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队名单正式公布后的第二天,就是周六。
连日来笼罩在校园里的轰动与喧嚣,并没有过多打乱四人的节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高二(2)班的教室里依旧被不少同学围在中间,不断有人上前向宋锦书、江疏影、宋淮舟、韩朝安说着恭喜。
“周末好好休息啊,大神们!”
“下周见,等着看你们升旗仪式上台领奖!”
“全国赛也一定要一起加油啊!”
四人一一温和应下,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校门口人声依旧不减,不少外班同学、甚至其他年级的学生,还抱着一睹“省队四人组”真容的心思在附近徘徊,看到他们一起走出,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与注目。
江疏影肩上挎着包,走在宋锦书身侧,微微偏头问:“明天周六,你回家吗?”
“嗯。”宋锦书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好久没回去了,外婆应该想我了。”
宋锦书自小跟着外婆长大,家在老城区一片安静的巷弄里,离学校不算近,平时住校集训,只有周末得空才会回去一趟。这次从市级预赛到省联赛,再到名单公布,一连小半个月没归家,心里早已记挂着外婆。
“那正好,回去跟外婆好好报个喜。”江疏影眼底含笑,“她要是知道你进了省队,肯定高兴坏了。”
一旁的韩朝安拍了下书包带:“我也回家躺平一天,这周被围观得都快不好意思了。”
宋淮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休息归休息,别把做题手感丢了。下周一开始,就是省队统一集训,强度只会比之前更大。”
“知道啦知道啦,学霸大人。”韩朝安笑着摆手。
四人在校门口分开,各自踏上归途。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天的喧嚣渐渐落下,晚风里带着初秋淡淡的凉意。
宋锦书转了两趟公交,车子缓缓驶离繁华的新城区,进入烟火气浓厚的老街区。道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低矮的院墙、老式居民楼、门口摆着花盆的小店,一样样映入眼帘。
这里没有学校附近的热闹议论,没有全省七十二强的光环,没有满校园的掌声,只有最朴素、最安稳的生活气息。
公交到站,她下车步行。
穿过两条窄巷,拐过一个熟悉的拐角,远远便看到了那扇斑驳的木门。门口摆着两盆外婆养得极好的月季,枝繁叶茂,花苞饱满,一看就是被日日细心照料。
这里,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宋锦书轻轻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
门内传来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正是外婆。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外婆穿着一件素色薄衫,头发花白整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一看到门外的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锦书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婆还想着你这周回不回呢。”
“外婆。”宋锦书轻声唤了一句,弯腰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角落。
屋子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光线柔和。客厅的桌上摆着果盘,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葡萄和小番茄,一看就是特意提前准备的。老式吊扇缓缓转动,带来一阵温和的风,厨房里还飘着淡淡的粥香。
“路上累不累啊?公交挤不挤?”外婆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看着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学校训练太辛苦了?”
“不累的,外婆。”宋锦书摇摇头,握着外婆的手,老人的手掌有些粗糙,却格外温暖,“就是正常上课,还有竞赛训练。”
自她开始接触数学竞赛,跟着学校集训、外出比赛,外婆从来不会多问什么难题、名次、压力,只一遍遍叮嘱她吃好睡好、别太累、注意身体。
在老人家眼里,名次荣誉都是虚的,她的平安健康、开心踏实,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笑着点头,起身往厨房走,“外婆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还有小米粥,马上就好。你先坐一会儿,看看电视,吃点水果。”
宋锦书没有动,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环顾着这间从小住到大的屋子。墙上挂着几张她小时候的照片,桌上摆着她用过的旧文具,书架上还放着她早年的课本。
这里没有全省七十二强的骄傲,没有全校轰动的光环,没有旁人眼里的“大神”标签。
在这里,她不是什么竞赛高手,不是省队成员,只是外婆从小疼到大的小孙女。
她轻轻靠在沙发上,心里一片安宁。
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紧绷、压力、外界的注视、内心的细微波动,在踏进这扇门、听到外婆声音的那一刻,全都慢慢沉淀了下来。
没过多久,外婆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
一小盅排骨汤,一碗金黄绵密的小米粥,一碟清爽小菜,都是宋锦书爱吃的口味。
“快吃吧,趁热。”外婆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疼爱,“多吃点,看你这小脸,都没什么肉。”
宋锦书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汤。排骨汤炖得软烂入味,小米粥温和平缓,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好吃吗?”外婆问。
“好吃,外婆做的最好吃。”宋锦书认真点头。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没有学校里的题目讨论,没有集训时的紧张计时,没有排名与分数,只有祖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轻声说话。
外婆问她在学校睡得好不好,食堂饭菜合不合口,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宋锦书一一耐心回答,说自己睡得很好,同学都很友善,江疏影他们经常一起照顾她。
提到江疏影、宋淮舟、韩朝安的时候,外婆微微一顿:“就是跟你一起去比赛的那几个同学吧?”
