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雨婕的婚礼定在本月六号。婚礼前,姐妹团给她策划了一场惊喜派对,告别单身。
霍嘉蔚本不想凑热闹。那天日子很特殊,她整个人沉浸在低沉的情绪里,做什么都没心情。管雨婕闺蜜一连给她打了三个电话,说“意义重大,务必到场”。她想着或许能转移注意力,就来了。
到了才知道,她们想把新娘各个阶段的朋友都凑齐,管雨婕毕业后和陈溢四处旅居,这一时期的朋友,能联系到的只有霍嘉蔚。
现场倒是热闹。整间度假屋被包了下来,气球和串灯堆得满屋都是,粉色亮片反着光,墙上贴着夸张的“BRIDE TO BE”字样。
从白天闹到晚上,香槟一瓶接一瓶开,舞一轮接一轮蹦,霍嘉蔚很自然地融入其中,用酒精一点点浇灭心里的杂音。
猛男秀是**,灯光一暗,人群瞬间起哄,她也跟着欣赏起来,还掏出手机拍了条story传到IG。
嗨到顶峰,累到极致,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其它,告别前,管雨婕抱住她,再次发出邀请:“舅舅去尼泊尔了,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学姐,你一定要来。”
谭辉去尼泊尔做什么,度假旅行,净化心灵?霍嘉蔚忽然生一个恶毒的念头,但仅用一秒,她就将那想法按灭,心不在焉道:“好,我尽量到场”。
从派对回到公寓,霍嘉蔚来不及卸妆换衣服,整个人往沙发一倒,喊了两声“莱恩”。
平时她一回来,莱恩总会叼着拖鞋跟在她身后打转,今天却没动静。
喝了酒,大脑发沉,皮肤也起了轻微的红疹,顾不上找莱恩,她阖目缓了一会儿,正要入睡,突然亮起的灯光将她唤醒。
入户门打开,莱恩摇着尾巴进来,刚要往里跑,被门外的人拽住牵引绳。
霍嘉蔚皱了下眉,缓缓打开眼睛。
玄关处,谭召绪半蹲着,把莱恩的一只爪子放在手里,替它擦干净。
她面色微微凝滞,不欢迎地问:“你怎么来了?”
谭召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将莱恩擦干净,解开牵引绳,说了句“goodboy”,莱恩这才收到指令似的,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吐着舌头,迫不及待地跑到落地窗边找水碗。
霍嘉蔚嫌客厅太亮,刺眼,起身回卧室。刚走两步,脚下一软,又跌坐回去。
恍惚间,她看着谭召绪挺括的背影,后颈线条利落,发际线修剪得很整齐,唯独顶的黑发略有些凌乱,严肃正派中透着一股随意。
邋遢。
她在心里评了一句,移开视线。
谭召绪洗了手,擦干出来时,霍嘉蔚再次睡了过去。
他上前将人抱起来,放到卧室床上,替她褪去外衣,手指落到腰间的纽扣,霍嘉蔚醒了。
她坐起身,眼神有一瞬的空洞迷茫,看清眼前的男人,神情快速冷下来,带着一丝审视与防备。
他不受这冷漠影响,继续替她脱衣服,看到大腿上那一大片细密的红疹,皱了眉,问:“吃药了吗?”
霍嘉蔚并不承情,直接掀开被子,侧身躺了进去。
头一沾床,她便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想起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阵迟来的、如刀割般的钝痛开始折磨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渗进枕头。
谭召绪倒了杯温水,放在床边柜子上,再次问道:“需要过敏药吗?”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勾起她更多回忆。痛苦、尴尬、遗憾、懊悔……一股脑涌上来,像虱子一样细细密密啃噬她的心房。
“不用”,她挤出两个字。
不同于在人前从容优渥的健谈,私底下谭召绪话不多,当然,有再多的分享欲,在冷漠寡言、视他为外人的妻子面前,也失去了表达的兴趣。
他坐在床边,看她柔顺的黑发散在被套上,久违的温馨画面,他心里微微一动,伸手勾起一缕发丝,在指间慢慢摩挲。
察觉到他没打算走,霍嘉蔚忍住情绪,提醒:“帮我关灯可以吗?”
她只想平平静静地哭一会儿,入睡,把这一天熬过去。
他没动,拨开她耳边的发丝,捏了捏她耳垂。力道不轻不重,是恋人间习惯性的亲昵。
他觉得恰到好处,霍嘉蔚却觉得烦厌,她吸着鼻子问:“够了吗?”
