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观里游览一圈,也没见到白天的老仙长,听说是已经休息了,便也只好作罢,打算回去。
山门外的竹林在夜雨中发出细碎的轻响,凉沁沁的风吹得细密雨丝左右飘摇,
二人一眼望见齐瑞正撑着伞在外面等,双方打了个照面,齐瑞便立刻大步走过来,将手里的雨伞递给上官昀卿:“师叔,季姑娘。”
“嗯。”上官昀卿回应一声,率先抬脚往台阶处走去,“怎么不进去,反而在外面等着?”
齐瑞与季卉嫣共撑一把伞,落在他身后半步道:“我在外面看雨呢。”
“师叔,你的新功法练得怎么样了?师祖说在宪西解决天罚,你心里有几分成算?”
上官昀卿闻言用眼角余光撇向季卉嫣,只见后者一脸疑惑地望着齐瑞,不待他解释,便直接询问道:“浸雪仙君打算怎么做?”
齐瑞一如既往地无甚禁忌,落落大方道:“师祖说与其等天罚上门不如去找天罚,等我渡劫后,师祖想——”
“齐瑞。”
上官昀卿似是责怪地轻声呵断了齐瑞的话,不容拒绝地轻声道:“你一知半解的就别多说了,免得季姑娘胡思乱想。”
季卉嫣想起进观前上官昀卿言简意赅的回答,略一思索后试探道:“浸雪仙君打算借机引刑雷?”
齐瑞才被上官昀卿说了一句,正不忿着,闻言便闷闷地道:“我听着是这个意思。”
季卉嫣点点头,望向上官昀卿微微紧绷着的下颌轻声笑道:“那是不是需要先把我身上的天罚分离掉?”
“仙君是想代你受罚?”
上官昀卿压下不悦,应了一声,再出口的话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你先不要花心思封存天罚了——违背了天道衍律本就是要被抹杀的,再封存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可是仙君此举完全无胜算啊?”
季卉嫣与齐瑞对望一眼,只见她眸中满是深深的惋惜悲伤之色,好言相劝道:“修仙成神不易,何况仙君如今已然到了如此境界,就这么堙灭了多可惜啊。”
“师父不会就此堙灭的。”上官昀卿这会儿居然还笑得出来,他伸手就近拍了拍齐瑞有些萎靡的肩膀浅淡声道:“我现在修得可是从上九霄带下来的仙法,威力自然不同凡响。”
“雁桓,季姑娘,你们俩就不要再但心了,到时候我一个人面对也绰绰有余。”
齐瑞皱着眉头睇他,并不尽然相信:“真的?”
“当然是真的。”上官昀卿语气十分坦然,好似在描述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你师父吧,她都说了我可以大胆应对呢。”
季卉嫣听后自不多言,齐瑞见她神色阴晴不定,本来就将信将疑,此刻更是疑心大起:“我师父可没这么跟我说过。”
叔姪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推了一路的磨,待走回住处时,才发觉裙角衣袂处都被细密的雨丝濡湿了。
齐瑞说临出门的时候云章等人在厨房留了晚饭,上官昀卿便自告奋勇去端饭张罗,齐瑞顺着带季卉嫣先回去房间洗漱换衣服。
院子里葳蕤草木在雨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温暖微弱的烛光从洞开的缠枝玉兰花窗处投散出来,夜色如墨湿风冷雨,使人不由自主地心驰神往。
上官昀卿双手端着托盘稳步跨出厨房,穿过单面游廊往那散发着温暖烛光的小花厅走去。
他暗自嘀咕着许是那些女孩子们临走时忘记熄灭蜡烛,抬脚跨入花厅,只见杨聿霄正坐在不大的厅堂里。
上官昀卿明显一怔,又立刻神色如常道:“这么晚了,保章正也在啊?”
杨聿霄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不为所动,言简意赅道:“天罚的事浸雪仙君已经同我说过了,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上官昀卿不紧不慢地把尚有余温的饭菜一一在花厅中央的圆桌上摆好,眼皮也没抬一下:“我自然是听我师父的。”
“那就好。”
杨聿霄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平铺直叙道:“我希望这件事能够尽快解决,最好不要再拖了。”
“能将对于季卉嫣的影响尽快结束就是最好的。”
“那是自然。”上官昀卿毫不犹豫地赞同道,“只是切断天罚关联后,还要劳烦保章正将季姑娘带走,免得被殃及牵连。”
杨聿霄闻言,冷哼一声嗤之以鼻道:“分内之事,不劳烦;倒是你,天罚刑雷可是不到魂飞魄散就不会停的,不论是你还是仙君——”
“好自为之吧。”
上官昀卿明白其中利害关系,自然不消杨聿霄多说,平心静气道:“当初留仙门引我修炼禁术的时候就已经把结局讲得很明白了。”
“我犯的错自然是我来填,没道理叫旁人替我。”
杨聿霄的神情依旧冷冷地,没有太大的变化,若有所思道:“留仙门,尽拉人做填坑送死的缺德事;我盯了他们很久,倒没犯过什么大错,眼下是不好收拾。”
上官昀卿这会儿才抬眼望她,才要说什么就听见齐瑞欢快爽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便只好不再谈论此事,平声邀请道:“你也和我们一起吃点?”
