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第22章 厨间笑荒唐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铃声落下的那一刻，整个校园像是被松开了紧绷已久的弦，瞬间活泛起来。楼道里挤满了欢呼、对答案、抱怨题目的学生，压抑了整整半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情释放。有人勾肩搭背约着假期去哪里玩，有人抱着书本松了口气，还有人一脸疲惫却笑得格外轻松。

宋锦书走出考场的时候，脸上没有太过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稳。连日来泡在书本与试卷里的紧绷感渐渐散去，肩膀都轻松了不少。她微微仰头，迎着傍晚温柔的夕阳，轻轻呼了口气。

江疏影就站在不远处等她，身姿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看到宋锦书出来，她眼底的冷硬淡去，浮上一层柔和，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书包。

“累不累？”

“还好，”宋锦书轻声回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就是有点想外婆了。”

从外公离世、外婆抑郁卧床，到这学期学业重压、住校备战，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心心地回到那个小小的家，安安稳稳陪外婆吃一顿晚饭。考试结束的瞬间，对成绩的担忧都暂时搁置，满心满眼只剩下对家的牵挂。

江疏影“嗯”了一声，顺手把她的书包搭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又熟练：“走吧，我送你回去，今晚留下来吃饭。”

宋锦书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暖意：“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江疏影侧头看她，夕阳落在她眼尾，柔和了平日里锐利的轮廓，“我想看看外婆，也……想跟你们一起吃顿饭。”

后半句她说得很轻，却格外真诚。

这段时间，她虽然也经常去看望外婆，可大多是匆匆忙忙，要么陪着说几句话，要么帮忙处理点琐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考完试一身轻松，可以安安静静待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房子里，陪祖孙俩吃一顿完整的晚饭。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晚风轻轻吹拂，带着深冬末尾淡淡的凉意，却并不刺骨。一路上，宋锦书偶尔会说起考试里几道印象深刻的题目，江疏影耐心听着，偶尔简单点评几句，没有过度纠结对错，只是让她放宽心。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老巷子，推开那扇有些陈旧的家门时，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外婆早已听到门口的动静，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迎了上来：“锦书回来啦！疏影也来了！”

老人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太多，脸色红润了些，眼神清亮，说话也中气十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病后虚弱，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麻木与死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活着的生气。看到两个孩子一起进门，她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

“外婆，”宋锦书快步上前，轻轻抱住外婆，“我考完啦。”

“好好好，考完就好，考完就轻松了。”外婆拍着她的背，转头又看向江疏影，“疏影也辛苦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外婆您别忙，我们自己来。”江疏影连忙上前，顺手扶着外婆坐下，动作温柔又自然。

小小的客厅里，灯光柔和，摆设依旧简单，却因为三个人的存在，显得格外温暖。空气中没有了往日的压抑与悲伤，只剩下平淡又安稳的烟火气息。

宋锦书放下东西，习惯性地往厨房走：“外婆，我去做饭，你们先坐一会儿。”

这段时间住校，一直是护工阿姨或者外婆自己简单对付几口，她早就想好好给外婆做一顿像样的饭菜了。

谁知她刚转身，江疏影就跟着站了起来，上前一步拦住她，语气带着一丝少见的主动：“你刚考完试，累了一天，歇着吧，今晚我来做饭。”

宋锦书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

她不是不领情，只是实在难以想象。江疏影是谁？江家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平日里连杯水都很少自己动手，更别说下厨做饭了。在她的印象里，江疏影更擅长的是处理麻烦、摆平事情、在考场和训练场上所向披靡，而不是围着锅碗瓢盆打转。

外婆也在一旁笑着开口：“疏影啊，不用麻烦，让锦书来就好，你是客人，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

江疏影却十分坚持，微微抿了抿唇，像是不想让宋锦书劳累，又像是带着一点想表现的心思：“没事，我想学学，也想给外婆做一道菜，就当是……考完试的庆祝。”

她说得认真，眼神诚恳，没有半点敷衍。

宋锦书看着她难得有些认真又略带局促的样子，心里一软，便不再拒绝，轻轻点头：“好，那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你想做什么？”

“简单一点的，”江疏影想了想，平日里处理大事干脆利落的人，此刻在做饭这件事上竟然有些犹豫，“就……炒个青菜？或者番茄炒蛋？”

这大概是她印象里最不容易出错、最简单的家常菜了。

外婆坐在客厅里，笑着看两人走进厨房，眼神里满是欣慰。她看得明白，江疏影哪里是想做饭，分明是心疼她家锦书刚考完试辛苦，想替她分担。这样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宋锦书打开灯，狭小的空间瞬间亮堂起来。她熟练地系上围裙，又拿出一条干净的围裙，递给江疏影：“先系上吧，不然溅一身油。”

江疏影接过围裙，有些笨拙地往身上套，平日里修长灵活、写字打球都无比利落的手，此刻系个围裙带子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宋锦书看在眼里，忍不住轻轻上前，绕到她身后，帮她把带子系好，动作轻柔。

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后腰，两人都微微一顿，空气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微妙暖意。

“好了。”宋锦书轻声说，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开始整理食材，“你想做番茄炒蛋是吧？我把番茄和鸡蛋准备好。”

她拿起番茄，仔细清洗干净，切成小块，又拿出几个鸡蛋，打入碗中，搅拌均匀。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又自然，一看就是经常在家做家务的人。

江疏影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不就是炒个菜吗，有什么难的，比做题简单多了。

“锅烧热，然后倒油是吗？”江疏影看着灶台，认真询问。

“嗯，”宋锦书点点头，把搅拌好的蛋液递给她，“油热了之后先倒鸡蛋，炒定型之后盛出来，再炒番茄，出汁之后再把鸡蛋倒回去。”

