责的部分打开重写了一遍开头。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比原来那个好多了。

下个部分写到一半,她停下来转了转脖子。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在书桌上铺了一片斜斜的暖色,电脑屏幕的反光有些刺眼,她伸手拉了一下窗帘。

窗帘拽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了窗户上的倒影:她的书桌、她的电脑、她自己的侧影,以及在她身后床头的位置,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坐在那里,双腿自然地伸着,背微微靠着床头板,双手搭在腿上。坐姿随意而舒展,像在那张床上坐了很久了,像那就是他的位置。

今天他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一些,深色外套的褶皱线条能分辨出来了,袖子挽了两圈,露着一截手腕。脸依然模糊,但她总觉得他正偏着头看她这边,在观察她坐在书桌前改稿子的样子。

林洛远没有转头。她重新在椅子里坐好,把窗帘拉到一半的位置停住,然后看着窗户上的倒影,像在跟一个坐在身后的人自然地说着话:“我中午跟我妈妈吃饭了。她看起来挺好的,剪短了头发。

“她问我习不习惯一个人住,我说习惯,但其实有时候晚上吃饭的时候会想,要是多一个人在对面就好了。”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窗玻璃上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听她说话的时候往前凑了一点。

林洛远继续打字。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她又写了一段,然后忽然开口:“那个……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她打字的动作停住了,等着。

窗玻璃上的倒影里,他前倾的身体慢慢坐直了,手臂抬起来,在空气中划了两下,像是在写什么东西。然后手放下去了。

名字。他在写名字。

林洛远猛地转过头去。身后是空空荡荡的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杯早上没喝完的水。没有人。

她转回来,盯着窗玻璃。他还在那里,保持着一个抬起手臂比划完的姿势,然后他的手放下来,搭回腿上,那个模糊的脸上像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轮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字。那个笔画她没看清楚。

"我没看清。"她轻声说,"你能不能再写一次。"

他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坐姿,安静地坐在她的床头。

林洛远也没有再追问。她转过去面对电脑,把稿子又改了两段。阳光在书桌上慢慢移动,从键盘的右边移到了左边,又从左边移出了桌角。她改完稿子保存,合上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看向窗户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站了一会儿,手按在床单上。那个他坐过的地方,床单平整如常,但她站在那里,总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某种余温。

次日她惊醒。昨晚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屋里还不算亮。她裹着被子赖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文学社群里杨学姐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下周活动改到周三,因为周四她要参加模考。底下有人回收到,有人发了个小猫的表情包。

她翻了个身,看见穿衣镜的镜面上映着床尾的一角。镜子里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的被子鼓鼓囊囊地裹着她的轮廓。

反正再睡不着,她出门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瓶老干妈。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店面很小,玻璃橱窗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她多看了两眼,随后又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色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走路的姿态比之前更放松了,像已经跟了很久所以完全习惯了这个节奏。她偏头想看清他的脸,但玻璃反光的角度一偏,那个人影就模糊了。

她继续往前走。

早晨学校门口比平时更热闹,因为运动会报名最终名单贴出来了,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林洛远挤进去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除了实心球还多了两项——接力被体委擅自勾上了,还有一项跳远旁边写了个问号。她找到体委,体委一脸慈祥,给林洛远竖了个大拇指,说:“你腿长,跳远肯定行,先填上嘛到时候不行再换。”

她哭笑不得地走回教室。李梦潭已经知道了她多了两项的消息,在她踏进教室门的时候就冲她喊:“林洛远!体委给你报跳远了!报名字的时候说你腿长——”

“我听见了……”

“那你去不去?”

“去呗,反正也练实心球,跳远又不要额外练什么。”

“所以你运动会那天要参加三项?”李梦潭掰着手指数,"实心球、接力、跳远,你一个人赶三个场?"

“体委说时间不冲突。”

“周献明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

“那他知道了估计得说你两句,你去年跑完接力脸都白了。”

林洛远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翻开课本,叹了口气,嘴上说着“今年不会了”,心里其实也知道去年那次接力她跑完确实腿软了两分钟。但今年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觉得自己得比去年多干点什么。

早读课上宋晚吟让人上去默写,抽了六个人,林洛远被点到了。她在黑板上把一段工工整整默出来,粉笔灰簌簌落下来沾在袖口上。写完最后一笔转身的时候,她看见教室后门的玻璃上透着一小片走廊的光,那片光的边缘有一个站着的人影。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侧着身,像是在等她写完。

她走下讲台回到座位,经过后门的时候余光往那片玻璃扫了一下。他还靠在墙边,但头微微转过来,像是目送她走过门口。

她坐回座位,嘴角抿了一下。

上午第四节课快下课的时候周献明让课代表去领来了上次周测的卷子。他站在讲台上先把名字念了一遍,让人上来领。林洛远领到自己的卷子,134分,选择填空各错一个,扣了步骤分,还有扣了答题格式分。周献明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大题目步骤要尽量详细,但还是考得不错,继续努力。”然后继续往下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洛远知道能从他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余声端着餐盘过来坐了。她今天没有练舞,头发披散着,穿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口长到遮住半截手。她坐在林洛远对面,把餐盘放好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细的红绳,上面挂着一颗很小的金色珠子。

“你手绳挺好看的。”林洛远莞尔。

余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笑了一下:“我妈给我求的,说保平安。我本来不信这个,戴着戴着也就习惯了。”她扒了两口饭,抬起眼看林洛远,感觉奇怪:“你最近怎么老是一个人吃饭?你朋友呢?”