杨聿霄面上扬起浅淡的笑容,径直站起身朝才进门的季卉嫣走去,理所当然地扶着她一边胳膊道:“这两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齐瑞见她过来便一面走到圆桌边摆凳子,一面笑着道:“杨姑娘就放心吧,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师祖和我们都在意着呢,没什么大问题。”
季卉嫣也点点头,附和道:“是,没什么事儿,你别太担心了。”
几人此刻也不分什么身份地位高低了,不分次序地各自在圆桌前坐下,举杯提箸浅话家常。
一餐饭毕,淅沥沥的夜雨依旧没有将要停歇的意思。
云章记着齐瑞爱吃点心,特意卡点来,举着蜡烛将她叫走了;杨聿霄将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淡声道:“我已经取到了断生草。”
“则衍,你先跟我来吧,试试能不能解决魂魄不稳的问题。”
季卉嫣瞭一眼上官昀卿,后者自然而然地收拾起桌面上的杯盘碗筷来,从容不迫道:“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
杨聿霄的话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拉着季卉嫣站起身往外走,“你要真想出力,不如替我请仙君过来。”
二人跨出花厅,凉沁沁的雨丝便随风飘摇着扑面而来,杨聿霄随手扬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将二人笼罩住,眼睛望向对面那间灯火清明的房间淡道:“你还住原来的房间吗?”
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隔着庭院传过来,季卉嫣轻车熟路地往声源处走去,毫不犹豫道:“还在原来的房间。”
“你才来那会儿落脚的房间也空着,要去吗?”
杨聿霄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季卉嫣在抄手长廊下穿行,清朗的嗓音衬得连绵雨声都幽雅起来:“去我的房间吧,齐瑞不一定什么时候从那边回来。”
“她是还和你在同一间住吗?”
季卉嫣伸手推开房门,浅淡的蜜合香味似有似无地拂面而过:“是呀,她说万一出事了能快点反应。”
“其实我觉得也没那么严重,我的神魄一直都很稳定,从来都没有动荡飘摇过。”
她一面解释,一面用火筒将小厅堂里几支落地烛灯点亮,言语间满是愉悦:“太子妃托你办事,有你在京城帮忙很好;这样即便我远在天边也能安心了。”
杨聿霄没有接话,自顾自在正中的茶桌前坐下,半搭不理道:“我进入钦天监只是借职位之便办自己的事情,不做保章正也没什么——权势算计,没兴趣。”
“这我自然知道,其实这样就足够了。”季卉嫣把火筒放回原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她自己有本事解决那些事情。”
杨聿霄弹指点亮搁在茶桌上的纱灯,语气凝练道:“既然她有本事,那就不说她了。”
“灵华递信给我,说很快就到这边了,到时候叫她带着初花宫的人回宪西吧。”
“我希望你能尽快在我的帮助下使用断生草解决神魄问题,然后和我一起去苍岭长洲取鉴心镜。”
她说着话,直接抬手制止季卉嫣发言,条理清晰道:“齐瑞渡劫有浸雪仙君在,大枢密使的天罚其实与你并无太多联系,更不必因此逗留。”
“残留在这里的相知馆小人实力不足为惧,交给金夕月她们就是了,毕竟同样是奉太子妃的命令来的,想必短时间内不会狠下死手。”
季卉嫣欲言又止半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斟酌着道:“你说的有道理,只是——”
“既然有道理,那就按我说的做吧。”
杨聿霄坦然接话,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绣金荷包打开,紧接着便见一蓬平平无奇的墨灰色凌乱兰草徐徐飘出,并在温和的金光中缓缓复原,恢复成自然的大小。
见她态度一如既往的强硬,季卉嫣倒也没有再继续坚持,退而求其次地疑惑道:“用了这个草会怎么样吗?我应该怎么用呢?”
“用了这个草,你的神魄就会一直留在这个现在躯壳里,哪怕是肉身飞升也不会再改变容颜。”
季卉嫣瞠目结舌道:“这么厉害?那我死了怎么办?”
杨聿霄轻轻地把托在掌心里的断生草送到桌面上悬着,忍不住笑出声道:“你不会死的,别担心这个了。”
“等一下先,”季卉嫣头一回地在杨聿霄面前心里没底,她想了想犹豫着道:“这个草我都没听说过,是不是从你师父哪儿拿过来的?”
