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瑞没想到会被梅浸雪直接抓包,有些讪讪地把那一串人交给巡府仆从,乖巧道:“我原本出了来着,但是——”
梅浸雪一边默念着徒孙来之不易,宗门延续艰难,一边攥了攥拳头,冷道:“不必说了,快把东西给你师叔送去!”
事情有惊无险地过去,傍晚季卉澜带着两日后大行封授的消息回府,今天的事情也就略过不提了。
双川府张灯结彩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只等着两日后的风光封授,一时之间喜气洋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两日后正是七月二十七,季卉嫣姐妹两个五更天便起来梳妆打扮,收拾利落后便在销川府正院听风楼等着。
季太傅作为御钦封授大臣,带着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于巳初时分开始主持封授,巳正时分刚好结束,随行的还有太子与枢密使。
午间在听风楼吃罢饭,下午又由太傅,何大夫人带着一起去季氏本家上香祭祀,直忙到晚上才算罢。
近日里京城愈发地热闹起来,丹桂艳菊等秋花竞相盛放;临近中秋,真廉将军□□西南的捷报传回朝中,安宁郡主的栖云府大兴土木,中秋一过就开工动土。
季卉嫣百无聊赖地趴在美人榻上往外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杨聿霄的话。
杨聿霄走近来解下披风撂在一边,俯下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那棵高耸入云的二乔玉兰树,随意道:“你倒是悠闲。”
“季府两个郡主如今在朝堂上那可是炽手可热的新双星,说起来过中秋的时候就该定亲了。”
季卉嫣心情不佳,折回身直望着杨聿霄无奈道:“我看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不管当前这个大小姐究竟是谁,总归是比我称职得多——不然就叫她做大小姐吧。”
杨聿霄走到桌边提起朱笔画符,似嘲似夸地接话:“嗯,你还真是大方,千金的地位说让就让。”
“你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查清楚事情,好歹也落个心安。”
季卉嫣闻言急忙道:“查肯定是要查的——至于要不要拆穿就到时候再看吧。”
杨聿霄笑出声来,她将画丑的符纸揉做一团丢进坛子里,起身将一块玉佩塞进季卉嫣的掌心,直视着她吃惊又疑惑的神情不容置疑道:“这是我们本家的玉佩。”
“待灵华回来,你们就一起出京吧,住址金银我都打点好了。”
季卉嫣有些无措地接住那块玉海棠环佩,下意识笑了一下,推诿道:“盈絮这是什么意思?”
杨聿霄接住被推回来的玉佩俯身系在她的腰带上,不疾不徐道:“我有事请你帮忙,关系重大马虎不得,当然,我也不会白叫你帮忙,假郡主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季卉嫣看见玉佩就心里发寒,也并不想收,神色严肃道:“一码归一码,查案子我自己来就行;至于帮忙,你只管说就是。”
她摩挲着玉佩斟酌道:“还有就是灵华说她忙完这一阵儿就会带我走,其实不用你家的——”
“没必要分得那么开。”杨聿霄退后几步从容不迫道:“你不想回去受人摆布,恰好我能给你一个新身份;至于后续顶替者的情况和发展自然由我全权负责。”
“作为代价,你当然要用我给你的身份去完成我交代的事情。”
季卉嫣知道她说一不二的性格,且这也确实是挺好的安排了,便退而求其次道:“行,我接受你的条件,你需要我怎么做。”