林洛远指了指人群里的方向:“今天一个有事请假了,一个被他们班男生拉去打饭了。”

余声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了些有的没的,余声说她下周要去市里参加一个芭蕾比赛,这几天课间都在练功房加练,之前脚还差点崴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讲一件别人身上发生的趣事。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是学校专门贴的整冠镜,旁边挂着一行字“衣冠端正举止大方”。林洛远经过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面,然后步子慢了半拍。

镜子里她和余声正并肩走着,身后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在镜面右侧的角落里,那个人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也正往这边走。她和他中间隔了几个模糊的、匆忙穿过大厅的学生身影。他走得不急,双手插在口袋里,浅色外套的袖子依然挽到小臂,姿态从容,好像他也是这个学校里的一个人。

余声还在她旁边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她在看镜子。林洛远收回目光,跟余声一起走出了大厅。阳光从门外照进来,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会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偶尔有落下来的叶子贴到玻璃上,停留一瞬又被风卷走了。林洛远做完了数学卷子,又翻出英语做了半套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的时候她停下来转了转脖子,目光落在窗子上。

窗子里映着自习教室的景象,阳光斜斜地从另一边照过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写着什么,只有靠窗的几个人偶尔抬头。他坐在她旁边那个位置,面前像是也摊着什么纸页,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写东西。

林洛远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个方向推了一点,像把桌面分给他一半。然后她又转回来继续看英语阅读。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她推着车出校门,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她骑上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地面的影子,她一个人骑着车,影子在路灯下清楚地拉出自行车的轮廓。但影子的右边,比她的影子宽出一截的另一片暗色。

像有另一个人骑着另一辆车,并排跟着她。

她没往那边看。

风吹着,夜里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旁边驶过,车灯扫过路面时她的影子和那个人的影子会在某一瞬间重合在一起,然后分开。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捏了刹车,一只脚踩地。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右边空荡荡的路面,那里什么都没有。

“今天那条路有坑,”她对着空气说,“晚上骑的时候小心一点。”

说完她推车进了小区门。身后路灯下面,那团曳出来的影子静静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跟着她进了小区。

次日早读李梦潭回来了,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教室里,举着一袋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分给前后桌。她给林洛远塞了两包梅子干和一小盒桂花糕,给苏瑜桌上扔了一袋牛肉干,然后坐到林洛远旁边开始讲她请假昨天下午的经历。她奶奶过生日,全家回去吃了顿饭,她被六个长辈轮番问了成绩、身高、有没有早恋,最后她躲到后院喂了两个小时猫才清净。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李梦潭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家里人的重点排序是:成绩、身高、早恋。成绩第一位,身高第二位,早恋居然排第三?”

“你希望早恋排第一?”

“不是,我是说他们居然不关心我心理健康。”

“早恋也算你的心理健康吗。”趁李梦潭不注意,林洛远直接弹了下她的脑壳。

下午体委在走廊里抓人练运动会项目。林洛远被拽到操场上练了二十分钟实心球,胳膊抡得发酸。体委在旁边掐表报数据,最后来了一句"你比上周远了五公分"把她放走了。

她活动着肩膀往回走的时候看见操场另一边,方蔚正跟几个女生坐在看台上聊天。方蔚穿着一件粉色卫衣,头发披散着,正仰头笑着说什么,看起来跟普通的高中女生没有两样。

她走过去的时候方蔚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方蔚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点,变得淡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目送着林洛远从看台下面经过,然后转回去继续跟同伴说话。

林洛远也没停,径直回了教学楼。她想起上次听到的那句“方蔚跟余声有矛盾”,不知道具体是怎么闹的、闹了什么程度。方蔚这个人她谈不上多讨厌,只是之前好像是一个方蔚喜欢的男生挺喜欢林洛远,从此方蔚看她就不太顺眼,偶尔在走廊上碰到,对方便会投来那种淡淡的审视目光。

但除此之外,方蔚没做过什么举动。林洛远也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二楼走廊的窗户,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走路的影子。那个人走在她身后不远处,今天又换回了深色外套。她走快了两步,发现他的步伐也随之快了一点,依然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于是放慢了脚步,直到几乎停下来,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窗玻璃上那个人也跟着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也走了一步。

