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嫣心里已经大概明白假真廉就是相知馆人,但看着真廉将军的面容,终究是无法下手。
她只调动神力将情绪混乱又激动的狼狈将军陷入昏迷中,便一面往花雨楼赶,一面收回飘散的神力修复肌体。
昏暗的花雨楼正厅内,季卉澜满脸麻木地跪坐在正厅的地毯上发呆,连季卉嫣进门也没能惊动她。
季卉嫣轻声唤她,径直给她灌了些神力后,便仔细查看仰面躺在她腿上的女孩。
“他不是父亲,可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季卉嫣将昏迷着的女孩抱进怀里,借着烛光仔细查看她的脸色,认出她正是守在假真廉身边的梁沉毓;只听边上季卉澜突然开口道:“鉴心镜,照不出来。”
“不是精怪变化,会是被无极教的新药炼化了吗?会是夺舍吗?”
季卉嫣沉默着摸摸梁沉毓唇边那道被擦拭过、只留下淡淡痕迹的血印,抬掌往她的眉心处注入神力。
屋内沉寂片刻,季卉嫣感觉到梁沉毓经脉内的灵力渐渐活跃起来,并顺着神力攀援回应,便缓缓停止,放下手臂正了正她的交领淡道:“不是无极教炼化,是相知馆。”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打起来?”
季卉澜定定地望着季卉嫣,反应了一会儿才摸索两下,捡起落在手边的小巧银镜递过来:“是人,鉴心镜可照真身,镜子里真廉将军的样子与我在镜子里的样子是一样的。”
她心里还下意识地绷着一根弦,所以并不敢把话说全,只喃喃道:“那是夺舍吗?相知馆的人拔出父亲的魂魄,他们自己钻了进去。”
季卉嫣接过镜子,镜中只映出头顶上繁复精致、明暗交织的雕花藻井,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她把镜子还给季卉澜,语气温柔道:“不会的,夺舍是自毁前程的禁术,他们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应该只是法宝易容。”
季卉澜精神萎靡,有些无力地动动嘴唇,做梦一般喃喃道:“无极教人变成假太子是为了控制东宫,那相知馆人为什么要变成真廉将军的模样?”
“相知馆人除了要神脉,难道早就与无极教有密切往来了吗?”
东宫的人来得很快,以太子为首的一小队人马直接冲入正厅,二话没说便将季卉澜直接带走了。
季卉嫣直待到钦天监的人来把假真廉带走才离开,也并没有回东宫,只将事情大致交代给家丁总管后就往销川府里去了。
风雨楼院中灯火伶仃,偌大的院子里错落有致地种着株株木槿,是太傅发妻微生老夫人生前喜爱的花。
季卉嫣在屋顶蹲守片刻,只见满院子都站着佩刀侍卫,看打扮装束,应该都是枢衡宫里的侍卫。
她望了半天,只见五六个身姿矫健的侍卫端着一应洗漱用具退出房门,里面同样身高力壮的侍卫紧跟着便把门关上了。
季卉嫣看着防守紧密的院子,默不作声地悄然飞下屋顶——毕竟眼下在旁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长相酷似郡主且来历不明的姑娘,怎么能黑夜突然跑到销川府太傅院里呢。
趁着夜色,季卉嫣往汀淇院方向走去,想顺路去看看凝秀,谁料才走到含露台门前便被一个装束庄重的妇女拦下了。
那妇女的神色在路边零星的烛火照应下显得十分模糊,季卉嫣才要说什么,便听那妇女轻声快速道:“我知道是你,太傅也知道,见面不急一时。”
季卉嫣一惊,那妇女又道:“我是如画,太傅的交代,青鸾佩为陛下特赐,可免三次死罪;往后即便真的无法再见面,也不必过于忧伤。”
“快走吧,别逗留。”
次日,季卉嫣在长信殿内焦急地等着季卉澜传消息来,待到日上三竿,季卉澜没来,大夫人也没来,相知馆馆主蒋见川倒先来了。
季卉嫣起先听门口的侍女报名字还有些不可置信,待蒋见川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殿内,她才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掩在宽大袖袍里的手。
“相知馆主蒋云回,问季姑娘安。”
蒋见川依旧彬彬有礼,一袭青白长衫衬得他比先前几次见面更显得飘逸出尘,季卉嫣并未答话,只招手示意池林上前来低声道:“去告诉洛公子,今天先不要出门了。”
池林自不多话,行了一礼后便径直退下。
季卉嫣这才冷冷地望他一眼,音色平平道:“蒋馆主,好久不见;坐。”
长信殿是除春信殿外东宫最气派华丽的宫殿,故此正殿内也摆着流光溢彩的妆金宝座,宝座下地毯花团锦簇,两列花梨木罗圈椅对望而设,十分庄严。
平日里季卉嫣常坐在宝座下的左右席位上,今日也是一样;故此蒋见川淡然一笑,十分自然地在她同一侧下张座位处落座感叹道:“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长信殿啊。”
季卉嫣清楚季卉澜不会在对相知馆起疑的情况下,仍然将他安排在自己身边,再者,昨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她也没有来,想来是又牵扯到了其他的人或事。
季卉嫣心里清楚来者不善,但她还不知道季卉澜那边的情况,也没有回应他,只端起手边的茶杯喝茶。
片刻后她才放下茶杯道:“凤岱,你拿着我包好的礼物跟着丽音去春信殿看看太子妃怎么样了,也帮我问声好儿。”
蒋见川见季卉嫣一直不接话,突然笑了两声道:“我来得早,消息估计还没传到这边吧?”
