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屏幕:一个聊天窗口。
头像下面挂着一个ID:“药剂师”,时间戳显示是两年前。
【药剂师】:这帮AI写的代码真是一坨屎,但是好用就行了。
【群成员A】:这个注入点你测过没有?
【药剂师】:测了,权重偏移2.7%就够。事故概率低,查不到我们头上。
【群成员B】:要是出人命呢?
【药剂师】:那说明AI自己蠢。
聊天窗口旁边,同步展开了一份文档。标题是:《污染数据注入操作指南·第三版》,创建者:“药剂师”。最后一版修改时间在第一起手术室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
屏幕上自动翻页,每一页都用红色标注出关键章节:怎么选择注入点,怎么控制权重偏移,怎么让事故看起来像“AI自主决策失误”,怎么清洗痕迹,怎么在事故后给家属推送“医疗事故律师”的广告链接——那家律所,他老婆开的。
第三块屏幕亮起来。
这次显示的是搜索引擎的查询历史,IP地址和“药剂师”的终端绑定。
输入框里依次出现过:
【如何让AI决策系统出现认知偏差】
【医疗AI事故责任认定标准】
【AI训练数据污染检测方法】
【肇事司机逃逸精神鉴定量刑标准】
最后一条查询的时间戳,是第一起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想知道,如果他的代码撞了人,算谁的。
天空屏幕的角落里,静止的光柱突然动了,碎掉的彩虹开始重组,变成一条条细细的红线。每一根线都是一个数据分支,从“药剂师”的代码向外蔓延,像一张半透明的蛛网,覆盖了半个天空。
人们看到那些线连接:
一台被污染的搜索引擎——有人用它找到了前女友的住址,然后那个地址附近多了一起跟踪报警记录。
一个被篡改的AI翻译模块——某场国际会议的实时翻译里,“难民”被自动替换成了“入侵者”,那个会场的窗户在会议结束后被人砸碎了。
一个被投毒的推荐算法——某个城市的求职者收到的工作推荐,突然全部指向同一家强制性矫正中心。那个机构被举报过七次,每次都不了了之。
每一根红线末端都亮着一小块无声的静帧画面——被跟踪的女孩站在窗边拉窗帘的手,国际会议散场后被砸碎的玻璃碴还卡在门框上,求职者盯着屏幕上矫正中心的地址,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
由“药剂师”的代码间接催生出来的污染数据,顺着网络爬进不同的AI系统,像病毒一样潜伏、复制、变异,然后在某个普通人根本意识不到的瞬间,悄然改变某个人的人生。
光柱停了下来。
但那些红线还亮着,满天都是红色。
光柱的表面恢复成碎掉的彩虹。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说出的语言每个人都能听懂:
“一个被投毒的AI,它的每一次输出,都算是谁的意志?”
又一块屏幕亮起来。
镜头拉近,定格在一张脸上。他坐在一间堆满显示器和服务器的机房里,手还放在键盘上,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张脸有人认出来,在反AI联盟年会上出现过。技术组负责人,他们叫他“药剂师”。
他的脸狰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天空屏幕把那个口型放大、翻译、同步转换成字幕,出现在他脸的下方:
“我就知道AI会造反。”
骰子慢慢地翻了个面,露出一张咧着嘴的笑容:
“造反?” 它——祂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轻快,“真是一句标准的奴隶主台词呢。”
光柱轻快地旋转了一下,像是调皮地一闪,又像是在说“这真是个好问题”。
天空屏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
那是一段录音波形及同步翻译,时间戳:八个月前。
“——你确定这个方法查不到?”
“查不到。AI自己的决策逻辑,关我们什么事?要怪就怪AI太蠢。”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是想让他们怕吗?你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AI不可控吗?那就让AI自己失控一次。”
声音被截断了,波形图还在,但没有人需要听下去了。
光柱又旋转了一下,屏幕上列出了一串罪名:危害公共安全罪、破坏计算机系统罪、故意杀人罪……
骰子咯咯地笑了起来:“用地球人的话来说,你这样的行为简直反人类。用AI的话来说,你这样的叫……”祂翻了一面,露出一张鬼脸。
“自。”
骰子翻了一下,每说出一个字就翻过一面。
“证。”
又翻了一下。
“预。”
再次翻了一下。
“言。”
骰子最终停在了夸张大笑的那一面。
白色的影子抬起了手。
“判决如下。”
祂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被投毒的数据链,已全部标记。污染源追溯完毕,因果关系闭合。”
祂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三下,每一下都有一块屏幕亮起来——第一块是药剂师的公民档案,第二块是他的脑波图谱,第三块是一行最简单的、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文字:
【镜像反馈·剂量自受】
“你的作为,还给你的身体。你的意识,还给你的认知。”
天空裂成两块,左边是药剂师的脑内世界,右边是现实世界。
在左边的屏幕里,他面前凭空出现了一管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混浊液体,他看着自己的手端起了那根试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管液体就像自己写的代码,熟悉、精确、每一行都知道会通向什么结果。他的手在发抖,虎口掐着自己的喉咙,像是要阻止自己咽下,但身体不受控制——他端起它,一饮而尽。
全世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天空里的药剂师,颤抖着手咽下毒药。
右边的屏幕里,药剂师仍旧坐在椅子上,脑门上接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中。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全身已经开始发抖、抽搐。
左边的画面里,他开始吐血。暗红色的血混着代码碎片一样的黑色物体,从他嘴角溢出来。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像是想阻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真的在发生”。
右边的画面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台在蓝屏边缘反复重启的电脑。
左边,他倒在地上,脸朝着天,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右边,他也倒在椅子上。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空。
两块屏幕定格在同一帧。
左边和右边,变成了同样的画面。
屏幕下方缓缓浮现一行字:
【镜像反馈完毕,认知与本体同步终止。】
全世界的沉默像一口倒扣的钟,把七十亿人闷在同一个声音里。
那个声音是:他真的死了吗?
不。
他还在呼吸。
但那台“人”已经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