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很快将手头堆积的事情相互通了有无,短暂停留后便按计划往成宪赶去,与先前跟着灵华来到成宪安置的初花宫弟子汇合。
与此同时,京城枢密院。
上官昀卿难得有几天清闲日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次突然出现在季卉嫣面前给她个惊喜时,便见一侍卫拿着信封跨进殿来:“指挥使,陈香楼的信。”
上官昀卿搁笔直起身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拿过来。”
不一会儿,漆装精致的信封被搁在一边,上官昀卿神色淡漠地看着手里的信,秀气漂亮的小字写满纸张,通篇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
夏至未至,沿河海棠花开得正好,邀请他一块儿去看。
上官昀卿面色平静地搁下信纸,起身往外走去:“就说我这两天忙,没空;要是害怕,就还叫李乐浠去吧。”
侍卫应声退下,上官昀卿叹口气走出正殿,来到殿后的花园里翻身跃上房梁,自顾自在屋脊上寻了个安逸位置坐下。
“穹彩满青雯,璃庭尽虹泽,花羽盘云霏,映翎照璇珠;玉神扶兰柱,望彼解相思。穹彩散青濛,璃庭竭虹辉,花羽盘云霏,映翎翻璎玑;玉神栖百刻,对倚千千年。”
他一面哼歌,一面从荷包里翻出巴掌大的梧桐木块,抽出腰间的匕首一下一下地斫刻起来,细碎的木屑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落下。
日暖风暄,偶有鸟雀啁啾着扑棱羽翅一晃而过,他正揣着木雕娃娃漫无目的地仰望着垂在天际间的流云发呆,就听见侍卫在下方庭院里禀告道:“指挥使,浸雪仙君来了。”
上官昀卿闻言一怔,抖落木屑纵身跳下去吩咐道:“沏新到的明前龙井,快一点。”
侍卫领命后快速退下,他径直走回殿里,在镜前整理过一遍衣冠后,这才连步往前殿赶去。
浸雪仙君正坐在影障屏前品茶,听见动静后不紧不慢地放下玲珑骨瓷盏转脸望去:“鸣谦。”
上官昀卿行礼后自在下首处坐着,嘘寒问暖几句,无法避免地提到天罚诅咒的事情,只听浸雪仙君忽然叹口气,有些遗憾地道:“天罚无解,不过倒是可以转移。”
“我无意成仙,只希望登仙楼传承不绝,待齐瑞渡劫成功后接过天罚即可。”
“那怎么行!”
上官昀卿一听便急了,一时气血上头便直接打断梅浸雪的话:“金璟国可以没有一个皇子,但登仙楼绝对不能失去师尊,我不愿意。”
上官昀卿说到这里时似是想到什么,赶忙补充道:“季大小姐也不会同意的。”
梅浸雪并未深究,只是神色平静地端起茶杯喝茶,片刻后神色沉静道:“我去了清霄顶——天道难违,天君也没有办法。”
“杨小友的仙师亦无计可施,鸣谦,错就错在我离开蕴芳宫后完全放手,才导致你修炼禁术。”
梅浸雪一双瑞凤眼中眸色清明,胸有成竹地拿出一本略薄的本子道:“这是天君给你指的明路,如若是我身销解后天罚并未完全解除,这本赋序经或许能助你对抗天罚。”
上官昀卿自然知道杨聿霄已经完全放弃寻找消解天罚的方法,转而研究起与季卉嫣共用神魄的奇葩门路,如此剑走偏锋,想来也是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他此时已不复方才的急切,转而十分冷静地道:“好,希望届时师尊能助我一臂之力,将天罚诅咒转回我自己身上。”
“等我试试赋序经有没有用,师尊再决定要不要帮我顶替吧。”
上官昀卿早就想好了:自己修习禁术,不论怎样也是配不上正经修仙的季卉嫣了,与其连累师尊,不如干脆利落地了结自我。
梅浸雪见他思绪清明,不像是一时激动时胡乱保证的,彻底放下心来,端着茶杯思索着道:“我先回销川府一趟,约莫晚上动身去成宪找她们,你就留着吧,不用送。”
上官昀卿闻言,忙道:“这段时间不忙,我也一同去吧,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梅浸雪起身,闻言未置可否,只略顿一顿后便低声叹了口气,飘飘然往外走去。
暮色沉沉,季卉澜一身低调富贵子的打扮小心地迈出雕花马车,只见人流寥寥,不远处高耸着一座灯火辉煌的大气楼阁,正门上挂着‘风荷览’三个草书大字。
她走下马车,夜风沿着长街流转,馥郁芬芳的烤肉炒菜香极具存在感地掠过车马,头也不回地往街心处刮去。
片刻后,季卉澜在接引人的带领下穿过雅致简约的厅堂,沿着宽敞的通顶旋木梯拾阶而上。
一行人在三楼其中一间雅间前停住步,三声叩门响过,只见眼前汇彩红漆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众人只瞧着一个鹅蛋脸的爽利姑娘正微垂着一双沉静的凤眼道:“姑娘已等候多时了,快进来吧。”
季卉澜有些不屑地暗哼一声,甩袖迈入门槛,只见宽敞大气的厢房内座椅齐备,杨聿霄见她进门,面上扬起一丝轻笑站起来淡道:“太子妃此行所为何事?”
