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铃声比平时更让人松一口气。整层楼的教室几乎是同时炸开的,椅子往后推的摩擦声、书本往书包里塞的扑簌声、有人喊"等一下我笔袋还没拿"的叫声,混在一起,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
林洛远收拾得慢。她把桌上的课本按高度一本一本垒好,再放进书包,拉链拉到头。李梦潭已经背好包站在她桌边,脚底像装了弹簧,整个人一颠一颠的:"你快点你快点,我妈说今天做糖醋排骨,去晚了苏瑜那个饿鬼肯定要蹭。"
苏瑜从后面慢悠悠走过来:"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你哪周不蹭?"
"我上周没蹭。"苏瑜认真地说,"我上周去食堂吃的。"
"那是因为我妈上周没做糖醋排骨。"
三个人说笑着下楼。楼梯上挤满了人,林洛远走在最前面,李梦潭在她右边,苏瑜在后面隔了两个台阶。走到二楼拐角时,前面有个女生蹲下来系鞋带,林洛远停了一下,目光无意间落在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上。
镜子里全是人。下楼梯的学生们、靠在窗边聊天的几个男生、抱着作业本走过的课代表。满满当当的人影挤在那块长方形的镜面里,热热闹闹的。她没有在里面看到任何其他东西。
周五晚上的校园总有一种特殊的氛围。路灯已经亮了,但天还没完全黑,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梦幻,像一块初经切割的宝石切面的色光。操场那边传来篮球队训练的拍球声和哨声,校门口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关东煮的香气飘过来,热腾腾的。
"吃不吃?"李梦潭指着关东煮的摊子。
"你妈不是做了糖醋排骨?"
"那也不耽误我吃一串鱼豆腐。"
三个人围在摊子前,苏瑜掏钱买了三串,一人一串。林洛远咬着鱼豆腐,汤有点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街灯在头顶亮着,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征文的事,你跟杨清商量得怎么样了?"李梦潭含着一块萝卜问。
"他周末发大纲给我。"
"你俩周末还在线上聊?"李梦潭挑了下眉,"可以啊。"
"聊征文而已。"
"我说其他什么了吗?"李梦潭故作一脸无辜。
苏瑜在旁边低头吃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周六早上的附中门口比平时安静一些。走读生照样来上课,但住校生少了一大半,整个校园像被抽走了某种吵闹的底色,连教室里的阳光都显得比平时更安静。宋晚吟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衫,站在讲台上抱着胳膊,说今天不讲新课,大家把上周讲的文言文注释整理一遍,有问题随时问她。
教室里哗哗翻书的声音像一阵雨。林洛远拿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过,把重点字词重新抄了一遍。窗外有鸟叫,那种细碎的、连续的啾啾声,夹在教室里偶尔响起的咳嗽和翻页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课间的时候她去了趟厕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女生站在窗边说话,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林洛远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听到其中一个说"方蔚好像上周跟她们班那个余声又矛盾了",另一个说"真的假的,余声性格还挺安静的啊",声音压低了,但她还是听见了。
她没停步,继续往前走。洗手间门口有一面半身镜,她洗完手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个人。
深色衣服,高个子,侧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模糊轮廓,但离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分辨出那件深色外套的领型——是翻领的,领口好像有一点白色的内衬。
她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水滴从指尖滴落,在洗手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影,看着那个模糊但不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动了一下嘴唇,很轻地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镜子里她的倒影嘴唇动了,但那个人影没有回应。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侧对着她,安静地站在一个她无法辨认的背景里——那些背景似乎是一片暗色的模糊,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要进来了。林洛远收回目光,扯了两张纸把手擦干,转身走出洗手间。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林洛远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学校旁边的文具店。她买了两只新笔、一本横线本,又挑了两张手帐贴纸打算送给李梦潭。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是余声。
余声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侧脸线条很柔和。她正在跟同伴讨论一种笔芯的颜色好不好看,声音轻而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收银台旁边挂了一排挂件,她多看了一眼,顺手拿了一个小天鹅的,放在收银台上。
林洛远站在她后面,忽然想起方蔚的事。她不知道余声知不知道方蔚对她的那些心思和敌意。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余声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被这些事情困扰的人。
余声结完账侧身离开的时候,视线和林洛远碰了一下。余声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一下:"上次文艺汇演彩排的时候,我在后台见过你。"
"对,林洛远。"
