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嫣与上官昀卿两人在山门外墙角处等了一会儿,若有若无的饭香味绕过院墙飘忽忽地飞出来,往来祭拜的人也愈发多了,熙熙攘攘,熏香缭绕。
“怎么还不出来?”上官昀卿和浸雪仙君打了照面后,便直接往这观里来了,除了季卉嫣,也没见着齐瑞的面儿,此刻眼看正午将错,不由得急切起来。
“许是在观里吃午饭?”
上官昀卿闻言,有些不赞同地摇头,神色认真道:“不会,她知道你在外面,怎么可能自己在里面吃饭不管你。”
季卉嫣倒是不大担心,自出京后她便把炽烬珠留在齐瑞身上没有收回,要是当真遇到不测,炽烬珠暴燃反击,她一定会察觉得到。
不过眼看时间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还急着回去与浸雪仙君商议天罚的事情,也不好再这么等下去。
“那我们进去看看?”
季卉嫣说着便抬脚往山门处走,思索着道:“我还记得送我出来的那个仙长,叫‘十七’,先去找他问问吧。”
上官昀卿紧随其后,赶忙牵住季卉嫣的衣裳袖子,紧走几步俯首附耳道:“你看这儿这么多人都来拜,估计是个挺灵的观,待会儿咱也带着齐瑞去拜拜吧?”
季卉嫣捏住被拽开的袖口,绕开一个接一个的行人,拣人少的空地溜着边儿往白云观深处走,半回首笑道:“这么多人,你带着齐瑞拜吧,我在外边等着。”
“为什么?”上官昀卿闻言十分惊奇,睁大一双秾艳勾魂的清亮眼眸追着季卉嫣看:“难道你没有所求未得之事?”
季卉嫣望着他移不开眼,笑吟吟地道:“凡我所愿皆已在眼前手中,不必求。”
眼看正午已过,几经波折,二人终于在白云观凉亭处寻到齐瑞。
领着齐瑞离开的那个老仙长远远地见到季卉嫣二人的身影便拂袖离去了,三人会面后便不再多言,几句话达成共识后结伴往住处赶去,只在路上匆匆对付了一顿细面。
齐瑞自出观后便情绪不佳,拜过师祖师父之后便径直走出正厅不露面了,只把季卉嫣留在厅里,同众人商议天罚解禁的事情。
只是此事过于棘手,以至于大家都各持一理,谁也不肯服气。
季卉嫣见她们吵得激烈,甚至自己都插不上话,便有些无奈地悄声退出正厅,打算问问齐瑞在观里的事情。
季卉嫣穿过长廊,院子里几个初花宫的女孩子正用法术催发草花,几个人围在浓紫淡红的凤仙花簇前叽叽喳喳,见季卉嫣出来,便齐刷刷地站起身问好。
逆令开放的花朵失去灵力供给后缓缓换换萎谢,季卉嫣笑着点头应下,扬手送出一道白金色的神力笼住那簇草花,笑笑吟吟地道:“你们玩儿,我有点事儿找齐姑娘。”
枯萎的花朵在神力的滋养下骤然焕发生机,齐瑞在屋里听见季卉嫣的声音,立刻把门打开了:“我在这儿,什么事?”
那几个女孩子又忙着续上灵力,使缤纷的花朵继续开放,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季卉嫣便调转方向径直往齐瑞跟前走去。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季卉嫣一面引着她在廊下坐,一面道,“我看你心情不大好,是在观里见到或者听到什么事了吗?”
齐瑞闻言,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言语间有些许担忧疑惑:“那个仙长说他会‘算’,我就顺着问了问在山门外找你的人是谁。”
季卉嫣回想起齐瑞见到上官昀卿后的神情,明显不是喜悦的样子,便顺着话道:“他没算对?”
齐瑞睁大眼睛望了季卉嫣一眼,又立刻转开脸庞:“他说‘将死之人,不必多言’。”
话音才落,齐瑞又歪着头看向季卉嫣,放缓音调似乎是自言自语般安慰道:“不过他应该算不准,我叫他看我的真身,他非说是龙——你知道的,我是蛇才对。”
季卉嫣听齐瑞讲明缘由也是心头一凛,但看齐瑞露出已经放下心来的明媚笑容,也赶紧跟随着浅笑道:“许是他胡说的?你在观里做什么了?”
齐瑞撑着胳膊歪在美人靠上看着院子里凤仙花开花谢,平声娓娓道:“他说不想耕地,带着我到三重殿里去拂尘扫灰;还把我带在包包里的蜜瓜都吃完了。”
“三重殿?”
见季卉嫣疑惑,齐瑞便大大方方地道:“里面是个神仙娘娘,尊号‘化劫金圣’,看着身长玉立,裙边还盘着一条虎尾。”
季卉嫣闻言便笑了,拉着齐瑞的手腕细心解释道:“这回妥了,金圣娘娘专管你们的事儿,那仙长估计是有几分真本事在。”
“是吗?”齐瑞闻言,本来笑意朗然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裂痕,她神色严肃又沉重地突然站起身,将季卉嫣扯起来左右看了几圈,又沉声道:“你能看见周围有咒纹线吗?”
