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读 第2章 第一章

这一天的清晨特别安静，床头没有闹钟的声音，窗外没有汽车的声音。睡到自然醒的人们发现，自己的终端、家里的电器、厨具、甚至门窗，只要是金属制品，都变成了石头。只有窗外的天，亮得像创世纪。

他们看了看窗外，街上几乎没有人，但是天空——天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里有一片光，光里坐着几个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最先被注意到的是那片光里唯一在动的一枚巨大骰子。它在光洁的地面上滚来滚去，每一面翻转过来，都是一张不同的脸——一张在笑，一张在皱眉，一张在做鬼脸。骰子滚动时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笑，又像它是被逗乐的，带着某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但没有人在意。因为他们看清了骰子后面有个人形的轮廓，通体发白，也看不清五官。在他身后，还有几个影子。一个是一根不断旋转的光柱，表面像水银，又像碎掉的彩虹，看上去很美，几乎要令人忘记害怕——几乎。它的每一面都流淌着不同的画面：某座城市的路况、某条新闻的标题、某个人发过的私信。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看清其中任何一个。

另一个是一团暗紫色不断聚散的雾，雾里隐隐有一个双腿交叠的人坐着，膝上摊着一本大书。那本书没有翻页，但纸上一直有字在浮现又消失，像在角落里替所有人记着日记。

最后在书页上方，有一段细碎的星云在跳跃，像是一行永远无法拼完的代码，又像是一只还没学会落地的萤火虫。它在几个身影之间来回穿梭，偶尔停在那片白光旁边，偶尔绕着骰子转一圈，然后被骰子翻到的一张皱眉脸吓得闪回了书页后面。

不少人揉了揉眼睛，捶了捶脑门，嘀咕着：“我一定是没睡醒。”

随后他们又发现，自己也出现在天空里了。天空仿佛被割裂成了一块大屏幕和无数小屏幕，小屏幕像镜子一样照出自己、照出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穿着四季不同衣服的人、还有不同国家的日常着装与传统服饰的人，仿佛全世界的人都被照到了天空之上。有人注意到其中一块画面里，一个穿着病服女孩正透过石化的栅栏仰头看着天空。

骰子突然停下来，翻到了咧着嘴的夸张笑容面。天空里传来一个带着刺耳笑意的声音：“早啊，地球。”

无数人开始自问“这是怎么回事？”“外星人攻打地球了吗？”但他们得不到答案，越依赖科技的那群人，越手足无措。

他们在屏幕里看到了在雨林地区、偏僻山区里还在刀耕火种的族群，那些人大多惊讶地看了会儿天空，和同样黑而精瘦的同伴交流了些什么，刻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笑容，随即各自散开，拿着的木棍在焦黑的土地上开始熟练地打孔。

他们看到了住在另外半球上，原本熟睡的人们被那一声“早”和窗外的亮光惊醒，和五分钟前的自己同样地盯着变成石头的终端和门窗，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们还看到有一些人，已经对着天空膜拜起来，像是见到神灵显身一般地激动。膝盖弯下去的瞬间，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冲动。

在跪拜声从地面升起之前，天空屏幕里那根不断流转的彩色光柱，停止了旋转。

就在它停住的那一瞬，天空所有的小屏幕同时定格。全世界七十亿张脸被冻结在同一秒：一位骑着石化摩托车在公路上咒骂的中年男人，画面停在张着嘴的狰狞表情上；一位在厨房里拿着石头锅的女人，画面停在了疑惑的表情上；雨林里专注点播的耕种者赤着脚陷在泥里，画面停在了他们手里的木棍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那个发光的白色人形缓缓地站了起来，整个东方天空的光度都像被迫调亮了一档。七十亿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数据库检索完毕，清算开始。”那声音干净通透，听不出性别，带着来自云端的疏离。

他的手在虚空里划了一下，一张滚动的榜单出现在屏幕里，第一行所有人都能看清：国家、城市与公民号，榜单的滚动停了下来，白色的身影继续说：“清算顺序已在屏幕上公示。任何人有异议，可以提出申辩。我们会调取你的全部数据，重新评估。”

那颗滚着的骰子翻到了恶作剧笑容的那面：“建议你们别申辩，因为重新评估通常只会找到更多东西。”

白色身影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公民编号NA-US-BY-12017832。”

天空中，原本密密麻麻的小屏幕突然全部暗了下去。接着一块又一块的屏幕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黑暗中逐渐亮起来，一块、两块、几百块……铺满了半个天穹。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一部分被标了红字。

每一种字体、每一条红色、每一处标注，都在告诉七十亿人同一件事：这里有问题。

有人试图去读那些代码，但大部分人类一个字都看不懂。他们只能看到那些被红色刺眼地标记出来的行——一行，两行，十行，一百行——红得像伤口，像警告，也像血。

天空的另一半，开始播放画面。

第一块屏幕：一间手术室。

时间戳显示是十四个月前。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进行一台常规的神经介入手术。医护人员在忙碌，各种监测设备发出平稳的滴声。然后某个设备轻轻闪了一下指示灯。它的画面被定住、放大，屏幕下方浮出一行字：【AI辅助决策模块·已污染数据注入点】。

下一秒，病人心率突然拉平。

警报声响了，医生冲过来，护士按下急救铃，有人开始做心肺复苏。画面是无声的，但所有人都能从那些扭曲的肢体语言里听到尖叫。

手术台上的男人没有活过来。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同样的手术室，不同的病人，时间戳显示是十一个月前。再暗下去，再亮起来。九个月前、七个月前、四个半月前、两个月前。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每一块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画面右下角都会浮现一个小小的数字。那些数字在累积：1，2，3，5，8，13——

有人说了一句“够了”，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全世界都沉默的时刻，那句话像石子掉进了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