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季卉澜果然派云歌等人到长信殿接季卉嫣,她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故此便领着金夕月与洛映芙一同去了春信殿。
经过一系列的通传,众人这才走进春信殿的院子,穿过内室,在一座独立的华美建筑前停下。
守在门外的侍卫了解清楚来意后才进去通传,一行人便在外面等着,就在等待期间内,一直默不作声的云歌突然刻意扯住她的衣袖轻声道:“季姑娘一定谨言慎行。”
平时季卉澜身边的人都称呼她为‘大小姐’,此刻云歌这样突然改口,定是有不方便言明的地方。
季卉嫣望望眼前雕梁画栋的高大建筑,颔首轻声道:“多谢姑娘提醒。”
话毕,方才通传的侍卫出门来请,她便抬手示意金、洛二人与蒋见川都在外等候,独自一人撩开门上的珠帘,跨入殿内。
殿内仅设矮榻棋桌等风雅物件,显得十分空旷,灿烂的日光穿过四周又薄又透的窗纸从四面八方涌入,将不设隔断的巨大方殿照得亮堂堂的。
季卉嫣极快地扫视一圈,没见到季卉澜,大厅里只有季老太傅和一屋子的枢衡宫侍卫。
季老太傅坐在棋桌前,远远地望了她一眼,抬手示意身边的白虹:“领她过来。”
白虹行礼应下,面目慈爱地向着季卉嫣走过来,四个年轻的侍女有条不紊地跟在她身后,按着次序送她入座,倒茶,摆点心,还有一个就站在后侧方一下下摇着扇子。
季老太傅执棋落下一子,又抬眼望她,沉吟道:“长得倒真像。”
说着,他又收回视线,似是在看棋盘,又似是在思考着什么,道:“你坐近些吧,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季卉嫣在白虹的指引下坐在棋盘对面,边上的侍女分工非常明确,有挪棋罐的,有端茶水的,摇扇静候,十分细密且周到。
她望着被搁在手边的棋罐,犹豫一瞬,将手伸过去——
还未触到罐内的白子,季太傅苍老但不容置疑的声音便直接响起:“棋盘,乃王上所赠,棋子,是国夫人精心打磨了送来的;这局开始时你不在,眼下又何必非要添手呢?”
季卉嫣本身不擅长下围棋,此刻闻言便立刻将手缩了回来,小声道:“太傅说得是。”
季太傅嗯了一声,又下一子,叹息道:“太子妃倒是一派孝心,想替我解郁,可惜送来的人不甚灵光,倒啼笑皆非了。”
偌大的宫室内无一人应声,季卉嫣心知此时不方便再说其它,便认真地盯着季老太傅瘦削的脸庞细看,想要将他的面容记在心里。
季老太傅分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却只垂下眼皮,将一双清明的眼眸遮住,只当不知道。
直到一局结束,季老太傅才丢下手里的黑子,神色平淡地望着季卉嫣道:“罢了,我也疲了,你回去吧。”
季卉嫣认真地给季老太傅行过拜别礼,后才默默地跟着白虹往外走。
珠帘响动,季卉嫣跨出殿门,只见季卉澜正带着一群侍女侍卫等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便款款上前道:“怎么样?”
季卉嫣心口梗塞,一时无话,只好摇摇头,跟着季卉澜往春信殿正殿走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内院,只余下满院枢衡宫侍卫。
季卉澜拥着季卉嫣在偏殿窗下坐,边上云歌如槿二人连忙上前给她松肩揉背,她放松地垂下肩膀,有些懒懒的道:“这天儿是越来越热,再往后怎么过啊。”
季卉嫣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望着她已经有了弧度的腹部轻声诘问道:“你不舒服,为什么还要在院子里等我?”
殿内安静片刻,季卉澜突然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相知馆那些人带走?”