“嗯,我们四个一起。”宋锦书说。
“都是好孩子,懂事。”外婆笑着点头,“你们一起学习,互相照应,外婆也就放心了。”
在老人家朴素的认知里,有人陪着、有人一起作伴,就比一个人硬扛要好得多。
吃完饭,宋锦书起身收拾碗筷,外婆连忙拦着:“你歇着,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这些活儿外婆来。”
“我帮您一起。”她坚持着,和外婆一起把碗筷端进厨房,细细洗干净,擦干放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祖孙二人坐在沙发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
外婆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之前你说去省里比赛,结果出来了没有啊?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尽力就好。”
宋锦书微微一怔。
她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说,却没想到外婆先主动问起。
若是在学校,在同学老师面前,她可以平静淡然,可以不骄不躁,可以对所有赞誉保持克制。
可在从小把她养大、最疼她的外婆面前,那些深埋心底、不曾外露的激动与欢喜,忽然就轻轻翻涌了上来。
不是狂喜,不是张扬,只是一种想要把最好的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最亲近之人的柔软。
她抬眸看向外婆,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的光亮,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
“外婆,结果出来了。”
外婆看着她,眼神温和,没有追问名次,也没有追问好坏,只是轻轻“哎”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宋锦书握着外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我进省队了。”
一句简单的话,落在安静的屋子里。
外婆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省队”两个字具体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笑了笑:“省队?好,好,进了就好。”
宋锦书见状,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怕外婆不明白其中分量:
“全省一共只有七十二个人能进。我们市一共就去了四个人,全都进了。”
“我们班四个一起,全都在省队名单里。”
这一下,外婆彻底听懂了。
老人家一辈子住在老城区,没读过太多书,不懂什么数学竞赛、联赛、CMO,可她听得懂“全省”、“七十二个人”、“全市四个人全进了”。
她知道,自己从小安静内敛、不爱争抢的小孙女,靠着自己的努力,考到了全省最顶尖的那一小群人里。
外婆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慢慢加深,从嘴角的温和,变成眼底的欣慰,最后,整个人都笑得格外舒展。
她没有激动地大喊,没有夸张地夸赞,只是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伸手轻轻摸着宋锦书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却满是欢喜:
“好,好……我的锦书真厉害。”
“真争气,外婆真为你高兴。”
简简单单几句话,比全校所有的掌声、所有的赞美、所有的轰动,都更让宋锦书心动。
她从小安静,不爱说话,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讨喜,读书这条路,是她自己一步步走下来的。外婆从来不给她压力,从来不说“你一定要考第一”,从来不说“你要给家里争光”,只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守着一盏灯、一碗热饭、一个家。
而今天,她终于可以挺直腰背,告诉外婆:
我没有辜负您的照顾,没有辜负您的疼爱,我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
“外婆,我会继续好好努力的。”宋锦书轻声说。
“不急不急,慢慢来。”外婆连忙拉住她,生怕她给自己太大压力,“别太累,别熬夜,身体最重要。能走到这一步,外婆已经很满足了,真的。”
在老人家心里,什么省队、什么全国赛、什么名次荣誉,都比不上她的小孙女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为宋锦书感到由衷的骄傲。
那是一种朴素、深沉、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悦。
“你们四个孩子一起,互相帮衬,一起进步,真好。”外婆笑着念叨,“下次要是一起回家,都带到家里来,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宋锦书轻轻点头:“好,等下次有空,我跟他们说。”
祖孙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外婆跟她讲巷子里的小事,哪家的小猫生了崽,哪家的花开得最好,菜市场的菜价又便宜了几毛。
宋锦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一片柔软安宁。
她没有跟外婆说,学校因为他们四人进省队闹得满城轰动;
没有说全校都在议论他们,电子屏滚动播放他们的名字;
没有说校长要在升旗仪式上公开表彰,他们成了全校的榜样;
没有说全省七十二人里,他们一个班独占四席,创下了学校历史。
那些喧嚣、荣耀、光环,都留在了学校,留在了赛场。