声音里掩盖不住的哭腔,让他眼神一冽。
他伸手扣住她的肩,正要把人翻过来。
霍嘉蔚只好用力地抓紧被子,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继续用后脑对着他。
又哭了。
是不是每年这一天,她都要为那个人哭丧。
他有点倦了。
替她将被子拉好,谭召绪起身关了卧室主灯,进浴室洗澡。
经济优渥的独居女性,享受着资源溢出的生活。消费**被不断放大,精神世界里的那点空虚,被商场不断推陈出新的消费品填满。
她有一整面墙的包包,不同场合的穿搭,穿过一次就收起来的鞋子,没拆封的首饰、联名的彩妆礼盒……偌大的衣帽间,唯独容纳不下一套男士睡衣。
谭召绪找了半天,才在储物间的纸箱里——即将要拿去捐掉的旧衣物中,看到了自己的家居服。
衣服皱得厉害,他扯了两下,褶痕扩大得更明显。他忽然没了耐心,把衣服扔了回去。
回到卧室,那杯温水已经凉透,他将杯子带走,去厨房把水倒掉。
水声哗地响起。
空旷的顶层公寓,被这点声音短暂地填满。
他仰头看了下天花板,停在那里,半天没动。
霍嘉蔚睡不着,如果谭召绪不出现,她或许可以借助酒精早早入眠,此刻,心情被沉闷苦涩的基调占据,她没办法化解,只能把这一切,还到他身上。
等谭召绪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抱住她的时候,霍嘉蔚开口:“离婚吧。”
他没松手,很平常地问了句:“为什么”。
好奇这回她能说出什么理由。
她没急着回答,泪痕未干的脸上,浮出一点讽意:“如果什么都像你三言两语对外说得那样简单就好了”,接着又说:“我受够了。”
谭召绪用胳膊肘撑住身体,抬手越过,把她的脸扳正。
下一秒,不顾她的反应,低头吻了下去。
霍嘉蔚抿着唇,无奈地闭了下眼,心想,他只会来这套。
酝酿了几秒情绪,她奋力推开他,眼眶还湿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恨意,威胁道:“易闵闵在找谭辉,如果我告诉他,也许不出多久,你会接到交警通知家属的电话了。”
他低头看她。
两颊被酒精烧得酡红,睫毛黏在一起,眼睛里有淡淡的红血丝,他用指尖擦掉那点湿意,问:“最近睡得不好?”
霍嘉蔚讨厌他惺惺作态的关心,别开脸,扬起下巴道:“你更应该担心谭辉的死活。”
他“嗯”了一声,气息落在她耳侧,随即低头,在她耳垂飞快吻了一下:“我担心我的,你处理你的。”
话音刚落,他又贴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顺着她的颈侧往下,霍嘉蔚扭头躲开,抬手抵在胸前。
他愣了一秒,很有耐心抓住她的手,压回枕侧。
她皱眉,反手去推他,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继续靠近,将覆在她身上的被子掀走,欺身压了过来。
唇瓣贴上的那一刻,她猛地偏开脸,下一秒,被扳回来,重新对上他的视线。
“杀人犯”,她冷眼看他,将他的身份拉至无限低。
他眉心一动,看着她的眼睛,泪水一点点渗出,心跟着一点点揪紧,他说“是”,随即吻了下来。
唇舌得寸进尺地探入,将她的呼吸一点点夺走。几近溺亡的边缘,唇瓣终于分离,霍嘉蔚猛地呼吸了两口,道:“我要离婚。”
“好”。
突如其来的松口,让霍嘉蔚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酝酿的那些话再也用不上了。她本该高兴的,可心情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端变得皱巴巴起来。
…………
等霍嘉蔚意识到离婚不过是托词,是为了哄她配合的伎俩,她毫不手软地给易闵闵发了消息,告诉他谈笑风生是谭辉——她丈夫的父亲。
易闵闵在医院疗养了整整一年,腿伤早已恢复好,但一直没有求生的意志,终日靠轮椅出行。得知真相的时候,他激动得从轮椅上站了起来,重新下地行走。
作为信息交换的条件,霍嘉蔚让他行动前知会自己一声。她想,谭召绪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谭辉出事,也许,她可以靠这个拿捏他。
周一早上,谭召绪准时出现在圣克拉拉的办公室。
一路上,所有能和他搭话的人,都会问上一句:“纪念日过得怎么样?”
“鲜花、红酒、fine dining,一切都很棒”,他随口应付,推开会议室的门,刚落座,便收到了前台电话,称有人送来文件,请他亲自过去接收。
猜是霍嘉蔚托人送来的离婚文件,他谨慎地选择不出面。
能拖多久是多久,至少他还能合情合理乃至合法地炫耀妻子、给她多送点客户。
又是这幅“不拒绝、不抵抗、不配合”的姿态,霍嘉蔚接到律师电话,气得连饭都不想吃。她给谭召绪发消息:“这次我不会不了了之。”
谭召绪看着那行字,舒展俊朗的眉目忽地深邃起来,他回道:“和我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霍嘉蔚答:“和你在一起,对我有很多坏处。”
他故作无知地问:“比如?”
“没办法要混血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