“陛下十分看重太子妃,在她身边插了不少天衬司的人,再加上昨夜太子一直在府外守候着,所以太子妃没什么大碍。”
季卉嫣心里琢磨着季卉澜会如何与双王解释假真廉的事情,对于蒋见川的话表现出一副恍若未未闻的冷漠模样。
后者见她无动于衷,没话找话道:“我知道季姑娘对于我,还有整个相知馆都有一些误会;但以后姑娘的安全都由我们馆里负责,所以有些话还是说开了为好。”
季卉嫣闻言不由得盯住他清秀白皙的面庞细看,片刻后嗤笑道:“你?”
蒋见川点点头,言辞恳切道:“无极教人将我馆内二长老钟洲月秘密杀害,抢夺珍宝无定纱假扮太子,纵火东宫。”
“我本来奉太子妃命护送季姑娘赴约出京,听说东宫出事后便立刻赶回京城,只余下馆中三长老付思哲在成宪周全着。”
“付思哲觊觎馆主之位许久,我也是承蒙太子妃照拂,这才能不沾己手地解决了他。”
季卉嫣有些疑惑地哦了一声,追问道:“付思哲?他怎么死的?”
蒋见川见季卉嫣主动接话,赶忙笑道:“啊,他紧跟着我前后脚回来京城,找太子妃商议合作的事情,恰好我赶着汇报追查东宫纵火的案子,就碰上了。”
蒋见川话说的半遮半掩,季卉嫣心知是季卉澜在其中做了手脚,他当是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个干净的事情,便随意道:“那案子查得怎么样?”
蒋见川干笑两声,声音略低了几分:“馆里的宝贝已经损坏不少,我一面忙着找回无定纱,一面查案子,可毕竟查案非我强项,所以也不了了之了。”
季卉嫣听着他略有不忿的声音,暗道蒋见川说谎不打草稿,便也没有接话。
沉寂片刻,只听他又道:“昨夜抓获的那个冒名顶替的,也是无极教人;好在陛下下令将他斩杀,无定纱也完完全全地回到我手中了。”
“太子妃也感谢我护送有功,这才特意向陛下请求调我等来长信殿值守。”
季卉嫣心里突然想到什么,突然福至心灵道:“你想要神脉吗?”
“什么?”
蒋见川眼看季卉嫣神色倦怠,像是已然放下心防,怎料猝不及防地便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
心思电转间蒋见川快速将两人见面的场景在脑子里都滤了一遍,确认自己并未表露出过真正意图,便扬起嘴角笑道:“神脉?”
“听散修说过,不过神脉这东西不像是神器法宝人皆可用,自然是承天命气运者得,哪是想要就有的?”
胡说。
知道这个消息的散修早就在上官昀卿的全面排查下将嘴都绷紧实了,他哪里听说的?
午后,日光热烈炽眼,一行人步履匆匆地沿着漫长的宫道快步行走,正是季卉嫣与如烟池林等人。
春信殿宽敞的游廊大院里也站着满满的侍卫,等通传了几道后,季卉嫣身边的侍女随从包括跟着一起来的蒋见川都被拦在外面,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巍峨典雅的寝殿前。
待守门的宫女通传后,如槿与云歌一并走出殿来引着季卉嫣进入金碧辉煌的宽大寝宫,只见殿内长幔垂绕,淡香暗来,金尊玉贵华丽非常。
殿内也站着垂首不语的侍女,季卉嫣行至宫殿深处,隔着琳琅满目的百宝阁依稀望见季卉澜正半躺在精雕细刻的宝石美人榻上休息。
见几人绕过百宝阁进来,季卉澜赶忙起身道:“姐?我才处理完公事,正想着去看看你呢,你就来了?”
如槿看她神色紧张地环视殿内的侍女,只和善地冲她点点头,便与云歌一同退出去了。
季卉澜自然也注意到了她们两个的互动,走上前来解释道:“这些是洛映芙的人,不用担心。”
二人在美人榻上坐下,季卉澜随手将近处紫檀几上的樱桃端给季卉嫣,语气十分温柔:“尝尝?”