季卉嫣想了想,望着站在一边的洛,金二人,耐心道:“我见过太傅了,明天或今天下午走都成,她们两个就跟着你吧。”
金夕月与洛映芙昨夜便已经被季卉嫣说服了,此刻便上前一步等候调度。
季卉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疲惫的神情,她犹豫片刻道:“叫金夕月继续跟着你呗,毕竟相知馆也不是善茬,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季卉嫣觉得季卉澜自有身孕以来反应便慢了许多,许是真的过于疲劳,想事情也不如之前全面新奇了,便抽出手,往她前心处注入神光。
过了一会儿,季卉澜看上去似乎精神些了,季卉嫣才收手继续道:“你身子不便,眼下又没几个可以放心安排的人手,就叫她们俩都留下吧。”
“至于相知馆,他们本身就不是我的对手。”
季卉澜闻言,面上浮现出笑意,抬手制止如槿与云歌的动作后才慢悠悠地道:“相知馆,三方投靠,又并不忠心,既然如此,干脆杀了也没什么;免得日后再反咬一口。”
“正好在北幽省开设仙馆的名额也只有一个,他们退出,就只剩圣皎堂了。”
季卉嫣没有接话,只转过脸望着金、洛二人道:“那卜氏兄妹行事诡谲,毫无逻辑,还是要多多上心些。”
季卉澜闻言便直接道:“圣皎堂虽是镖局,可手里握着不少武器机械的成品与制造图,即便我不拉拢,陛下也会命人将他们收编的。”
季卉嫣并没有与她争执,闲话片刻后,便将金、洛二人留在殿内,只身出殿。
蒋见川与池林凤岱等都在外头廊下等着,见她出来,便都快步走了过去;一行人正打算打道回府,只听一道清脆的少年音突然响起:“大小姐留步。”
季卉嫣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梁明岫正姿态轻盈地快步赶来,眨眼间便如同一只玉蝴蝶般行至眼前。
“梁姑娘。”季卉嫣有些惊异地伸手接住她递来的小巧锦盒仓促道,“这是——”
梁明岫收回手,十分克制地退后两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救我一命,这是谢礼。”
季卉嫣想把锦盒还给她,便上前两步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梁明岫神情里有几分少年老成的从容,彬彬有礼道:“礼品薄微,大小姐收下就是。”
季卉嫣看她态度认真,不像是说笑或是可商量的,便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不知道梁姑娘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转?借步细聊吧?”
梁明岫闻言眼睛一亮,欣然应允道:“跟我来。”
季卉嫣点头应下,将盒子放入宽大的袖袋里,半回身嘱咐道:“池林,凤岱,你们带着蒋馆主去休息吧,等会儿再回去。”
蒋见川看上去倒是有话要说,只是无人在意,便也缀在队伍最末端跟着池林等人离开。
梁明岫脚步轻快,二人穿过回廊,离开春信殿不远,一座雅致低调的二重门楼出现在眼前。
走进挂着文山苑字匾的门楼,绕过屏风,只见满院错落有致的山石造景,假山石间流水潺潺,幽兰簇薜水鸟低旋,清雅出尘别具一格。
“这边来。”梁明岫心情不错,略停一停步子等季卉嫣跟上些,示意她穿过假山往廊下走:“你身上有雁桓师侄的气息,她怎么样了?渡劫成功了吗?”
梁明岫看着不过十七八年纪,却十分成熟冷静,清冷自持的举止与她单纯柔和的面庞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叫人想要靠近又难起造次之心。
季卉嫣与她并行,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得知东宫出事才赶紧回来的,所以眼下也并不清楚她的情况。”
“不过雁桓本身实力不俗,再有庆仙师找到的琉璃蛟丹相助,一定能成功渡劫的。”
二人前后走进正厅,除去廊下候着的几个侍女外,厅内空无一人,其中玉屏鲛幔铜鹤金炉,看着轻简古雅,倒显得大方闲逸,引人心神放松。
梁明岫对于她的看法也十分认同,将茶盏摆在季卉嫣面前示意她自便:“这是自然,待她们都回来后我就要离开东宫了。”
“你可以用我赠给你的礼品与我随时联络。”
季卉嫣已经与陈昳会过面了,自然也清楚梁明岫的意思,闻言便点头应下,又道:“不知道梁姑娘届时有什么打算呢?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明岫,我叫梁明岫。”
梁明岫一本正经地望着季卉嫣正色道:“师父说到时候会领着我们去平乱凑功德,大小姐亦是同道中人,不如同去?”
季卉嫣仔细想了想平什么乱,但终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出来,便朗然道:“叫我季卉嫣就是,明岫姑娘若是相邀,我自然是会去的。”
梁明岫闻言只浅浅地淡笑了一下,很快又一幅不苟言笑的模样道:“好,卉嫣,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又随意闲话几句功法修炼相关的事情,相谈甚欢,临分别时竟生出几分不舍来,便相携走出正厅,还未下台阶,便见到如烟从假山石后绕了出来。
她一见季卉嫣便行礼道:“大小姐。”
她也不是单独一人前来,身后除了一列侍女外,还带着季卉嫣昨夜才见过面的如画。
季卉嫣应了一声,十分抱歉地望了梁明岫一眼,忙到:“你怎么找来了?可是太子妃出了什么事情了?”
如烟冷冰冰地扬了扬嘴角,音调平平:“太子妃歇下了,这位是太傅身边的如画姑姑。”
如画也应声走出队伍,如烟见状立刻便将院内所有值守的侍女全部领出去了。
待她们都离开院子,如画这才掏出一封无署名的信封递给季卉嫣道:“太傅身边的白虹是王上的人,如仙、如意还有如悦这几个跟着老夫人来的都出宫去了,只剩我了。”
季卉嫣接过信,并没有急着打开,只道:“那出宫后呢?”