咒纹线,估计就是从上官昀卿身上换过来的天罚。
季卉嫣又是惊讶又是害怕,一时间由着她动作,不知如何作答,勉强笑了下故作平淡道:“什么线?什么样的?我怎么没听浸雪仙君提起过?”
齐瑞只见季卉嫣面目疑惑,甚至由于自己突然拉着她仔细查看而透露出些微惊惶,便连忙收回手哈哈一笑,道:“我看不见,是那个仙长说的。”
“本来我不相信他说的‘将死’的话,那个仙长很不服气,说你身上有天道衍律的罚文在,也会不得善终,他说我要么渡你,要么就离你远点,会受牵连。”
齐瑞又拉着她在方才的位置处坐下,言语恳切道:“我觉得他没有几句话是真的,要真如他所言,怎么我师祖和师父没一个人有所反应?”
“我师祖可是真正飞升后又下来的神仙,所以我必然不会信那个仙长的话。”
齐瑞说到这儿,突然愤愤不平道:“就因为我不信他,他就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蜜瓜都吃了!他也太小心眼儿了。”
那些初花宫的女孩子们听着齐瑞不满的咕噜声,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季卉嫣赶忙转脸望着她们,与齐瑞的视线错开,无奈道:“我说你气什么,回头我去教训那个仙长。”
她说着话,又转过脸,笑吟吟的神色中看不出一丝不对劲儿:“如今人员已然齐了,不日就会离开。”
“既然你又惦记着这儿的蜜瓜,不如就带着云章少微她们出去再买些回来吧?”
“我和你师叔一块儿去观里再看看——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就糟了。”
齐瑞一听要出去玩,还有些开心,待季卉嫣把话说完,又转为不忿了:“你不和我一块儿去——你不信我师祖,信一个连我小手指都打不过的凡人观员?”
“你也太令人吃惊了。”
季卉嫣倒也没有着急,顺着话淡声解释道:“我当然相信浸雪仙君,我就是想看看那个仙长究竟有多离谱罢了,顺便给你出出气,叫他不敢再乱说话,怎么样?”
齐瑞闻言,眨眨眼睛不屑道:“我又不在意他那些胡说八道的话;你要想见他就去好了,不用替我出气。”
二人勉强谈和,齐瑞被少微姐妹们簇拥着往外走,一时活色生香的小院顿时风寂花消,季卉嫣独自在原地静坐了一会儿,望着脚下的深浅云影沉思。
天暖日长,殿内几人讨论半个多时辰也没得出结果,便各自散去了;上官昀卿神色不悦地踏出厅门,只见季卉嫣正背对着他独自站着,便连忙大步上前道:“则衍?”
“你怎么在这儿?齐瑞去哪了,怎么也不在你身边陪着?”
季卉嫣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往正厅看去,疑惑道:“仙君在里面?你们谈出结果了吗?”
上官昀卿摇摇头,眉眼间透出隐约疲惫烦躁之色:“没有,师父的意思还是想替我顶天罚,我师姐倒觉得可以铤而走险,迎天罚而上。”
季卉嫣顿时想起庆梚芳那副不服就干的凝练神色,浅笑着道:“仙君不是才给你一套心法?或许可以按照庆仙师说的试试呢。”
“别提了。”
上官昀卿一直紧绷着的情绪这会儿放松些许,随在季卉嫣身边一步步沿着长廊往外走去,哭笑不得道:“我也有点这样的想法,但师父不同意,把我们俩都轰出来了。”
“我师姐脾气倔,出了正厅就走了。”
季卉嫣大概听明白她们商议的结果,心里默默复盘自己的计划,面上却莞尔一笑,飞身跃出长廊道:“齐瑞带着云章她们出去买蜜瓜了,我们也出去逛逛?”
“好,少侠想去哪儿?”
上官昀卿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她递来的手腕,只觉脚下骤然一轻,眨眼间二人便双双腾空飞起,长影交叠间只见衣袂飘扬。
烁羽鎏金,晚风徐起,季卉嫣与上官昀卿避开行人,一路上如新燕凤蝶般相互追逐缠挽,裙带飘飘地在白云观又长又高的台阶前落下。
此刻接近晚饭时间,山门前长阶上空无一人。
高高在上的门屏蒙着一层辉煌沉沧的红橙色,浅翠深绿的竹枝竹叶被溶溶金夕的描上工笔细边,格外引人注目。
“是白云观?”
上官昀卿牵住季卉嫣的袖角,上前一步回眸浅笑道:“怎么又回来这观里,难道有愿望要许了?”
