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会艺术中心一年一度的新锐群展,霍嘉蔚的作品《Urban Flows》被布置在大厅右侧的展墙。
旁边挨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随着日光变换,光线折射在画布的金属框上,给作品添了几分动感。
几米外,谭召绪目光专注地落在画幅底部的建筑上,若有所思。
谭郁梵语气骄傲:“这是我学生的作品,画中的城市以她的家乡为原型”。
“宁川。”
她惊讶,感叹道:“二十年了,你还有印象”。
另一侧,霍嘉蔚自信站在画作前,逐个询问朋友们的感受:“怎么样?”
听到“好看”“真棒”之类的评价,她不满足,追问:“缥缈的云雾配上带年代感的城市街景,你们想到了什么?”
朋友们说了几个答案,都不对。
“风水啊!咱们的传统文化”,她提示。
有人立刻摇头:“原谅我不懂艺术,这和风水有什么关系?”
她兴致勃勃地解释起了创作理念,可惜朋友们除了随口附和几句好听的,并没有人愿意在画前认真看上几秒。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喊去拍照。
为了呼应作品,霍嘉蔚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汉服——浅赤色织锦襦裙,腰间束着青黛色丝带,裙摆随步子微微荡开,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谭召绪被这阵喧闹吸引,不自觉朝那抹赤色身影多看了几眼。
作品首次登上城市级艺术展的舞台,霍嘉蔚邀了好多朋友来观展。
不断有人找她聊天合影,把她捧得高高的。人群拥簇中,霍嘉蔚对自己的定位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她是天生为艺术而生、蛰伏良久终于等到曝光机会的青年艺术家。
当画家的感觉真好!她心情飘飘然,坚定了在创作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的想法。
待人群散去,霍嘉蔚正要歇口气,同校的熟人籍又夏冒出来,找她拍合影。
霍嘉蔚提着裙子凑到镜头前,露出灿烂的笑脸。
籍又夏五官底子很好,脸部所有线条都给人一种尖尖的,向上飘的感觉,不柔,却很媚。她是时尚快消品的头号买手,穿搭走在时尚前沿,浑身每个细节都在散发着“我是美女”的信号。
不加美颜滤镜的手机屏幕里,籍又夏脸型精致立体,鼻梁挺翘,饱满的唇形带点微笑的弧度,美得很有辨识度。旁边的霍嘉蔚则因妆容偏中式,五官线条流畅,反而被衬得有些淳朴。
乍一看,两人像不在一个图层里。
霍嘉蔚的头饰繁重,歪头靠向籍又夏时,轻轻蹭到了她耳朵。籍又夏下意识往后一躲,用手护住鼻子。
霍嘉蔚见状,盯着她的鼻子瞧了瞧,果然翘挺得不像话。
“怎么了?”
籍又夏嘴上说着没事,却盯着镜头仔细检查鼻子。
她最讨厌被人说是整容脸。
比起真正的科技脸,籍又夏动过的痕迹并不明显。只是她太有美女包袱了,身高接近170,体重恐怕不到90斤,皮肤白皙透亮,出门总是全套妆造。
霍嘉蔚觉得她的脸很上镜,如果非要挑刺的话,则是大眼睛、翘鼻夺走了全部的亮点,比例微微失衡。上镜刚刚好,但现实中过于惊艳,有点夸张了。
自知上镜比不过她,霍嘉蔚便在一旁托腮,卖萌搞怪,心想,上镜比漂亮比不过你,那就比可爱。
籍又夏配合着霍嘉蔚卖萌,嘟起嘴,发现唇形不够饱满,考虑下次该去打玻尿酸了。
余光瞥见文乾玥朝这边走来,她快速拍完几张,便和霍嘉蔚告别:“嘉蔚,恭喜作品展出,我有事先回了”。
“感谢捧场,晚上有party你来不来玩?”她顺嘴问了一句。
见文乾玥越来越近,籍又夏用刚做的延长法式美甲,咚的一声敲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日期,长翘睫毛往上一掀,思考了两秒,抬高声音:“我有个约会,就不去了”。
“那回见,拜~”
文乾玥眉头皱成一团,站在不远处,招了招手,示意霍嘉蔚过来。
等人一走进,她立刻语气不屑道:“亲爱的,她怎么来了,以后有活动不要喊她,和这种人一起玩有点掉价。”
霍嘉蔚不明所以:“怎么了?这回又是按什么标准分的鄙视链?”