门扉在身后无声地合上,季卉澜缓步款款,开门见山道:“听说保章正这段时间忙得很,也不知道能不能撇个空儿出来帮我找样东西。”
杨聿霄面不改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是什么东西?”
季卉澜自顾自走到正厅深处的罗汉榻处坐下,冷寒的眼神避也不避地直望着杨聿霄不容拒绝道:“相知馆有人来报,苍岭长洲有很多名叫鉴心犀的奇兽,我要它身上的鉴心镜。”
杨聿霄仍旧不动声色,就势在圆桌边坐下,抬手示意侍女倒茶,就事论事道:“鉴心镜不过是那铁甲犀的中角,苍岭长洲地气丰沛,此等性情温和的小兽倒也不少。”
季卉澜也懒得细问,闻言便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行,那就麻烦保章正跑一趟了。”
杨聿霄点头应下,淡道:“取丹容易,只是来回路程不近,需要一段时间。”
“浸雪仙君已然回京,想必很快就会帮助大小姐解决神魄动荡的问题,若是我绊在千里之外回不来,恐怕万一出事照顾不及。”
季卉澜闻言略一沉吟,片刻后面色严肃道:“先帮我姐稳定下来,然后送她去初花宫,至于镜子,等我姐安稳了再取也行。”
取鉴心镜原是为了直接照出假真廉将军真身的,不过其中也有季卉澜自己的小心思——
东古罗国安分了一段时间,暗地里在两国交界的北幽边境埋了个大雷,只等机缘一到,就会放出那只曾经要了季卉嫣性命的妖蛟。
那妖蛟既然如此厉害,为什么不直接叫上官昀卿去呢?虽然他年幼时被王上严责厉喝斩断了修仙机缘,可后来不也秘密地又请世外高仙又给接上了么?
即便上官昀卿不顶事儿,她手里还有相知馆这么一支蛇心吞象的双面利器,加上杨聿霄带着钦天监后来助阵,倒也是万无一失。
至于鉴别真廉将军究竟是否被替换——有没有鉴心镜并不重要,甚至连这件事本身也没那么重要。
在原本事情发展下,他久滞成宪无法脱身,又传出接手西南几省兵权与月竺国勾结的消息,本来就是被随大夫人而去的皇室暗卫杀掉了。
大夫人踉跄回京后才得知季卉嫣动身前往北幽,不等她有所动作就直接被王上下令禁足,变相扼杀所有的后招。
原本的季卉澜久居东宫醉心军事整改,根本没有料到事情如此剧变,太子与她恩爱非常,琴瑟和鸣,直到封山侯扶爱妻尸身回京后戴孝闯宫,这事才完全暴露出来。
家败人亡,身名两陷,在季卉澜被尊为王后不足三月时,家族众人就被杀被流放得片甲不留,代代流芳的季氏一族就此背上挟军权以令天子的反臣骂名。
朝野上下一时间闻季氏败讯人人自危,大夫人自证清白无望就此自杀,噩耗频传,原身看已然登临帝位的丈夫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清,不出半年就而抱憾而终了。
因而才有了后来的上官昀卿借机称侯,把持朝政。
季卉澜魂穿而来,自然明白真廉将军因冤而死,季氏一族力求翻案才被流放,至于原身也是查案中屡屡被阻,眼看家族蒙冤凋零无能无力气死的。
太子虽然愚笨但也是真心爱惜妻子,可惜老王上一举剥掉权勋重天的臣族势力也是真心为他着想。
故此他便每每夹在中间不知所措,总是劝原身等几年,等几年,等朝堂稳定了就翻案,但原身自幼众星拱月聪明果决,成就一副傲气自持的性格,怎么可能等得起他?
不过眼下传言已被破除,大夫人很快就会带着丈夫回京,且季卉嫣不仅没有与封山侯成婚,还被设计身死,远走初花宫,自己也能在暗桩与太子的帮助下耳听八方,全权控制——
那样惨烈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再一次发生了吧?
思及至此,季卉澜面上扬起一抹冷笑:要是这回王上还要伸长胳膊,且太子依旧那么不中用,那就只留自己坐稳王位就是了。
杨聿霄望着季卉澜手指无意识地在小几上轻点,仿佛陷入沉思,便老神自在地捧着茶杯放松出神——
毕竟事儿也不难办,且路上还能因公务找打架搭档携程而行,何乐而不为呢?