长阶金夕流转,艳红浅橙的娇小蜻蜓成群结队地穿行飞舞,上官昀卿说着话,引着季卉嫣一同并肩拾阶而上。
只见季卉嫣伸手捏住袖口神色平淡道:“是有个愿望,就是不知道解不解得。”
上官昀卿一面注意着脚下的台阶,一面诚心诚意地脉脉轻语道:“是什么?女侠不如先同我讲一遍;要是解不得,我也能帮你再去别处问问。”
季卉嫣却摇摇头,言简意赅道:“我的心愿与你有关,估计你是没办法帮我再问了。”
上官昀卿闻言一怔,有些猝不及防地心里一紧,顿时浮想联翩起来;也不知是喜是慌,只觉得脖子耳朵突然滚热滚热得,脚下便又是一空——
熟悉的失重感如激流猛退般将席卷他全身——一回生二回熟,上官昀卿下意识伸手拉住边上的栏杆,还未站稳,便又被季卉嫣直接托住腰身扶正了。
“你再这样下去,我还得先给你请个大夫瞧瞧身体再去求神了。”
上官昀卿看着季卉嫣有些无奈无语的神情,慎重地抓住扶手一步一个脚印地继续爬楼梯,面红耳赤地腼腆赔笑道:“是我心不静,则衍不要生气。”
季卉嫣也不忍心再说他,反手轻轻地打了他一下,转向漫天地里飞旋盘弋蜻蜓群叹道:“这么多蜻蜓,要下雨了吗?”
上官昀卿望着季卉嫣被夕阳映得秾艳重彩的面颊,喏喏轻音如同嗡嗡作响的蜻蜓振翅声般无脑流出:“下雨好,下雨好。”
季卉嫣的笑声蓦然经由耳道传入心里,将迷蒙的隔膜骤然戳开,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说的尽是废话,面上忍不住浮起一抹浅笑:“则衍说什么都好。”
季卉嫣虽然简直莫名其妙,但看他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样,心里也跟着美滋滋的;忍不住含羞道:“这一段时间因为天罚的事情,把大家都忙得晕头转向的。”
“我已经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并且不会使任何一个人有伤亡。”
上官昀卿内心暗喜台阶漫长,牵着季卉嫣的袖口一悠一悠地亦步亦趋道:“真的?是什么方法?需要我做什么?”
季卉嫣半回眸瞥他一眼,只见他正抬着一双晶亮的明眸期期地盼望过来,便连忙转回脸好声好气道:“你好生修炼,不要辜负了仙君费心为你求来的仙法。”
她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就兴奋,眼睛也亮晶晶得,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散发着自信从容的迫切:“我设法将天罚从你身上完全剥离,封存起来,这样大家就都清净了。”
“封存?”
上官昀卿潜意识信任季卉嫣,听闻此言倒也没有深究,只是实话实说道:“其实不必则衍大费周章,我和师父已经决定将你从这件事里隔离出去了。”
“我修炼禁术是好久之前就开始的,只是为了找到你的踪迹才暴露了而已,与你并没有关系。”
“再说了,我修炼之初就知道暴露的后果,但那次是我自愿的,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一样会愿意的。”
“晚烧青堂风篁炵,余容将天不老红。纱羊被甲绛雨泷,岁华驻,金销风没朔晦空。”
上官昀卿抬眼注视着翩翩起舞的蜻蜓,意味不明地简短道:“不管结局怎样,好歹我也留下过痕迹,这就已经很好了。”
季卉嫣静静听着,末了才充耳不闻道:“你是我选定的人,我自然要好好护着你,别的就不必多说了。”
上官昀卿见她不接话,又庆幸又遗憾地抿嘴笑了一下,面色不舍地沉声道:“则衍眷顾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不用,以后会有更好的。”
季卉嫣行至台阶尽头,回身等着上官昀卿上来,下方缕缕行行的金红蜻蜓与瑰丽的霞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亮晶晶扑烁着的双翅在绮霓中频频闪现,发出尖锐的折光。
“草木竞芬,烁彩流光皆为痕。澜汐烟云,?鳞同翙坌。生衍天律,烟火千万门。重穹下,五感七情,须历红尘葐。”
一席话毕,季卉嫣抬起脸,专注地望着身侧上官昀卿晶莹剔透的瞳孔,喃喃道:“有汝于此,焕景生辉。
上官昀卿扬眉浅笑,从方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抬脚迈上台阶音色清朗道:“青穹静无波,莲云绝艳燔明昧。”
“雯华玉叶,无以卿妃。”
季卉嫣颇感自豪的夸赞声才落,零星的雨丝便飘忽着落下,上官昀卿望望天色,带着她快步往山门处走去,含情脉脉道:“轻阴迁梢云,伏燕拳拳露禽沛。”
“瑰岚幽绮,垂星浽溦。”
季卉嫣在山门处站定,反手扬出一道神力,白金色的的半弧迅速往外推开,所过之处的微密轻雨皆停滞在半空,化作闪烁着碎光的霜凇。
霞光凄微,山门内雨丝逐渐细密,更显得此刻外面被定格住的碎雪翠林恍如仙境,上官昀卿伸手点了点悬定在眼前的霜花,笑道:
“琳宫一道堑,?嘉澍?纤沙浮沉洡。”
下一瞬,静止的空气突然轻微颤抖地震颤,满眼霜凇顿时崩散开来,银烁纷扬后暮雨依旧,季卉嫣转脸望着上官昀卿温柔俊美的面容笑道:“菁庙朱门,世事尽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