林洛远站在走廊中央,看着窗玻璃里那个人和自己之间的同步动作。风从走廊另一头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忍不住笑了,那种很轻的、逸出来的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倒是清晰。她朝窗玻璃里那个人招了招手。那个人影犹豫了一瞬,然后也抬了一下手,像是回应。

林洛远转身进了教室,嘴角的笑意一路没收下去。李梦潭从座位上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你笑什么呢”,她摇了摇头,坐下翻开课本。

窗外的光暖暖地照在她侧脸上,她低头写字的时候,余光里那个人影靠在后门的门框上,像是在等她上完这节课。

周三下午文学社活动改成中午了,因为学姐快要模考。林洛远端着食堂买的盒饭进了图书馆二楼的小会议室,一屋子人都在吃饭,桌上摊着笔记本和打印稿。杨学姐把上周的稿子反馈发了一圈,然后开始讲这周的主题。

“上周'信'的主题大家写得都挺好的,尤其是林洛远那篇,"杨学姐朝她点了点头,"感情很细腻,也不煽情,不喊口号,平静自然地叙述那种——怎么说——'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隔着什么但是依然想说话'的状态,好像彼此之间隔了一层透明镜子。”

林洛远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烫。旁边高一女生凑过来小声说:“我就说学姐写得好吧。”

“所以这周的主题是'镜子',”学姐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可以写真的镜子,也可以写镜像、倒影、映照出来的东西,也可以写一些抽象的,想法不限,题材不限。想交的下周三交。”

林洛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镜子。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动了一下。

她低头把饭盒里最后一粒米夹起来吃掉,然后把盖子合上,坐在椅子上发了几秒钟的呆。

散会之后她走在走廊上,经过那面穿衣镜的时候站住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镜面上,整面镜子亮堂堂的,映着走廊的一整段。她身后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站在镜面中央。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一会儿。今天的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马尾有点松了,碎发贴着脸颊,校服裤子裤脚卷了一折。眼睛下面还是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看起来还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镜子。”

没有回应。走廊安安静静的,午休的校园,窗外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迈了两步。镜子里的她自己跟着动,动作流畅自然。她盯着镜面看了很久,久到图书馆的学姐从拐角探出头问她“洛远你还没走啊”。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那天下午的课上她一直在想那两个字。镜子。

她想到那些他出现过的反光面——镜子、橱窗、窗户、水洼,想到他第一次抬手比划名字的姿势。她想到那天在浴室里他指了指镜面,像是在告诉她什么。她想到自己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看一眼镜子,而他也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那里。

周四的体育课上男生女生分开活动。女生在练排球的垫球,一人发一个球对着墙垫。林洛远垫得不太好,球总是往左偏,后来调整了一下手腕角度才稳定下来。

她对着墙一下一下地垫着,球落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反弹回来又被她接住。

垫了几十个之后她停下来喘口气,球夹在胳膊肘里,靠着墙站着。体育馆这面墙中间有一排窗户,窗玻璃上映着馆内训练的女生们。她看着那片倒影,在人群里找了一下,那个人坐在窗台下面一点的位置,背靠着墙,双腿伸直,像是在看她们训练。

林洛远夹着球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凉凉的。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下颌埋进领口里,双手抄在口袋里。坐姿懒散而放松,像是打发时间似的。

她把球重新举起来,对准墙壁,一下一下地继续垫。球撞墙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混着其他女生垫球的声响,乒乓乒乓响成一片。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橙红色。林洛远没有直接回家,绕着操场多走了一圈。操场上有田径队在训练,跑道上的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人,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吃零食。

她沿着跑道外侧走,脚步不快不慢的,塑胶跑道在鞋底下有一点点弹性的反馈。

走到操场远端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身,看向身后。跑道在她身后延伸出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落在塑胶地面上。她的影子旁边,另一个人的影子从同一个角度投射出去,长度差不多,宽度多一些,静静地贴着地面。

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写的那个名字……是不是有两个字?”

地上的影子没有变化。但旁边那一个的轮廓,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又像在点头。

“我没看清第一个字,”她说,“第二个字,好像是个煜?火字旁的那个yu?”

影子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属于他的影子伸出来一只手,在地上画了什么。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手的动作,看着它在塑胶跑道上画出一个笔画的轨迹。夕阳把一切映得清清楚楚。

“翌。”她说,“第二个字是翌啊。”

那只影子手停了停,然后弯了一下手指,像在说她对了。

林洛远站在那里,夕阳铺在她肩上,晚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看着地面上那两个并排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那第一个字呢?"

影子手又动起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笔画。这次她看清楚了,那是两个字的组合,笔画繁复,从左边起,向右边展开。

她辨认了一会儿,把那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抬起了头,看着远处教学楼上被夕阳照亮的窗户,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陈。”她说。

地上的那个人影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晚风把操场边缘的梧桐叶吹落了几片,轻飘飘地落在他们两个人影交界的地方,像是把两个影子盖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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