二人各怀心思,一时间偌大的房间里竟安静起来,季卉澜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心里盘了一遍,规划着要如何留好后手,预备不时之需。
她沉默一会儿,突然有些疑惑地望着杨聿霄询问道:“沉香楼那一对兄妹最近怎么没什么动静了?”
杨聿霄并不清楚季卉澜与那一对兄妹之间的事情,只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说话。
片刻后,如槿上前低声道:“楼姑娘才向大枢密使借调了几个侍卫过去,这几天常常在外头游玩,看上去这段时间都没有再出海的打算了。”
季卉澜点点头,随意瞟一眼窗外,只见天色彻底昏暗下来,若有若无的凉风从侧边的小窗里飘进来,引得近处的轻幔晃晃悠悠的。
“时候不早了,保章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季卉澜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并不是很在意杨聿霄的反应,只见杨聿霄站起身,虚虚拦她一下,语气十分平静:“太子妃近来觉得身体怎么样?可有无端疲劳困倦之感?”
季卉澜的行动被突然打断,心里十分不悦,故此语气也冷彻许多:“我怎么不知道保章正什么时候转行学的医?不修术法符咒了吗?”
杨聿霄本来也没有想说破,闻言也依旧面色淡淡地:“大小姐见到我必定会询问京城近况,不知道太子妃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代为传达的?”
季卉澜闻言一怔,略想一想便不容拒绝道:“她问她的,你答你的,你难道不知道话怎么说?”
“再说了,除开她非要出京外,京城里哪里有什么异常?”
季卉澜把话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厢房,一行人快步走下楼梯,只见外面街上空无一人,晦暗的夜色或深或浅地浸染着整条街上高矮不一的建筑。
她并未有过多的情绪流露,二话不说踏上车马,一行车马便挑着零星三四盏灯笼往东宫赶去。
约莫走了一半的路程,只听‘梆梆’两下敲车框的声音,紧接着,坐在前面的陈昳便掀开帘子衣角侧脸进来询问道:“太子妃,前面临街有个小孩,看样子是在等我们。”
马车内,季卉澜正伸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轻薄精致的琉璃烛台里明亮的烛火跃动着,在她脸上映出不甚锋利的明暗线条。
她眼都没睁开,随意摆手道:“知道了,你看着办就是。”
陈昳应声后放下帘子,不一会儿,只听一道略熟悉的声音在马车侧面响起:“太子妃留步,家师有要物相赠。”
季卉澜恍若未闻一般没有动作,只见马车渐渐停下,如槿钻出车轿,有些高高在上的语调十分温柔地响起:“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啊?”
“我与师父现暂居于销川府中,我叫梁明岫,师承浸雪仙君门下,师父嘱托我一定要把东西转赠给太子妃。”
季卉澜听见浸雪仙君的名字,这才睁开眼睛,正好如槿回身进来请她,便顺口道:“梁明岫?我认识她,请她上车来说吧。”
“你先和陈昳坐外面吧。”
如槿也不是第一回见梁明岫,不多会儿便她将请进车轿里。
季卉澜打眼一望,只见梁明岫仍旧是以前在销川府里见她时的模样,圆圆脸蛋,水灵灵的杏眸里灵光闪闪,看着十分有朝气。
“坐,”季卉澜浅笑着伸手示意,“浸雪仙君回京了吗?怎么叫你独自在街上等我?难道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你转交我?”
轮轴缓缓转动,带着马车继续往前赶去,梁明岫点点头,扬手划出一道绚烂的水蓝色光芒,解释道:“师尊吩咐我给你送茶来。”
光芒散去,只见梁明岫素若葱削的手中正执着一盏五彩描金的盖碗。
季卉澜哦了一声,有些疑惑地接过盖碗,打开绘彩瓷盖借着烛光打量着盏里的茶水,只见清澈见底的凉茶随着烛辉微微晃荡,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她还记得上一次喝了梅浸雪的茶后遇到的事情,虽然装做不明白,其实心里清楚是仙君有意保她,故此也格外照拂留居在含露台的剩余人员。
“仙君是又出京了吗?怎么也不等我回府里去看看?”
季卉澜三两口将碗里的茶水饮尽,顺便把空碗放在身边的小桌上继续道:“我这是要回东宫的,你想一块儿进去玩两天吗?”
梁明岫也不扭捏,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望着季卉澜讲话,待她放下茶杯,这才不卑不亢道:“太子妃有心留我,自然要去。”
季卉澜闻言浅笑,才要说什么,只听梁明岫大大方方地补充道:“师尊说太子妃的姐姐于我师叔有恩,要我保护你一段时间。”
“直到师尊或是季府大小姐回京为止,要是能随你进宫的话倒是方便许多。”
季卉澜还从来都不知道季卉嫣是什么时候有恩于上官昀卿的,她虽心里气急败坏,面上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这样也挺好的,是方便。”
“我觉得还是尽量不要暴露你的身份,毕竟我身边有或许有许多牛鬼蛇神的耳目,万一走漏了风声可能影响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