在这间小小的老房子里,在最爱她的外婆面前,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做宋锦书,做被外婆疼爱的小孙女。
而外婆也没有多问那些复杂的荣誉,只是一遍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和同学好好相处。
夜色渐深,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外婆怕她累着,催着她去房间休息:“早点睡,明天不用早起,在家好好歇一天。”
宋锦书回到自己的房间。
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单人床,小书桌,窗帘是淡蓝色的,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从小到大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
最上面一张,是不久前市级预赛的获奖证书。
她轻轻拿出手机,翻出省队公示名单的截图,屏幕上,全省七十二个名字排列整齐,她的名字在其中,而江疏影、宋淮舟、韩朝安三人的名字,也紧紧挨在附近。
四个同班同学,四个一起长大、一起刷题、一起并肩的同伴,一起站在了全省七十二强的行列。
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心底那一点淡淡的激动,再次轻轻泛起。
不是因为荣耀,不是因为名次,而是因为——
她做到了。
她和同伴们一起做到了。
她可以坦然地告诉外婆,她很好,她很努力,她没有辜负。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微凉。
宋锦书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
在学校,她是沉稳可靠的队友,是心思细腻、思路清晰的竞赛选手,是众人眼中安静厉害的学霸;
在外婆这里,她永远只是那个可以卸下所有包袱、安心休息、被人疼爱的孩子。
这一天,没有集训,没有刷题,没有计时训练,没有围观与议论。
只有一碗热汤,一桌家常菜,一盏温暖的灯,一个满心为她骄傲的外婆。
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安静又珍贵的时光。
第二天一早,宋锦书是被厨房里的香味唤醒的。
外婆起得很早,煮了鸡蛋,蒸了包子,熬了香浓的豆浆,全都是她爱吃的早餐。
“快起来洗漱,吃饭了。”外婆在门口轻轻唤她。
宋锦书起床洗漱,坐在餐桌旁,和外婆一起吃早饭。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温暖明亮。
吃完饭,她陪着外婆在巷子里散步。
老城区的清晨格外安静,街坊邻居陆续出门,见到她们祖孙俩,笑着打招呼。
“这是锦书吧?放假回来啦?”
“越长越好看了,在学校读书辛苦吧?”
“外婆,你可是好福气,孙女这么有出息。”
外婆一路笑着应下,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却也只是温和地说:“孩子自己努力,我们不懂,只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有人听说宋锦书进了省队,是全省数学竞赛的顶尖选手,更是连连赞叹,对着外婆一通恭喜。
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一路拉着宋锦书的手,不肯松开。
散步回来,宋锦书坐在院子里,帮外婆摘菜、浇花。
外婆养的那些花草,在她的照料下生机勃勃,就像她从小到大,被外婆细心呵护着长大一样。
她没有拿出习题册,没有刷题,没有想任何不等式、几何、数论、组合。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外婆,度过一段不用思考难题、不用在意排名、不用面对外界注视的时光。
中午,外婆又做了一大桌她爱吃的菜,祖孙俩安安静静吃完,收拾妥当。
下午,宋锦书要回学校了。
省队集训即将开始,下周一开始,就是全天高强度训练,她需要提前返校准备。
外婆把她送到门口,往她包里塞了一大堆零食、水果、还有亲手做的小点心,一遍遍地叮嘱:
“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省着。”
“训练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扛。”
“跟同学好好相处,互相帮忙。”
“有空了就给外婆打个电话,别让外婆惦记。”
“我知道了,外婆。”宋锦书点头,轻轻抱了抱外婆,“您也照顾好自己,别太劳累。”
“外婆没事,身体硬朗着呢。”外婆拍拍她的背,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宋锦书背上书包,一步步走出巷弄。
回头望去,外婆依旧站在门口,朝着她挥手,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和。
她轻轻挥手,转身走向公交站。
书包里,装着外婆塞的满满当当的吃食,也装着一份沉甸甸的、朴素的爱与期盼。
公交缓缓驶动,老城区渐渐被甩在身后,重新回到热闹的城区。
校园里的喧嚣与荣耀,即将再次到来。
省队集训、全校表彰、全国赛的征途,都在前方等待。
江疏影、宋淮舟、韩朝安三人,也在学校等着她一起继续前行。
宋锦书坐在车窗旁,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眼底平静而坚定。
她带着外婆的祝福与骄傲,重新踏上征程。
全省七十二强,只是一段路程的终点,更是下一段路程的起点。
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她有并肩同行的队友,有身后默默守护的家人,有一路坚持下来的自己。
晚风归故里,喜讯告亲人。
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应。
所有的陪伴,都有了意义。
接下来的路,依旧会和同伴们一起,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