“那是你孤陋寡闻。”
杨聿霄闻言简直没一声好气儿,嘲讽道:“去我师父那儿一趟不容易,这是我千辛万苦在山崖石洞里找的;这草吸山脉灵气集大成者,被你一说好像来得十分轻而易举。”
季卉嫣这会儿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底气了,干笑两声服软道:“既然这草那么难得,不如就先留着?”
“反正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当是没什么大事,何必浪费了仙草?”
杨聿霄正忙着用篆彩金符排符布阵,闻言眼皮也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冷哼道:“给你用不浪费,老实坐着。”
话音未落,悬浮环绕在断生草周围的金片便嗡嗡轻震着四散撤开,形成一个圆形的符阵将二人圈在里面,温和明亮的金光由淡至浓,凝如实质般丝丝缕缕地牵上断生草。
杨聿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大拇指的指甲毫不犹豫地划开中指指甲,紧接着迅速将沁出来的鲜红色血珠弹向断生草。
那颗血珠刹那间分裂成数不清的细小血雾,并完全笼罩住那蓬草叶。
一道短暂的蜂鸣,周围缓缓涌动的金光如同云海般突然掀起道道涟漪,断生草在吸收了血雾后骤然发出耀眼的翠绿色光芒,翠绿的叶脉熠熠生辉,墨灰色的叶片上金光流转。
明亮丰沛的光芒在刹那间闪耀到极致,而后从叶缘处迅速消解,化作碎金般大小不一的气团上下飘忽着。
气团被看不见的力道轻推至季卉嫣面前,她有些惊愕地往后仰了仰身体,试图躲开:“要是不用这个草会怎么样吗?我觉得我的魂儿并不想永远留在这个躯壳里。”
气团在说话间弥散至星星点点的雾状,杨聿霄将镂彩金片粉解,融于环铺在周围的金色灵涌中,语气依旧镇定非常:“现在才说,晚了。”
“任务完成前你可不能先回去,要真不想用这个方法,我也可以直接用真血金阵稳住你的魂魄,只是到时候你的行为不免会受到一些限制。”
“给你个选择的机会吧——你是想被躯体限制还是想被我的阵咒限制?”
细碎的金色光点不知不觉地沁入肌理,季卉嫣慎重地思考一番,言辞恳切道:“都不需要,我觉得我一切正常。”
“哦。”杨聿霄神色淡淡地掐诀推动仙炁,一点儿也不想搭理她。
金片完全消失,辉光大盛;季卉嫣感觉到经脉中奇异的舒张律动,整个人都从内而外地泛起隐痛,若有若无的酸涩感在各个关节内坠着痛。
她此刻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都有些不受控制了,下意识地试着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杨聿霄干脆利落地掐诀收势,起身往房门处走去,身后潋滟金辉摇而不散,恍若温柔地将肌肤泛金的季卉嫣泡在里面。
雕花木门叽扭一声从里面打开,一道透明的金阵将上官昀卿与齐瑞二人都拦在外面。
门扉突然打开,齐瑞见来人是杨聿霄,惊愕之余赶忙笑了一下,有些急躁地歪着头从她身边的空隙处往屋里看:“杨姑娘,固魄成功了吗?”
杨聿霄闻言,浅浅一笑道:“成功了,但是还要等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
齐瑞只见到季卉嫣背对着门在屋子最深处坐着,金灿灿的光芒从她身体里往外逸散,与缭绕在周围的金辉融为一体,兴高采烈地疑惑道:“真的?我这就把好消息告诉给师祖听!”
“啊还有,我能进去看看吗?”
杨聿霄这才抬起胳膊略略虚拦了一下,言语简洁道:“现在还不行,等结束之后我会亲自把她送回去。”
上官昀卿眉头紧锁,并没有上前,只站在齐瑞身后一些沉声道:“多谢保章正,保章正此举辛苦,若是无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齐瑞脸上顿时浮现出意犹未尽的担忧之色,但也没有再多纠缠,闷闷地应了一声后又笑着道:“那行,杨姑娘,我和师叔就先走了,有事只管叫我就是。”
杨聿霄未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接话,迎着上官昀卿投向屋内的目光淡声道:“不送。”
密雨淅沥沥地下了一整个晚上,临着天亮时才将将停住,晨旭渐长,又闷又热得院子里才蓬勃盛发起来的草叶都有些打蔫儿。
季卉嫣在廊下坐着,手里的山水画册停在原处,一页都没有翻过,忧心忡忡地想着要怎么答谢杨聿霄——
毕竟断生草效用确实强大,连她自己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三魂七魄的存在。
神魂稳固,思绪甚至都空前地清明非常。
轻风徐来,好几天都没见到的金夕月久违地突然出现在眼前,两个年轻姑娘紧跟其后从房檐上一跃而下,齐刷刷地跃进长廊,恭敬地拱手单膝跪地道:“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