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嫣十分幸运,才跟着一长溜儿的人被关进木栏杆里,就有狱卒领着两个挑担子的人进来分发午饭了。
不大的监牢里关了近二十个人,有男有女,也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那两个挑担子的显然是经常来此的商贩,轻门熟路地放下担子,将食盒盖子取下半靠在泥石厚墙上,露出里面一碗碗青菜和拳头大的杂粮馒头。
一阵混乱和骚动后,季卉嫣接过添了只馒头的菜碗往身后望去——只见墙边角落里都挤满了人,她犹豫一瞬,独自在人少一些的牢栏边蹲下,拿起馒头往嘴里送去。
又潮又闷的监牢里混沌地弥漫着奇怪的腥味,脚下的土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像一个个攒起的小拳头。
季卉嫣极有耐心地嚼着嘴巴里的馒头,眼睛望着栏杆外被泥巴糊得反光的石板通道发呆。
正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出神际,季卉嫣只觉得突然有一个人带着有些混乱的香粉味道,突然凑到自己身边。
她下意识往边上错身躲开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猝不及防地与一双骨碌碌闪动的晶亮眼睛对上了。
季卉嫣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试图使用语言与那个不请自来的中年女人隔出安全距离:“你是——”
那中年妇女看见季卉嫣正脸,先是一惊,后又快速转化成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笑容:“哎哟,小妹子,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季卉嫣十分谨慎地抱着粗瓷碗往后挪了一点,没有接话;谁知那人见状便了然大笑道:“别怕,姐不抢你的,你要是不够吃,姐这里还有。”
季卉嫣一时不知所措,只好笑了笑,有些疑惑道:“我姓齐,齐新,怎么称呼你?”
“我姓顾,叫我顾大姐就行,齐小妹子,你今年多大啦?”
季卉嫣不明所以,只见她端着碗与自己并排蹲下,露出后面两个面容油腻的中年男人,冷不防视线对视,浑身顿时像是被温热的发酵水淋了一遍似得难受。
她心里一阵恶寒,打算与那两个不老实的男人较量一番;手里的碗才放一半,便被顾大姐状若无意地拦住了:“不要搭理他们。”
刻意压低的柔和嗓音与她有些强势的遮挡动作形成强烈的反差,季卉嫣心下了然,垂下眼皮老老实实地端着菜碗吃馒头:“二十三。”
顾大姐笑呵呵地用宽和的身形将那两个男人完全隔离开,娓娓细语道:“你怎么衣裳上都是红的,才这个年纪,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没有。”季卉嫣单手在衣服上抹一抹,拿起碗里的生烫叶菜,言简意赅道:“我自找的。”
顾大姐闻言顿时有些失望,但又不死心道:“我看这里都不是正经监牢,估计你那也不是多大点事儿。”
顾大姐话音未落,季卉嫣有些难受地囫囵咽下嘴巴里的菜叶,道:“这菜好涩,不爱吃。”
她有些可惜地把菜碗抱进怀里,无奈道:“你又为什么进来的?为什么主动帮我?”
顾大姐显然丝毫不慌不乱,眉眼间的光芒顿时有些暗淡:“我女儿也和你差不多大——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家,手无缚鸡之力还非要出去闯荡……”
季卉嫣心里顿时闪过一系列猜测,不由得试探道:“顾大姐是为了令爱?”
“那不是,”顾大姐十分豁达,兴致勃勃道:“有个偷狗的,被我逮到,把他给打了一顿,他就把我告进来了。”
季卉嫣闻言一时有些哑然,嘴巴里有些无味的菜叶也恍然鲜活了些,她想了想,才要说什么就被从监牢深处突然传来的吆喝声打断了。
送饭菜的商贩挑着担子转回来,将瓷碗收走后便离开了,不一会儿,两列无甚精神的灰败男人便被狱卒牵引着也往外走去。
见季卉嫣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穿过通道的人看,顾大姐不着痕迹地往侧边错了错脸,试图躲开扑面而来的潮腐气味小声道:“这些应该就是被挑中的人。”
季卉嫣有些疑惑,只听边上凑过来看热闹的中年男女交头接耳道:“朝廷上面说的叫什么‘劳动改造’,挑点人种树修路去,就咱们这个地方,不如分配他们去山上开荒呢。”
不知是谁吃吃浅笑,评头论足道:“这不得看紧了,万一跑了还得费劲抓回来。”
顾大姐显然也听见其余人议论的声音,轻轻斥责一句,复又小声道:“齐小妹子,你是哪里人啊?这样的年纪,怎么一个人在外漂泊?”
“我们落黑时就能出去了,到时候你就先跟着我回家去吧?”
季卉嫣这还是头一回进监狱,闻言顿时收回视线十分吃惊地望向顾大姐疑惑道:“这么快?”