季卉嫣还在犹豫,晶莹剔透的玲珑骨瓷盘便不由分说被塞进手心里,她只好捧着盘子笑了下,斟酌着疑问道:“大夫人怎么不在?我记得吩咐了管家嬷嬷将她送到这儿的。”
“只凭这个,她们进不来东宫。”
季卉澜从袖子里摸出色彩潋滟的水红凤凰玉佩递给季卉嫣:“这玉佩只有你拿着才有用,收好了。”
季卉嫣腾出一只手接过被染上体温玉佩,叹了口气道:“相知馆主在外面,调他去长信殿是你的意思吗?”
季卉澜伸手拿起一颗樱桃,沉默地吃了半天才勉强笑了下道:“是。总是说你为他人做嫁衣,这回倒是我主动给蒋见川做衣裳了。”
季卉嫣有些担心地望着她,斟酌着语气道:“付思哲的供词你都清楚,我就直说了。”
“假太子是相知馆给无极教提供法宝促成的,那天纵火东宫想来也是相知馆人所做。”
“至于那个假将军,很大可能就是他们所说的,被无极教害死的相知馆二长老——毕竟为神脉痴狂的眼下只有他们,且我不觉得无极教对手握法宝的二长老下手能成功。”
季卉澜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叹了口气道:“相知馆确实唯利是图,那个馆主在上午陛下面前说假真廉是走尸,陛下看他也有些能力,起了想要收编相知馆的心。”
二人皆知相知馆借无极教谋反为自己图谋,故此才多方相助,眼下无极假被连根拔起,再无重来的可能,便趁势将所有疑点事端统统推给无极教,将自身洗了个干净。
思及至此,季卉澜冷笑一声,道:“我倒觉得是陛下看中了他手里的宝贝,所以想保他。”
“不管怎么说,假冒太子的人用的也是他的无定纱,甚至导致真廉将军失踪、下落不明的事实还摆着呢,竟然连丝毫惩罚都没有。”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露出有些狰狞的冷笑:“所以,我一定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住了,免得他又翻出什么花样来。”
季卉嫣伸手接过樱桃核,满面忧虑地继续道:“或许他们早在一切开始前就与皇室有往来了,无极教只是后来才出现的。”
“相知馆里的人一定知道真廉将军的下落,不然无法解释他们胆敢冒充将军的行为——万一真正的真廉将军回来了怎么办?”
“这样算起来,相知馆馆主竟同时在你,陛下与无极教三方人马间周旋,也是不易。”
殿内又是一阵沉寂,纱动影移,只听季卉澜深思熟虑道:“你这些猜测只能在假将军一定是相知馆二长老的前提下才能成立。”
季卉澜抬手示意季卉嫣听她讲,不疾不徐道:“你怎么确定假将军就是钟洲月?何况假真廉服毒身亡我是看着的,法器被收走后他的容貌也没有变化。”
她又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反正相知馆不可信,为了防止他真的与皇室做什么我不知道的交易,姐,你替我看着他怎么样?”
季卉嫣心里还是觉得皇室可疑,并未作答;季卉澜便继续道:“父亲失踪的消息会在庆芳节假后宣告众臣,陛下派了大理寺的人协助母亲调查找人——你就帮帮我吧。”
季卉嫣叹了口气,再次确认道:“你觉得那个真廉将军就是走尸?”
季卉澜点点头,理所当然道:“相知馆虽然行事可恶,但依附无极教也是合逻辑的,眼下在我手下办坏差事,向陛下投诚也很合理,我找不出支持你想法的证据和理由。”
“再说了,无极教倾颓不复是事实,相知馆还有什么必要出人帮他们顶替将军谋反?”
季卉嫣也确实没有证据证明真廉失踪与皇室和相知馆有直接关系,方才她讲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直觉罢了。
再悲观一些,季卉澜已然身在帝王家,心怀天下,怎么可能相信真廉失踪与双王有关系呢。
思及至此,季卉嫣也不再一味固持己见,她想了想,与季卉澜商量道:“这样吧,刚好杨保章正拜托我出京取东西,我直接把他带走?”
不等季卉澜答话,她便连忙补充道:“走之前,我想见见太傅。”
无极教事了,季卉澜眼下最头痛的就是怎么处理墙头草相知馆,见季卉嫣答应帮忙,立刻便一口应下:“行,就明天吧,到时候你再来春信殿。”
“这两天可把我忙坏了,又是改革,又是宪西天灾,还要帮着太子接手母亲的那部分政务——你务必一定把相知馆带得远远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季卉嫣连连点头,心里却早就走神到了大夫人身上:既然假真廉的事情这么容易就被破除了,那她有什么必要秘密调查呢?她秘密调查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她还记得大夫人与她发牢骚时常说的话:眼看海晏河清,王上怎么容得下咱们功高盖主手握大权,所以才不得不叫你跟着你爹出京巡边,十二年不回来。
要是能早点巡边回来,你早点跟人订亲成亲,我和你爹倒还有个理由正正经经地告老还乡,不再在刀尖上试探圣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