她一步步耐心讲解，步骤说得清清楚楚，生怕江疏影记错。

江疏影认真记下，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舔舐着锅底。她拿起油壶，往锅里倒油，因为拿捏不准分量，油倒得稍微多了些，她也没在意，只等着油温升高。

站在一旁的宋锦书看着，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其实并不指望江疏影能做出多么好吃的菜，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格外温馨——平日里无所不能的江疏影，此刻围着围裙，站在小小的厨房里，笨拙又认真地想为她们做一顿饭。

这份心意，远比味道重要。

很快，油锅微微冒烟，江疏影按照宋锦书说的，把蛋液缓缓倒入锅中。

“滋啦——”

蛋液入锅，瞬间膨胀起来，香气散开。江疏影拿着锅铲，有些笨拙地翻炒着，鸡蛋很快成型，金灿灿的，看上去竟然还不错。她心里微微一松，暗自得意：原来做饭也没那么难。

宋锦书也弯了弯眼：“不错，先盛出来吧。”

江疏影依言把鸡蛋盛在盘子里，接下来开始炒番茄。她重新往锅里倒了点油，把番茄块倒进去，又是一阵滋啦声响。只是这一次，她似乎有些着急，火开得太大，又忘记及时翻炒，番茄刚下锅没多久，边缘就开始微微发焦。

“火稍微小一点，不然容易糊。”宋锦书在一旁轻声提醒。

“哦，好。”江疏影连忙伸手拧小燃气灶，拿着锅铲快速翻炒。可越是慌乱，动作越是不协调，锅铲碰撞着锅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更糟糕的是，她忘记了时间，也拿捏不准调料分量，看着番茄差不多变软，就胡乱抓起盐罐、糖罐，往里面猛放。到底放了多少，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觉得差不多就行。

宋锦书在一旁看着，想提醒，却又怕打乱她的节奏，只能默默看着。

几分钟后，江疏影把之前炒好的鸡蛋倒回锅里，胡乱翻炒了几下，便急急忙忙关火，把锅里的东西盛了出来。

当那一碟“番茄炒蛋”端上桌的时候，宋锦书沉默了。

盘子里的东西，早已看不出番茄和鸡蛋原本的样子。

颜色乌漆麻黑，糊味混着奇怪的甜咸味飘散开来，鸡蛋结块，番茄软烂成泥，整体黏糊糊一坨，说是菜，更像是一锅熬糊了的不明物体。

江疏影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与僵硬，耳尖微微泛红。她这辈子顺风顺水，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做事向来得心应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一件简单的小事做得一塌糊涂。

“……可能火大了点。”她牵强地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外婆坐在桌边，原本满心期待，看到这碟黑乎乎的东西，也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即又慈祥地笑了起来，没有半点嫌弃：“没事没事，疏影有心了，第一次做已经很不错了。”

宋锦书站在一旁，看着江疏影一脸局促、耳尖发红的别扭样子，再看看那坨乌漆麻黑、卖相惨烈的不明物体，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是嘲笑，只是觉得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反差，又好笑又暖心。

平日里高冷强大、无所不能的江疏影，竟然会下厨做出这样一盘东西，笨拙又认真，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睛像弯月一样，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没有一丝嘲讽，只有满满的暖意。

“没关系，”宋锦书笑着走上前，轻轻把那碟“黑暗料理”挪到一边，“你第一次做，已经很勇敢了，剩下的我来吧，保证让外婆吃上一顿像样的晚饭。”

江疏影看着她笑得灿烂的样子，心里的窘迫瞬间散去，反而跟着泛起一丝淡淡的甜。她点了点头，乖乖退到一旁，不再逞强，只是安静地看着宋锦书在厨房里忙碌。

宋锦书系紧围裙，动作熟练地开火、倒油、洗菜、切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她先是重新做了一盘色泽鲜亮、味道适中的番茄炒蛋，接着又炒了一个清爽的青菜，炖了一个暖暖的蛋汤，没一会儿，三菜一汤就整齐地摆上了桌。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卖相精致，味道正宗。

小小的餐桌上，灯火柔和，饭菜飘香。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宋锦书手艺好；江疏影坐在一旁，看着宋锦书忙碌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刚才那碟乌漆麻黑的不明物体，被默默放在了角落，没有人再提起，却成了这一刻最温馨的点缀。

吃饭的时候，外婆不停给江疏影夹菜，笑着说：“疏影啊，以后可别轻易下厨了，太为难你了，想吃什么跟锦书说，让她给你做。”

江疏影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宋锦书身上，轻声说：“好，以后我只负责吃，她负责做。”

宋锦书抬头看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一顿晚饭，吃得温馨又安稳。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奢华排场，只有简单的家常菜，和身边最在意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温暖，烟火气袅袅，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悲伤。

江疏影看着眼前笑着的祖孙俩，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

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

而刚才那坨乌漆麻黑的失败菜品，也成了她心底一段格外珍贵的回忆——

为了在意的人，笨拙地尝试，哪怕一塌糊涂，也心甘情愿。

宋锦书偶尔抬眼，看向身边的江疏影，想起她刚才窘迫耳红的样子，依旧忍不住想笑。

她心里清楚，江疏影不是天生会做饭的人，却愿意为了她、为了外婆，走进厨房，笨拙地拿起锅铲。

这份心意，远比任何美味佳肴都更加珍贵，更加温暖。

一顿简单的晚饭，一段荒唐又温馨的厨房小插曲，

让这个刚刚结束考试的夜晚，变得格外柔软，格外难忘。

烟火人间，暖意寻常，

有你在旁，便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