"余声。"她伸了下手,又收回去,手上还拎着袋子,"那我先走啦。"
她推门出去,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一下,很快门合上了。文具店里的暖黄灯光笼罩着柜台和货架,麻雀在门口的地砖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回了家,林洛远点了份外卖,囫囵吃过一晚上,洗漱完学了一会,次日便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快十点了,窗帘缝隙里灌进来的阳光已经白晃晃的。她赖了一会儿床,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征文比赛的大纲,杨清昨晚发过来的,她打印出来了。纸面上文章分了三个大段落,开头、发展、收尾,每段下面还有一小行备注,写得细致。
她窝在被窝里把大纲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杨清的想法和她搭得上,风格也接近,都是平实里带点细腻的写法。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个想法,打算晚点回给他。
洗漱的时候她没有看那面镜子。洗脸、刷牙、梳头,目光只落在水龙头上、牙刷杯上、手背上。直到擦干脸准备出去的时候,她才抬了一下眼。
镜子里是她自己,身后是浴室的白色瓷砖。一切正常。
她放下毛巾,走出去,给自己做了碗面。水烧开,面条下锅,打了颗蛋进去。等待的时间里她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黄色的土狗在追落叶,追到了又困惑地绕着叶子转圈。
面煮好以后她端去客厅上吃,边吃边看手机。文学社的群里有人发了本周投稿的初稿,让大家提意见。她点开看了一遍,是一篇写高中和母亲关系的随笔,感情真挚但结构松了一些。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段话,想了想,又删了重写,最后还是认真发了四条建议出去。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买了牙膏、洗面奶、一盒牛奶和几包速冻饺子。推着购物车经过调味品区的时候,她站在那里愣了两秒,周围都是陌生人,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排列整齐,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她继续推车往前走。
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因为阴天改成了室内广播。各班同学坐在教室里,通过班里的广播喇叭听国歌和教导主任的讲话。李梦潭趁黑转过头,小声分享她周末看的一部剧的剧情:"男主角就站在那儿,女主角根本不知道他在对面那条街,然后雨下起来了——"
"你剧透别跟我说结局。"林洛远推手给李梦潭脑袋推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说。
"我不说我不说,我就说这段拍得特别好,镜头拉得特别远,然后…"
恰好有个领导从走廊路过,李梦潭赶紧闭嘴坐直了。
第三节课是数学周测。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洛远先翻了一遍,题目难度和上周差不多,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综合,她看了一眼,心里有底了。答题铃响之后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周献明在过道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林洛远写得快,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抬头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不经意扫过窗户。窗玻璃上倒映着教室里低头写卷子的同学们,一个个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密密地排列着。而在她自己的倒影旁边——那个位置,那个她渐渐开始熟悉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她旁边。
不是像从前那样隔着一段距离站着。这次那个人坐在与她平行的位置上,姿态像在坐着,微微前倾,低着头。她甚至能分辨出那个轮廓的肩膀线条,比她宽得多。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还有四十分钟。"周献明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过来,平稳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题。但握着笔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些,答案的步骤在纸上一步一步推下去,每一步她都验算了两遍才往前写。
交卷以后她没有留下来对答案,直接去了食堂。李梦潭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扇风:"最后一道题你写出来没?我卡在第二步了。"
"写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你肯定对了,"李梦潭说,那种题你什么时候错过,小测又不难。"
"有错过的。"
"那都是粗心,不算不会。"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林洛远端了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雨。她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窗外的天空灰白一片,窗玻璃的反光里有食堂里的人影来回走动。
没有那个人。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一点空落落的,又有一点松了口气。她低下头,把饭吃完。
下午第二节是班会。周献明站在讲台上,照例把上周的班级情况总结了一遍,然后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学校要办秋季运动会,每个班都要出至少十个参赛项目,体委等会儿把报名表发下来,大家积极报。"
教室里一片哗然。报名的热情和逃避的热情混在一起,前排有人举手说自己跳远还行,后排有男生缩着脖子假装没听见。体委抱着一沓表从第一组开始传,走到林洛远旁边的时候问她:"长跑你来不来?上回你跑得挺快。"
"上回是接力。"
"那你接力也跑,长跑也跑呗,我帮你勾上?"