“哎,一般进这里来的也不过是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罚银子都不够格的,所以就很快——你有没有钱?中午这顿饭钱得我们自己出,要二十二钱呢。”
“自己出钱?”
季卉嫣想想那碗十分无聊且微微涩的水烫菜叶,后知后觉地叹息道:“还好我怕浪费都吃完了,不亏。”
围观的人随着征调结束各自散开,季卉嫣正站在一边跟顾大娘讨论新学院办理引起的一系列争论时,只听一道略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
片刻后,看守官兵提溜着一大串钥匙边走边道:“那个是齐家的小姐?有人来领。”
季卉嫣眼睛一亮,才要挺身出去,就见隔着四五人后一个面容略憔悴的年轻姑娘急忙抬起脸应道:“是我,我叫齐愫敏。”
边上的狱卒接过黄铜钥匙走上前来开锁,季卉嫣不紧不慢地朝顾大姐点点头,上前一步道:“冒昧打扰了,不知道来人是谁?可有信物?”
狱卒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将她一瞟,反问道:“怎么,你也姓齐?”
“这里面有几个姓齐,从望青客栈过来的?”
齐愫敏面色不变,视线跟着往班房里面飘忽,季卉嫣摘下发髻间的翠玉细簪递出去,入乡随俗道:“我姓齐,麻烦官爷帮忙带簪子代为相见。”
“等着吧。”狱卒寒亮的视线从季卉嫣脸上一晃而过,接过簪子转身押着齐愫敏往外走去。
哗啦啦的锁链声在湿暗的长廊里回荡,周围打量试探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对于季卉嫣来说简直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她十分随意地站回原地,有些恍惚地望着身前粗细不一的结实栏杆出神。
顾大姐尽量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凑近一点,悄声道:“既然有人接你,我就不装大款非带你回家了。”
“以后多注意着点,别再进到这里来了。”
季卉嫣点点头,她倒是不怀疑齐瑞的自保能力,只是怕齐瑞找不着自己担心而已,便心情放松地跟顾大姐开起了玩笑:“万一不是来接我的,估计还真得麻烦顾大姐呢。”
“这有什么,反正再有一个多时辰就放牢门了。”顾大姐先是一喜,后又略严肃地道:“不过还是早出去的好,这里也不是千金小姐该待的地方。”
“你才这个岁数,正是该放放风筝看看书的好年纪。”
二人才交谈一会儿,只听三两脚步声响起,很快便走到近前,狱卒上前打开锁头将齐愫敏推进去,面向季卉嫣平声道:“齐二小姐,走吧,你姐姐在外面等着呢。”
平槿长筑,二楼雅间。
此刻正是下午阳光浓烈时,金灿灿的辉光隐隐透出几分盛夏烈日的苗头。
季卉嫣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收袖红装,走到桌前坐下,并提起茶壶倒茶:“雁桓,过来坐。”
齐瑞闻言,动作干脆地将面前微开一缝的窗扉直接推开,干燥略带沙尘质感的气流顿时跟着一泻千里的白金色阳光流入屋内。
“真是没想到,那个客栈居然是个黑店;亏我还出去采买东西前就把银钱都结清了——要不是你有法术护身,唉——”
齐瑞神色沉重地甩开群摆坐下,拿起酥皮仙桃点心咬一口,恹恹道:“即便他们说会追查到底,对那些已经遇害的人来说也都太晚了。”
“别太担心,”季卉嫣把另一盘蜜樱桃水晶丸子也挪过去点,“我在里面详细问过了,他们是趁着路引改革才开始干的,一开始官府就有所察觉。”
“雁桓,真是抱歉,我又贸然行动不告而别了。”
齐瑞正一口一个小樱桃糕,闻言便无计可施道:“没关系,形势所迫,正常的。”
“等金夕月把身份卡拿过来——后面的路程我一定会仔细注意。”
暮色沉寂,宽敞雅致的雅间内烛火伶仃,齐瑞才把荷包里的碎金块银清点明白,就听见不疾不徐的三下敲门声响起。
季卉嫣立刻放下手里的地方志闪身躲在屏风后面,示意齐瑞开门时小心些。
轻微的吱扭声随着门扉开启响起,季卉嫣隔着迷蒙的垂幔仔细望去,只见来人身长玉立,面容沉肃板正大方,正是前不久草草见过几面的金夕月。
金夕月在齐瑞的引导下行至桌前,季卉嫣绕过屏风平声道:“官府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
金夕月转脸见到季卉嫣,二话不说当即单膝跪下:“已经全部解决了。”
季卉嫣点点头,扶起她与齐瑞一起在桌前坐下,不疾不徐道:“你既说从属真廉将军麾下,为何如今又与相知馆人一同追踪我和齐瑞出京?”
金夕月眼疾手快地接过齐瑞递过来的茶杯,言简意赅道:“此事说来话长。”
“属下是廉清军暗卫总领,成立之初时将军便打算将我们都交予至太子妃手里,眼下不过是时间提前些而已。”
季卉嫣闻言心头一紧,迫不及待道:“为什么提前?是不是出事了?”
