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很快便过去了,期间又下了几次雪,季卉澜不仅撺掇着侍卫随从一起陪季卉嫣打了雪仗,还起头在雪地里扎架子聚众烤肉踏雪。
前两天下小雪时,更是拉着季卉嫣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去赏月,虽然并不是满月,但好在也足够亮,倒稍微弥补了些许遗憾。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住哪不是住,季卉嫣这几天生生是在小院里待惯了,除了看书写字就是打坐练功,偶尔再和季卉澜一起走出小院在逐渐完善起来的栖云府里转转。
除了有点无聊外,倒也能凑活着过。
定亲仪式初八举行,不到月中便传出二月二太子大婚的消息,季卉澜也逐渐来得少了些,每次见面也都是又累又开心,忙得略坐坐就赶着离开了。
季卉嫣看了一上午的百花谱,这会儿便走在廊下望着院子里半高的海棠树放松,上午的阳光暖暖的,晒得人直打瞌睡。
“则衍。”一道清亮且熟悉的声音蓦然传来,季卉嫣应声望去,只见正是杨聿霄。
杨聿霄衣袂飘飘地跟在如苏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微笑着牵上她的手腕:“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季卉嫣有些吃惊地望向如苏,杨聿霄注意到她的视线,不疾不徐道:“我就只知道你回京了,没想到你在这儿住着呢,才刚看见她在外面买挂画儿,这才跟着进来的。”
季卉嫣无法,只好笑了笑将她引入屋内。
杨聿霄也不客气,进屋便四处转着看,一面看一面随口询问些日常的事情,季卉嫣坐在正厅的圆桌前,眼睛直望着她虚拢在臂间的浮动披帛发呆。
看过一圈后杨聿霄才在桌前坐下,如烟带人端着茶壶进屋,待她们退至一边后,杨聿霄端起自己面前斟好的牡丹白茶疑惑道:“你待客还另喝两种茶?”
季卉嫣叹口气,拿起杯子给她倒了杯白水递过去:“你这回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杨聿霄端起白水喝了一口,徐徐飞舞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风,飘飘欲仙;季卉嫣习以为常,恹恹地道:“宣灵毓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杨聿霄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你不知道?安宁郡主没和你说吗?”
“她很不喜欢我提起这个,我看她有点回避也就没怎么问她。”季卉嫣捧着茶杯取暖,瞟了她一眼,无奈道:“你知道实情又没告诉她,居然还能从栖云府正门进来,也是不一般。”
“你自己都没说,我怎么告诉她。”杨聿霄说着,又放下杯子毫不在意道,“我堂堂正正,一非奸二非盗,怎么就不能进来了。”
不过看出季卉嫣心不在焉,杨聿霄也不再多言其它,只简略道:“宣灵毓现在被软禁在枢密院内室,钦天监的人会定期过去查看,免得被她钻空子跑了。”
“不过安宁郡主倒是有意将此人攥在自己手心里,私下里争得很激烈。”
季卉嫣嗯了一声,只听她又道:“事已至此,我来就是问问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你看看你,才从双川府出来,回头就又进了栖云府,你还真想在这儿养老啊?”
季卉嫣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我的实力你知道,这里又关不住我。”
杨聿霄闻言反而不笑了,她沉默片刻谨慎道:“日子就在这两天了,你打算就在这儿?”
季卉嫣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斟酌着道:“可能等到太子大婚之后?没事的。”
“那行,”杨聿霄看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她,“你要在这儿就在这儿吧,大不了我亲自过来,至于代姑娘——”
季卉嫣立刻抬手制止她,截住她的话头道:“我既回来找她,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你且放心就是。”
“成,那你趁这段时间把身体养好。”杨聿霄一面说一面起身往外走,“我后面还有事等着找你帮忙呢,你可不要给我掉链子哈。”
季卉嫣赶紧跟着起身,毫不犹豫道:“你放心,之前没有过,以后当然也不会有。”
二人一面说话一面顺着回廊往外走,直到送出小院季卉嫣才顿住脚。
下午,季卉嫣翻出那块红翡团凤玉佩交给如烟,告诉她一个时辰后备车马在枢密院等着,后便不顾如苏的阻拦只身飞出栖云府。
她使用仙法隐去身形,径直朝枢密院飞去。
片刻后,季卉嫣随意降落在枢密院某一间屋顶上现出身形,下面层层守卫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她,不约而同地跃上房梁将她包围起来。
季卉嫣不慌不忙地坐在屋脊上释放仙力,众人只见她身上忽然向外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柔和亮光,逐渐前进的步伐顿时慢了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
几乎是在她释出仙力的同时,处理文书的上官昀卿便立刻感应到了,他直接抬手制止突然出现,要汇报异常的蒙面侍卫,连跑带飞地朝季卉嫣的方向赶去。
片刻后,上官昀卿赶到那间屋子所在的小院,随行侍卫被通通挥退;他站在地上,仰着脸有意调侃道:“女侠在上面做什么?看风景么?”
