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 第1章 “偶遇”

“天哪，我这批样品的结果终于正常了！”

许凡在实验室激动道：“不枉我今天五点就起了”。

罗菁：“那你今天可以早点下班啦。”

“哈哈，下周组会终于不用唯唯诺诺了。”

许凡今天实验顺利，心情不错，她边导数据边看着整个实验室。刚刚还嫌刺眼的阳光现在竟然觉得暖暖的，好像突然看什么都顺眼了点，也有闲心聊些轻松的话题了。

“对了小菁，你知道最近给我们实验室送东西的那个男生吗？”

“嗯？谁呀，不一直是张哥吗？”罗菁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我最近都没订东西，怎么了？”

“你竟然不知道！”

许凡瞬间来了精神，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到罗菁跟前，拉着她胳膊：“我这么跟你说吧，除了咱们师兄，我好像还没见过那么帅的。”

罗菁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记录数据的屈枫默，不信道：“真的吗，看看照片？”

许凡无语：“我哪能随便拍别人。”

她手点了点自己的脸，说：“而且他右边眼皮上有两颗连着的小痣，还挺特别的。”

罗菁正想说什么，一直没参与话题的屈枫默却突然道：“你们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好像忘问了”，许凡皱着眉想了想，“但他姓杨。”

屈枫默正在打字的手一顿，转头看向两个师妹：“联系方式可以推给我吗？”

“当然可以啦。师兄，你是不是要订东西？”

许凡马上拿出手机：“张哥说以后联系这个人就行。不过我只有他的电话，等会发你微信哈。”

“嗯，谢谢。”

“小事小事~”许凡分享完，又开始拉着罗菁讨论其他八卦，至于说的什么，屈枫默再也没听进去。

十一点，屈枫默从教学楼出来，北城十月份已经转凉，室外的温度让他从工作一整天的疲惫中清醒了几分。

这个时间校园里的人寥寥无几，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坐在了在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

今天中午许凡提到的人，会是他吗？

应该是吧，他想。

屈枫默以为自己会直接打电话质问那个人为什么，或是平静的问一句这几年怎么样。

但从拿到号码到现在，他什么也没有做。

关于杨路暄的回忆，都被他压在心底，一直在刻意回避。

但不管是小时候那人说的“有我在呢”，还是6年前对方一声不响的消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害怕想起来罢了。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终于他拿起手机，在微信搜索了手机号，发送了好友申请。

接着果断锁屏，起身朝宿舍走去。

周六没有事情屈枫默一般不会去工位，加上昨晚失眠，便打算在宿舍处理昨天的数据，结果打开电脑，发现昨天根本没拷。

他默默叹了口气，站起身，把被扔在床上的手机拿了过来，打开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昨晚。

昨天 23:56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是C大王俊老师的学生，想采购一些耗材。

---老师您好【握手】，我是杨路暄，请问您需要什么？

屈枫默昨晚没有回复，他又点开对方资料，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杨路暄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形象的小太阳，朋友圈则全是公司广告，和张哥的如出一辙，也不知道有什么看头，但他还是一条条都点开看了。

返回聊天界面，屈枫默回复了对方的消息：“你好，我需要两袋2ml的离心管和一盒1.5ml的一次性比色皿。”

发送后，他没有动，静静的等着，好在对方回的很快。

“没问题，明天早上大概九点我给您放到北门，您记得取一下【抱拳】。”

“好的，谢谢。”

一个学生和采购人员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要说了，屈枫默看着聊天页面，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低着头脖子都酸了，他才放下手机，收拾东西又去了实验室。

周日早上八点，北门。

屈枫默靠在离门口不远的墙边，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很专注的望着每一个进出校门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四十分钟过去，一个穿着有些土气的灰色polo衫，但意外很有少年气的男生提着袋子走了进来，风吹起他的刘海，眉下是两颗很容易让人注意到的小痣。

屈枫默眯了眯眼，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对方把东西放在门口外卖架上，拿手机好像拍了张照片，接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

嗡的一声，来了新消息。

屈枫默从兜里拿出手机，是杨路暄给他发了一张他刚拍的物品照片，并嘱咐他记得拿。

屈枫默回了句谢谢，抬起头，正好看到对方刚走出校门，他没有犹豫，直接跟了上去。

C大向东一公里是个地铁站，但这个时间点校门口的人并不多，屈枫默直接叫住了他。

“杨路暄。”

只见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来，一脸震惊，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屈....枫默？”

“是我，认不出来了吗？”

他怎么会在这？

杨路暄思绪一阵混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杨路暄看到屈枫默朝他微笑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他心上。