“我是后来的,年纪小,她们老的老死的死,也是不中用了;不过倒也各自有家庭传承——这些人太子妃都知道的,包括我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平日里也有颇多照拂。”
季卉嫣应了一声,打开信封,里面正是太傅的亲笔信,详细地解释了为家族发展做出的干预,包括她与季卉澜二人的政治仕途安排。
她捧着信纸看了好几遍,叹了口气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哪怕是扶持他坐稳王位的精忠之人也无法避免吗?”
“天下精忠之人何其多,但做到你们家满门高位权势滔天的有几个?”
一直站在廊下静观的梁明岫突然出声,如画闻言便冲她行礼道:“梁仙长。”
梁明岫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礼,脚步轻快地走下涩浪台阶行至季卉嫣身边道:“即便帝王不设心防,难保有同行者与后来者不服——你回回神,别钻牛角尖儿了。”
季卉嫣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只听如画又道:“梁仙长,太傅很感谢你与你的师父几次三番护佑双川府小辈安危,他备了些俗礼,待仙君回来后由太子妃转交。”
梁明岫闻言只是微微皱眉,淡声道:“多谢太傅美意,家师不大在意身外之物,只是报答收留恩情,不必挂怀。”
如画又回了些场面话,梁明岫只站在季卉嫣身边沉默,也不再答;季卉嫣见她沉默,又叹了口气道:“如画姑姑,太傅他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
“你应该也听太子妃提起过了,我很快就要再出京,待我解决了外面的事回来还能再见到太傅吗?”
如画闻言一怔,并没有直接回答,只苦笑着道:“往前数到太祖皇帝,如我们这般盛极一时的,能全身而退的不多,能继续在朝的也就只有安远将军、远征将军,与温雅大将军三位而已。”
安远与远征将军乃是一对表姐妹,驱虏拓疆战功赫赫,至于温雅大将军,他父亲曾伴驾亲征,情谊不比寻常,这才在新帝登基后不降反升,登极一时。
只是仍旧没能延续三朝。
“这么说来,我们季氏一族四朝辅佐,世代为臣倒也是独一份了。”
季卉嫣将书信收起来,像是自嘲般感慨了一句,只听如画低声道:“要是一如之前未与皇室通婚……”
一语未毕,如画自知失言,才要解释什么,便听梁明岫突然淡淡地道:“感情上的事谁说得准?时也命也,天数在此,不可强求。”
“梁小仙长说的是。”
如画听后连连点头,复又道:“太傅为官多年,只有那枚早在小姐回京时便给了的玉佩傍身,再其它的也没有了。”
这个回答在季卉嫣意料之内,她闻言也没甚大反应,满腹忧虑道:“我这一走,太子妃身边就只有几个年纪不大的人可用,以她如今的地位,没个人帮忙看着也太冒险了。”
如画也点头道:“是,我也这么想,不过太傅已然打算将我调来了,过两天,大夫人身边的灵筠灵息也会来。”
“灵筠灵息都是跟惯了大夫人的,也见过些世面,倒不用太担心了。”
季卉嫣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暗道自己还要趁离京前去看看大夫人,便又与梁明岫说了会儿话,才同如画如烟等人一起走出文山苑。
飞霞满天,季卉嫣带着池林凤岱等人与如烟等人顺路返回长信殿,才走到春信殿附近便只见云歌如槿都在殿外等着,远远地便见太子一行人往这边走来。
季卉嫣下意识便想躲开,她急匆匆地与如画如烟告别后便调转方向,快步离开,只是才走出春信殿范围,一队侍卫便快步追上并拦住了她们。
季卉嫣心里一惊,才要说什么,便见那为首的侍卫朗声道:“殿下的意思是请相知馆馆主一叙,且太子妃小憩起身后情绪低落,请季大小姐返回春信殿看望。”
季卉嫣才松了一半的心听他把话说完后又立刻提了起来——她离开春信殿就是因为季卉澜坐着坐着便睡着了,这会儿又情绪低落,难道是她身体出了什么事?
她赶忙又转身回去,一面脚步生风一面道:“太子妃情绪低落,身体可有不适?请医生看望了吗?”
侍卫附在她身后两步,言简意赅道:“这些卑职并不清楚,不过殿内有宫里的太医与太子请的名医住着,想来是不会掉链子的,季大小姐放宽心就是。”
季卉嫣面上这才浮现些笑意出来,急促道:“这样,多谢你。”
一行人脚步匆匆,季卉嫣快步跨入春信殿大门,没有如槿云歌迎接,还是经人通传后才被放行,不过她才进去院里,洛映芙便迎面出来了:“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