文乾玥神秘兮兮的,眼里藏着几分鄙夷:“认识这么久,你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吗?”
霍嘉蔚摇头。
“那就对了”,文乾玥想八卦点什么,见周围人多,只说了句:“少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
话音未落,她跳脱地换了话题,上下打量霍嘉蔚的穿搭,夸赞:“这高腰长裙真好看,太适合你了,哪买的?”
霍嘉蔚毫无负担地接受朋友的赞美,炫耀道:“找人定制的,专门为首展准备的样式”,说得高兴之际,又被文乾玥打断:“你男朋友怎么没来?”
她也纳闷,看了眼时间:“按理说该到了。”
她四处看了看,试图在人群中寻找男友的身影。
“Vivian”,策展团队的工作人员康妮不知从哪冒出来,喜笑颜开:“你的作品被人预定了。”
霍嘉蔚瞪大眼睛,神情复杂:“没开玩笑吧,怎么会有人买我的画。”
她说这话并非谦虚,相反,她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正因为太喜欢,才舍不得卖——这画原本打算送给男友徐继唯。
“这么棒的作品,没有人买才奇怪呢”,文乾玥在一旁捧场,语气略有些夸张。
康妮补充:“买家已经交了定金,还顺便给艺术中心捐了笔款。听说,这是今年群展里出价最高的一笔,恭喜你哦。”
霍嘉蔚愣住,可不么,为了避免被买下,她故意定了个很离谱的价格。
“买家是谁?”
“一位男士,留了联系方式。你想见他吗?”
“他还在现场?”
“我去问问”,康妮热心替她去联络。能花五万美金买一幅初出茅庐的本科生作品,一定非富即贵。谁不想亲眼看看对方的风采呢?
“谢了”,霍嘉蔚掏出手机给男友徐继唯发消息。
谭召绪看了眼手表:“姑姑,时间不早,我还有事先回了”。
“今天多谢你能来,我还要忙,就不送你了”,谭郁梵正说着,接到康妮的电话,她听完,看了眼谭召绪,笑道:“再耽误你五分钟,一起见个人”。
谭郁梵和谭召绪走近时,霍嘉蔚正和文乾玥闲聊。
“嘉蔚”,谭郁梵喊她。
“谭老师,我刚才还找您呢”,霍嘉蔚语气兴奋,全然没注意到其他人:“这次多谢您推荐,让我的画有公开展出的机会。刚才康妮告诉我,作品被预定了,想不到,还有如此大方又有眼光的买家。”
说到最后一句,她不自觉抬高了语调,很是激动。
“我早就说过,你有天赋,要是再勤奋点就更好了”,谭郁梵笑道。
艺术学院的学生,大多家世优渥,出身不凡,个性张扬得不受约束。她接触过那么多届学生,或许有才气,却常浮在表面。要么急功近利,讲风格多于技巧,要么另辟蹊径,爱自创理念为作品披上一层神秘外衣,却很少能拿得出一两件像样的作品来。
霍嘉蔚算是个例外,她基础打得很扎实,有自己的创作坚持。虽少了点勤奋,却能沉下心来推敲每一笔每一色,日常作业常见厚重感。
谭郁梵喜欢这种纯粹踏实的学生。
“您教育得对,我得增加产量”,她边说边做了个撒娇的表情,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说完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男士。
对方脸上挂着淡笑,视线和她对上时,霍嘉蔚恍惚觉得他眼里有一种熟悉感,让人感到温暖和信任。
谭郁梵顺势介绍:“这是预订你作品的买家。”
霍嘉蔚又看了那人一眼,他神色并不拒人千里之外,带着几分克制的欣赏与专注。
心口瞬间一紧,艺术家的架子让她变得礼貌而矜持,松弛的笑意收了几分,朝对方点了点头。
旁边的文乾玥却两眼放光,抓住霍嘉蔚的胳膊,悄悄捏了一下。
“Leo。很高兴认识你”,谭召绪主动报出名字,和她握手。