和几年前相比，屈枫默好像又长高了，明显不同的是，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还是像以前一样带点微微卷，被风吹得有些乱。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的原因，看起来有点生人勿进。

屈枫默走到杨路暄跟前站定，伸出手很轻的拍了下他的肩：“好巧，你怎么会在这？”

“……我在附近上班。”杨路暄脑子现在是空的，下意识的回答。

“这样。”屈枫默点点头，“我就在C大，那以后可以常见面了。”

“C大？你不是早就毕业了吗？”

杨路暄脱口而出，见对方的表情逐渐染上几分疑惑，赶紧改口道：“我是听以前的同学说的。”

“以前的同学...关系这么好吗。”屈枫默突然淡淡道：“还以为你谁都不联系了。”

“也没有……”

“哦……听同学讲也不来找我本人。”屈枫默轻飘飘的看了杨路暄一眼，眼神里好像带着一丝不满：“看样子只是不联系我。”

气氛变得尴尬，杨路暄硬着头皮开口：“……你现在在C大是工作还是读研？”

“读研。”

“嗯…你现在出门是要去哪吗？”杨路暄试图找着话题。六年后突如其来的相见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不去哪。”屈枫默摇了摇头，又恢复了之前客气的样子：“你呢，周末还要上班吗？”

“也不算上班，我这边时间上比较灵活，现在准备回去了。”

“嗯。”

屈枫默抬头看了看周围，前后几十米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原地不动，他提议道：“要不找个地方坐会吧？”

没等杨路暄回答，屈枫默又马上说：“我能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吗？”

“......”

这句请求来的来得太突然，杨路暄还在想等会聊点什么话题，现在又要马上开始考虑“多年不见且目前对对方一无所知的朋友要来自己家但条件很简陋该怎么办”这个问题。

他们看着对方，一时都没说话。

屈枫默不是看不出来杨路暄眼里的犹豫，但他现在不打算当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成年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等着他说出那句“可以”。

如屈枫默所愿，杨路暄率先在这场无声对峙中败下阵来。

他点了点头，回了句当然可以，然后带着屈枫默去坐了地铁。

一路上两个人也没聊什么涉及彼此生活的话题，只是简单地说着“这边”、“往这个方向”、“今天人还挺多”之类可有可无的话。

转了两趟地铁，又步行了一公里，终于在出发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一个公寓，看起来年代久远。

“就是这，房子有点小。”

他带着屈枫默走到3楼，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吧，不用换鞋，可以先在沙发上坐一下。”

“嗯。”

屈枫默抬眼扫了一下屋子，大概不到二十平米，客厅只能摆下一张小沙发和茶几，入门左边是卫生间，右边应该是厨房，小到看起来做不了什么饭。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往右看了一眼，门关着，应该是卧室。

杨路暄进来后先去了那个小厨房，没多久，端了一杯水出来。

“先喝点水吧。”杨路暄把杯子递给屈枫默。

“谢谢。”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沙发很小，但坐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杨路暄却从旁边拿了一个小凳坐下。

屈枫默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水，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北城的？”

杨路暄坐下后就一直盯着面前的茶几，闻言抬头正好对上屈枫默的眼睛，他顿了顿，说：“七月来的，今年刚毕业，想来这边找找工作。”

“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可以，现在工作不好找，这个老板对我挺好的。”

“在哪里上的学？”

“就在隔壁的天市，一个普通二本。”

屈枫默点点头，放下杯子，“原来你离我一直这么近。”

“这几年都在天市吗？为什么不回去？”

杨路暄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下停在了桌面上，慢慢开口：“其实.....我每年都会回去。”

“但你没想过来找我。”屈枫默肯定道。

“四年前有想过。”杨路暄说，“不过......听说你过得挺好的，就没找你了。”

他嘴角扯了扯，勉强笑了一下。

“过得挺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屈枫默好像并不认同，又淡淡道：“听谁说的，又是你那个同学？”

杨路暄没解释这个不存在的同学，回答道：“不是，是你妈…”

“她找你做什么？”屈枫默直接打断了他。

杨路暄摇了摇头，说：“是我不小心听见的，她说，你在学校成绩好，还谈了女朋友，可能毕业就要见家长，对方很优秀，你们感情很好.......”