季卉嫣见他过来,立刻便收起仙法打算下去,但听见他如此问话,便起身站在原地淡道:“正说呢,大年三十也不知道是谁在屋顶待了一晚上,难道是雪夜里的烟花格外好看?”
上官昀卿耳根一红,笑着飞身跃上屋顶,双手端着她的肩膀满意道:“女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是猫是鸟呢?”
“好好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上官昀卿十分得意,发出爽朗的笑声上前揽住她跃下房梁,稳稳地落在地上:“说起来,女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季卉嫣轻巧地推开他圈搂着自己的双臂,退开两步直截了当道:“是也不是,你以后别去那儿找我了,等我再安定下来会告诉你的。”
“这样吗?”上官昀卿脚步轻快地拉住她宽大的袖角,笑吟吟地引着她往小院外走,“所以女侠是特意来知会我的?”
季卉嫣没有接话,沉默着跟在他身后,从一对对面无表情的蒙面侍卫面前经过,穿过一段段回廊直入他平日里办公的内殿。
即便是白天,宽敞的内殿也是灯火通明,东殿一座巨大的地形沙盘,西殿宽大的桌子上摆着高低不一的文书卷宗,甚至还有竹简。
季卉嫣扫了一眼殿内贴边立着,放的满满登登书籍的高大书架,有些不可置信道:“这是你处理公务的地方?”
“是啊,”上官昀卿牵着她的袖角往正殿里唯一一张又长又宽的供案前走,理所当然道,“枢密院当然是我处理公务的地方。”
供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处理了一半的文书甚至还大喇喇地晾着;季卉嫣看看殿里沉默不言的十来个蒙面侍卫,有些抗拒地停下脚步,不愿意再过去。
上官昀卿很快便感觉到轻微的拉力,回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我的事不大,在这里说就行。”
上官昀卿回过身来嗯了一声,突然一把抱起她往桌案前走去:“女侠,你忘了你现在已经是死掉的人啦?看了就看了,一个孤魂又碍不着什么。”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再说就这么挣扎也不太好看,季卉嫣索性就由着他将自己放进殿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着。
上官昀卿笑眯眯地将文件简单地收起来,顺便就坐在案子上歪着头看她:“女侠,你冷不冷?我叫他们把火再烧旺一点?”
说实话季卉嫣并不冷,而且还披着大氅,再加上稍微离上官昀卿近一点,就会感觉到热腾腾的气息若有若无的扑面而来,更不可能冷了。
但不等季卉嫣说话,上官昀卿便径直朗声道:“来人,再生一炉火来。”
“不用了。”季卉嫣赶忙道:“不用生火,我来就是看看宣灵毓,不久留的。”
“好,我带你去——把火炉生到芜芳院里去吧,我和则衍姑娘一会儿就过去。”
上官昀卿一口应下,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笑道:“女侠,你想走过去还是我们飞过去?”
季卉嫣本来有话要说,但见他一副笑眯眯,十分愉悦的模样,又只得默默咽下,站起身绕过他的手淡道:“我自己走过去,远不远?”
“不是很远。”上官昀卿立刻起身大步跨到她身边,从善如流地摸到她的袖角牵在手里,“走走就到了,女侠想走景色漂亮的那条路还是没什么景色的路?”
“有什么区别吗?”
上官昀卿笑着解释道:“有一些,没什么景色的那条路近一点,但是沿路有很多侍卫。”
季卉嫣想想自己嘱咐如烟的话,当机立断道:“走近的——反正你一直在这里办公,风景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好。”上官昀卿毫不犹豫地答应,笑语晏晏道:“我看含韵台里种了一院子月季,枢密院里也有,等开花了请女侠来看啊。”
季卉嫣跟在他身后半步拐进幽深的回廊,果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便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有月季?你去了?”
“我当然去了,宣灵毓封郡主的玉印还是我亲自送的呢。”
上官昀卿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回过脸来低头望着她道:“可惜当时不是女侠你本人,那个宝石花冠可好看了,要是你戴肯定更好看。”
季卉嫣想起先前的事情,见他神色惋惜,漂亮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心口忍不住一紧,赶忙道:“对不起。不是什么很大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上官昀卿轻笑道:“女侠,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季卉嫣叹了口气,由衷地道:“你长得很漂亮,不笑也很美丽,委屈的时候更俊艳,我忍不住——真是抱歉。”
上官昀卿没想到季卉嫣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她道歉居然是因为这个,淡淡的红色顿时从耳朵染到了脖子根儿,他握住季卉嫣袖角的手一紧,喏喏低声道:“嗯。”
“女侠喜欢?”