"你先帮我勾个实心球吧。"
体委在表上记了一笔,走了。李梦潭回过头来:"你报实心球?你上学期不还说胳膊没力气。"
"练练就有了。"
"你练什么了?"
"没练,"林洛远诚实地说,"就从现在开始练。"
放学的时候开始下雨了。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像从天上筛下来的。林洛远没有带伞,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索性把外套帽子拉上,骑了车往家走。
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路面很快就湿了,柏油变成了深黑色,倒映着路灯和车灯的光。她骑过一段两边是店铺的路段,经过一家五金店,店门口的卷帘门拉了一半,玻璃橱窗被雨淋得水淋淋的,映出模糊一片。
她在骑过那片玻璃的时候没有偏头,但余光里,那片水迹模糊的反射面上,除了她骑车的轮廓之外,还有一个影子。
应该她一样快,平行地跟着她。
雨更密了。她把头压低了一点,脚上蹬得更快了。
到家的时候头发已经半湿了,外套肩膀那块能拧出水。她脱了鞋,先去浴室拿了干毛巾擦头发,毛巾盖在脸上的时候她透过毛巾缝隙看了一眼镜子。镜子被浴室的潮气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她自己的一个大致的、暖色调的轮廓。
她擦干头发,换了件干衣服,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和楼下雨棚上,声音细细碎碎。她打开台灯,摊开作业本,写了一行字就停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今天坐旁边。"
看了几秒,锁屏。
夜雨不停。她做了饭,吃了饭,洗了碗,把客厅收拾了一遍。雨声一直陪着她,那种持续的、有节奏的白噪音让屋子显得格外安静。九点多的时候她准备洗漱睡觉,走进浴室的时候灯亮着,她用毛巾擦了擦蒙了雾气的镜子,镜面变得清晰。
她自己站在镜子前,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干透,搭在肩上。
她身后,浴室门口那个方向,一个人靠着门框站着。深色外套,翻领,双手抱臂,姿态松弛。这次他的脸虽然依然模糊,但头的角度是正对着她的。
正对着她。
像是在看她。
林洛远握着毛巾的手攥紧了。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人影站在她身后的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浴室的距离,但在镜面的世界里,他们看起来离得很近。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住。
镜子里的人影没有动。但那个模糊的轮廓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听见了。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镜面。指完以后那只手又垂下去,恢复成抱臂的姿态。
林洛远盯着那个动作看了很久。镜面上的水汽又慢慢聚起来,一点一点模糊了那个轮廓。她看着他在雾气的遮掩里一点一点变淡、变虚,最后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在浴室里站了很久。雨还在下。卫生间的灯暖黄色地亮着,把她一个人罩在光里。
后来她走进客厅,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窗玻璃上雨痕一道道地淌下来,窗外的小区路灯在水汽里晕成模糊的一团橘色光。她双手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上来。
她想起那个指镜面的动作。
是要她看镜子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把热水喝完,杯子搁下,走到那面穿衣镜前面。镜子里映着客厅的沙发、茶几、半开的窗帘,以及她自己的身影。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但她开口了,对着镜面,像对着空气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如果明天你还在的话……"
她停了一下。雨声在窗外响着。
"明天见。"
她说完了,转身走进卧室,关灯躺下。黑暗中雨声持续不断,她在声音里慢慢合上眼。
周二早晨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积水和小水洼。林洛远骑车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水洼里映着天空的灰白色和她车轮碾过的痕迹。她看了一眼那个水洼,里面只有水、天空、和车轮一掠而过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