越说杨路暄的声音越小，他当年鼓足勇气回去找屈枫默，结果得知屈枫默不光谈了恋爱，还即将见家长，直接人傻了。

屈枫默越听眉毛皱得越深：“我上大学的时候根本没谈恋爱。”

突然他变得有些烦躁，看起来情绪不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杨路暄从刚刚就一直低着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屈枫默双手交叠，放在腿中间，身体微微前倾，离杨路暄更近了些，问：“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她这么说你就信了吗？”

屈枫默盯着杨路暄，这张脸他看了十年，想了六年，不知道在梦里描绘过多少次。

屈枫默从他刘海下隐隐约约漏出一点的痣，看到垂下的眼睫毛，接着缓缓地扫过脸颊，最后落在了他抿着的唇上。

“信不信的，也是早晚的事。”那双唇说。

“按你的说法，你是觉得，我以后会结婚？”屈枫默直起身往后，靠在沙发上，开口道：“我喜欢男人，你知道。”

杨路暄终于抬起头，朝他看去。

对方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不是的，屈枫默，是我的原因。”

“那就当是你的原因吧。”

屈枫默没过多解释，看着杨路暄认真的眼神，他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负责？”

整个屋子顿时静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屈枫默依旧面无表情，眼睛黑沉沉的，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等着杨路暄回答。

杨路暄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好像回到了面试那天，而坐在他对面的屈枫默是面试官，要是答的不符合对方要求就会被请出去，虽然这里是他家。

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抿了抿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干巴巴的蹦出来了一句：“....怎么负责？”

“你四年前为什么要回去找我？”屈枫默没回答，而是反问他。

相比于上个问题这个就轻松多了，杨路暄没有犹豫：“因为我觉得自己当年太冲动了，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明明说好一起去上大学的，结果我就那么走了，感觉很对不起你。”

“我回去是想跟你说，我考上了，虽然不是之前计划的，但是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

杨路暄隐隐感觉屈枫默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以前什么样？”屈枫默问。

“...就是好朋友。”

“朋友？”

屈枫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直接笑了一下，表情又瞬间变得冷漠：“那既然你想和我做朋友，听说我有了女朋友为什么又要走？”

“朋友会在乎对方谈恋爱吗？”

“还有，你告诉我，朋友之间会zuo、爱吗？”

他装不下去了，不想再在这里扮演老同学寒暄的戏码了，杨路暄避重就轻的态度让他受不了。

屈枫默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杨路暄，说出口的话不带一丝温度：“如果你是想和我做朋友，那就不用了，我不缺朋友，也没有和上过床的人当朋友的兴趣。”

屈枫默弯下腰，手指捏着杨路暄的下巴强迫他头抬得更高，说：“杨路暄，看我。”

“我想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六年前那个晚上，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杨路暄感觉自己的心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屈枫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得他隐隐作痛。

杨路暄的头被强行抬起，不得不与他对视，屈枫默的眼里闪烁着愤怒，好像还带着一丝执拗。

他低估了屈枫默对他的感情，也低估了自己。

不然他也不会傻傻的来到北城，这个屈枫默呆了六年的城市，抱着一丝可能会偶遇的可能，想象着他们可以像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在一块回忆小时候的糗事，共同谈论对未来的迷茫。

这样的重逢方式，很体面。

不是一事无成，灰溜溜的回到老家，孤家寡人一个，听到屈枫默结婚的消息。

可现在事实证明，他期望的方式也并不体面。

如今社会卷生卷死，他只是个跑腿的销售，再努力估计也不会有一番作为。

而屈枫默，不用想他将来都会很顺利，他们人生这两条线只会偏离的越来越远。

况且屈枫默现在把他碎掉的想象打的更碎，他不可能再和他做朋友了。

不是不知道屈枫默想要什么，但他早不是十五年前小巷里的孩子王，也不是那个被同学羡慕人缘好的学生。

杨路暄还记得当年张美霞对他说的：“如果不是你，小默会喜欢男的？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有一个好的前途，能别再缠着他了吗？”

可是他真的好孤独。

杨路暄看着屈枫默，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多希望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让真实的杨路暄帮他回答，可事实不是，他从来没觉得时间是这么的难熬。

屈枫默好像对他这种犹豫不决、一声不吭的反应很不耐烦，捏着他下巴的力度不断收紧，杨璐瑄皱了皱眉，终于说了一句：“可是我需要你这个朋友。”

“与我无关，没人想和你玩过家家。”

屈枫默耐心告罄，像是对他很失望，直接放开了他，忍着情绪道：“你太自私了，杨路暄。”

接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丢下最后一句话：“六年了，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关上，带着杨路暄的心也震了一下，他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整个人从紧绷状态一下子卸了力。

家里又恢复到往常的安静，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窒息。杨路暄呆呆地坐着，盯着空气，半晌才喃喃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