季卉嫣抬头看着他绯红色的脖颈,小声道:“差不多吧,也没有很喜欢。”
“那就好。”上官昀卿半回脸朝她莞尔浅笑,“不是很喜欢就是喜欢。”
上官昀卿一路信步闲庭笑语嫣然的说东讲西,季卉嫣虽略显拘谨,但必有回应。
他心里美得不行,暗自得意园林布局都是自己精心调试出来的,没想到季卉嫣也喜欢,有些与自己不谋而合的看法设计更叫他暗自高兴,嘴角根本落不下。
转过幕墙,芜芳院近在眼前,季卉嫣默默鼓了好几遍劲儿,终于紧走两步赶上他轻声道:“你可以直接称我的字,不用一直这么端着。”
感觉到她加快步伐,上官昀卿下意识地就顿住脚低头想要问问怎么了,没想到季卉嫣竟然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几乎贴在他的耳边说出这句话。
上官昀卿只觉得脑子里心里都在一瞬间炸开烟花,他赶紧回过神来,大大方方地朗声道:“好。”
带着上扬音的回应于意料之内响起,季卉嫣这才松了一口气,默默地伸手抚了抚滚烫的耳朵。
芜芳院里也守着大量蒙面侍卫,上官昀卿牵着她的衣袖朝边上的一个小偏厢里走去。
季卉嫣转脸望望被侍卫守着的主殿,只听上官昀卿舒朗的声音不疾不徐道:“那里面也是特殊的重犯,不好放到其他的地方,就先在这儿关着了。”
他细心地扶着季卉嫣拾阶而上,笑着道:“你想去看看吗?”
季卉嫣摇摇头:“没什么兴趣,你怎么什么都想要我去看看,我也没有很好奇吧?”
跨过门槛,空荡荡的小厅里突兀地摆着一个精致漂亮的铸铜炭火炉,不大的偏房里暖融融的。
季卉嫣沉默地望着金线阵眼里的只见过几面的宣灵毓,此刻她正闭着眼睛,胸口处华丽的翠金绸绡沾着大块变色的血迹,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
“这些金片……”季卉嫣伸出手指碰了碰,熟悉的气息传来,明黄色的光线纷纷追随着她的动作,温柔地绕着她的手像水草一样游来游去:“这是杨姑娘的阵?”
“是。”上官昀卿双目忱忱地望着她,浅笑着道,“她顶了你的名字地位,又对安宁郡主出手,你要动手教训她吗?”
季卉嫣的视线在宣灵毓染血的衣襟上流连了一下,收回视线道:“她当时就被我用剑刺了个对穿,本命灵兽也一并被斩杀了,没必要再补刀。”
“嗯。”上官昀卿依旧完全认同她的话,又凑近了她一步轻声道,“你想就这么处置她,不再插手了是吗?”
季卉嫣点点头,又皱着眉道:“我来看她,一是想确认她究竟有没有被我不小心杀了,二是因为安宁郡主。”
上官昀卿疑惑地嗯了一声,牵着她的衣袖往外走;二人走下台阶,季卉嫣简洁道:“安宁郡主很回避我提起这个,应该是跟她的什么计划有关,你知道吗?”
“计划?”上官昀卿若有所思,半晌,他斟酌着道,“安宁郡主好像对我挺有意见的,大概是因为之前我一直反对你和封山侯定亲?”
“我也没有直接反对,只是比较支持真武和广征将军而已。”上官昀卿赶忙解释,“后来监国夫人因为这事被刺杀,还是我督促着查出来的呢。”
季卉嫣点点头,平声道:“我知道你,你不用解释,我就是比较担心她。”
上官昀卿闻言便笑了,他牵着季卉嫣的袖子轻轻地悠了悠,好听的嗓音像唱歌一样传来:“你就不要担心她啦,她与太子情比金坚,不日接了兵符,以后就是金璟的新陛下了。”
“倒是我,先前跟她唱反调,现在又因为你的事对她有所隐瞒,到时候说不定会针对我,把我外任到什么荒凉贫瘠的地方去。”
“女侠一定要记得我们的情谊,捞住我,咱们一块儿过闲散富贵的日子。”
季卉嫣有些无奈道:“你身为嫡长,又能力不俗,为什么你不是太子?”
“这件事说来话长。”上官昀卿牵着她的袖子一甩一甩地往外走,语调轻快,“我早跟你说了我是襄川长泽龚氏后人,这太子怎么也轮不着我当。”
“我对那个位置也没什么执念。”上官昀卿站住脚,松开季卉嫣的袖子将她的下巴抬起来,一双明亮艳丽的大眼睛深深地望着她,沉声道:“我还是那句话。”
“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我随时恭候。”
“你会让我等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