“霍嘉蔚”,她报上中文全名。
这人的五官轮廓偏硬朗,气质却并不锋利,浑身透着一股从容松弛的随意感,穿搭虽简单,但配色和谐,举手投足间给人一股低调有涵养的距离感。
文乾玥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霍嘉蔚举着手机,让她帮忙拍照才回过神来。
霍嘉蔚自觉地站到谭郁梵旁边。
“Leo你过来,我们一起”,谭郁梵边说边让出C位,让霍嘉蔚站在中间。这让霍嘉蔚受宠若惊,两人谦让了一番。谭召绪对这套人情世故不熟,却很配合地站到她身后。
快门按下的瞬间,霍嘉蔚感受到腰间一股拉扯的力量,低头一看,裙摆被人踩了一脚。
“抱歉”,谭召绪俯身,将她脚下的裙摆理好。
陌生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传来,混合着一股成熟清冽的气息,那一下靠得太近,霍嘉蔚肢体下意识一顿,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小小的羞意。
耳边的热气很快散去。
谭郁梵顺口问道:“裙子很漂亮,是自己做的吗?”
“我希望是,可是我没这个本领”,霍嘉蔚耸肩。
和他们告别,文乾玥把霍嘉蔚拉到一旁,悄悄问:“怎么才能谈到这种成熟儒雅的型男?”
她回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这还不简单,你找谭老师去。”
“你说他和谭老师什么关系?不会是她儿子吧。”
“谭老师就一个女儿,还上高中。也许是谭老师的学生?”
霍嘉蔚觉得他看起来气质不俗,能有闲心逛艺术展,还出手阔绰,恐怕是前几届的学长。
文乾玥点头:“叫什么来着?Leo Tan,我要摸摸他的底细”。
说着,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几个字母。刚输入“Tan”,便自动联想出一串词条。她顺手点进去,页面随即显示出谭召绪近期路演、参加行业大会、慈善活动等新闻通稿,资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Obelisk方尖碑科技:独角兽芯片公司的创始人。”
文乾玥翻着一长串的介绍,越扒越有内容:“wiki上说,他小时候因父亲出国工作移民美国,本科拿到斯坦福的全额奖学金,大二就开始选修博士课程,参与实验室课题……”
霍嘉蔚想起那张温润儒雅的脸,不像经历坎坷的样子,打断:“百科挖得这么细?有水分吧”。
“谁知道呢”,文乾玥饶有兴致地往下看:“毕业去了谷歌,后来自己创业。公司刚上市,就入选了胡润全球独角兽榜单。”
“难怪,这么有钱,五万美金对他来说也就是洒洒水啦”,霍嘉蔚想,他买自己的画,大概像她买口红一样简单,被赏识的喜悦忽然没那么强烈了。
文乾玥点开“慈善事迹”的目录,忍不住感叹:“创业不都是烧钱,他这么快就赚到钱了?”
霍嘉蔚好奇瞥了一眼。
诸如,妇女节在慈善晚宴捐款,用于资助乳腺癌疾病的筛查与科研;设立专项基金支持儿童教育,帮助亚洲贫困地区儿童获得教育机会……
“蛮有爱心的,但肯定有作秀的成分”,她不痛不痒地点评,纳闷,难道他买下自己的画也是出于爱心?可自己又不缺钱,把它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岂不是更好。
这时手机响了。
霍嘉蔚接通,电话那头语气急促,提到“车祸”“医院”等字眼。
电话还未挂断,她便拉着文乾玥往停车场走:“快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