金夕月的神情十分沉静,不疾不徐道:“那天在马车上属下便要告诉大小姐,只是时间紧迫;不过这事太子妃已然知晓,此时便不足挂齿。”
季卉嫣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想法,脸色一下子白刷刷的:“不会是将军出事了吧?那眼下太子妃身边有谁守着呢?”
金夕月牢记季卉澜的吩咐,绕过真廉将军闭口不谈,放软些声调娓娓道来:“是原先守在长信殿的侍女。”
“她们是老夫人的人?”
季卉嫣想起季卉澜半真半假的话,不由得怒气冲冲道:“那一二十人够做什么的?太子妃简直胡闹!”
金夕月瞟一眼埋头吃糕点的齐瑞,犹豫片刻简略道:“老夫人留下的人不止那二十多个会武功的近身侍女,主要是渗透各家的暗桩。”
“此刻大小姐已然出京,一时也用不上,太子妃接手后也能一解燃眉之急。”
季卉嫣听到这儿,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放松一些,急切道:“那我父亲呢?还在成宪吗?”
金夕月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迟疑的神色,她张口卡顿片刻,像是在仔细思考一般模棱两可道:“许是已经到后珠了。”
“前儿大夫人传信回府,说是打算绕路,过两天再在建安待半个月才回去京城。”
季卉嫣闻言心里疑惑更甚,她觉得季卉澜不会说谎,最多说一半藏一半,可为什么自己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不过金夕月是季卉澜已经认证过的真廉暗卫,想来也没什么必要欺骗自己。
季卉嫣强压下心里模糊的不安异样,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将手腕从金夕月有些潮湿的掌心里抽出来,真心实意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金夕月淡笑一下,从怀里摸出两张巴掌大的银色方卡递给季卉嫣:“这就是身份卡,上面嵌有灵石,除去京城外,一省限发十六张。”
“有这个卡就不需要再各处更换路引了,所以极难签发,这两张是太子妃一早就备好的,錾署的也是太平天下城的名字。”
季卉嫣接过莫名熟悉的银片分给齐瑞一张,将正反都看过一遍后,还是有些不明白那丝丝缕缕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便把卡片随意搁在手边道:“灵石也是相知馆出的?”
“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意思?”
金夕月摇摇头,斟酌着词句简短道:“太子妃许是想以大小姐自己的意愿为主呢。”
“昨夜荒山对峙时大小姐将相知馆压箱底的宝贝都损坏了,馆主十分气恼——大小姐办完事就尽快回去吧。”
一直默不做声的齐瑞闻言突然哼了一声,毫不避讳道:“是你们想要赶尽杀绝,我们只是自保而已,而且你不也动刀了吗?”
说着,齐瑞便夹着身份卡试图当做飞镖扎向桌对面的金夕月:“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怎么下的刀吗?”
“别以为今天忙前忙后就能抵消昨天晚上你们从京城一路追杀到这儿的事儿——我们都记着呢。”
季卉嫣赞同地点点头,眼疾手快地握住齐瑞的手,示意她赶紧收起卡片。
又斩钉截铁道:“所以相知馆的人到现在还没追过来是因为法宝受损,你能找到我是因为太子妃预料到我可能会需要身份卡?”
金夕月点点头,反驳道:“是,但我能找到你纯粹是我跟得紧;不过太子妃说的也不错,那相知馆果然动机不纯。”
季卉嫣这才恍然大悟,一边安抚齐瑞一边道:“原来是这样。”
金夕月干脆利落地起身,单膝跪地请罪:“那一刀是我唐突犯上,想知道太子妃这一趟委派究竟值不值得——还希望大小姐不要计较。”
季卉嫣并不在意,她摆摆手示意金夕月起身,一面思考一面道:“有秘辛流传,说是相知馆的灵器法宝皆是神涌荒天晚期珍微阁流出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金夕月无视齐瑞不耐烦的眼神,神色如常地坐回原位言简意赅道:“相知馆主姓蒋名见川,小字云回,馆里一众上下说是修仙,实则依靠仙器法宝延年益寿。”
她伸手碰碰手边银卡上流光婉转的灵石,言辞略委婉道:“据我所知,他们本避世不出,但突然以灵石进献太子妃,这才借机入红尘。”
季卉嫣听到这里,心里的猜测已然被证实了七七八八,便顺着话题道:“那相知馆手握灵石,岂不是想做多少身份卡就做多少?”
谁知金夕月摇摇头,望着那块略沉的银色卡片解释道:“这灵石里有杨保章正封存进去的灵力虚像,相知馆无法复制。”
季卉嫣心下了然——她曾经借用过杨聿霄的法力,作为修复灵脉的报酬,也对她开放过自己的神力使用权,拿着有她法术的卡片,觉得熟悉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