杨聿霄对于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好整以暇地坐回去接着画符:“简单。到禄甸京你就知道了——哦,我知道你不想把灵华掺和进来,所以你可以先跟她商量商量,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秋风也逐渐添了丝丝凉意;临近十五,街上涌现出许多卖灯笼的,连那些卖瓜果首饰的也都应节气挂了几排各有特色的灯笼在摊外。
季卉嫣这一段时间都不大出门,这回倒是季卉澜主动拉着她逛灯会。
暮色渐沉,沿途走到更繁华的街心处,只见各处灯火辉煌,所有人的衣服都笼上一层淡淡的橘色,一派祥和升腾的热闹景象。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乏珠翠满头,华袍加身的富贵男女们;季卉嫣一行人连仆从都没带多少,因此也并不十分打眼。
这里不比先前的街口,专是一铺单卖一种灯笼,摆的琳琅满目:有竹扎的,木刻的,象牙红木的,蒙纸蒙纱的,缀珍珠的,嵌金玉的,金银丝编的等等。
每一盏灯笼都亮着烛火,亮晶晶的烛火映进下方盛满水的坛子里,波光粼粼宛如碎星;氤氲生动的灯影落到哪里,就在哪里投下笼身上的图案,看得人目不暇接。
季卉澜一面走,一面跟季卉嫣讨论,这是五色缎帛飞拂的绛纱灯,那是赤金垂珠宝饰点缀的明角灯;还有画着各色各样山水花鸟人物的排灯,一边转动各色人物一边叮叮当当响着的走马灯。
再走几步,还有竹篾精编的滚灯,有的镂嵌着琉璃,有的糊着纱纸;挂在一排排栏杆上的做工精致的宫灯,每个挑角上都垂下来长长的珍珠玉串。
前面还有天女手提的花篮灯,酒桌上飞转的骰子灯,什么玻璃彩穗灯,宝盖索络羊角灯,琉璃攒珠灯,葫芦坠彩珠挂灯等等等等,五彩斑斓,烁烁其华,金耀翠郁,看得人眼花缭乱。
夜风轻过,那最拙普的柱状的灯笼也跟着晃动,烛光透过篾格投出来,映满这方寸之间,晃晃悠悠,像游动的鱼鳞一般。
季卉嫣一味地应和着季卉澜,有些落寞的眼睛注意着她的神色,只见她的顾盼生辉的眸子里倒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光点闪烁跳跃着,看起来格外开心。
夜风微起,吹不散浓浓的节日喜气,一行人走着逛着,忽然听见有歌声远远地传来——
“实翩倚风蕸,月垂现舫花。舍内聚鲜嘉,舍外清规洒。夜映入篱笆,香碎沉腴榻,如铺粟满笪。”
唱腔悠扬,咬字清晰,也能隐隐约约听清歌曲的唱词。
嘈杂的欢闹声逐渐掺和进一些窸窸窣窣的讨论,季卉澜听他们说是平娆渠有官家歌舞表演,急忙拉住季卉嫣顺着人流往河渠赶去。
隔着一排房舍,只见许多窄长的条船正井然有序地顺着河道往这边划来。
每条船上都点着灯火辉煌的游龙灯,波光闪耀的灯影铺满了整个碎波荡漾的河面,连边上的杨柳堤岸,华衣贵人们都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
众人都各自在两案与石桥上站住脚,一面兴高采烈地叫好一面细看不断蜿蜒涉近的龙灯船。
只见那穿着同一色橘黄色罗裙的三五个女子坐在船中唱歌,亮橙色的光晕晕淡她们脸上亮晶晶的河面反光,显得她们一个个都格外年轻美丽。
婉转的歌声穿透不断地叫好声飘扬起来:“实足隐淑蕸,月照游鳞花。舍内聚鲜嘉,舍外清规洒。夜映绕篱笆,日精化女华,梁柱披金甲。”
船至眼前,季卉澜十分赶趟儿地买来一串河灯,又欢天喜地的带着季卉嫣往水边去放;浅岸边尽是放河灯的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孩子们更是生龙活虎地使劲儿闹腾着。
“实落留林蕸,月碎乍清花。舍内聚鲜嘉,舍外清规洒。夜映卧篱笆,豆魁对红蜡,福寿共喜发。”
清透悠扬的歌声和着古琴丝竹之声,在水面上缠缠绵绵地传出天际。
翻浪声与秋虫偶鸣十分和谐地加入到行曲中去,比编钟锣钹更加悦耳,夜风习习,使人不由自主地沉醉。
此刻打头的龙灯船队开始转头往回划,已经停歇了的歌声也再次悠柔地响起。
季卉嫣默默地站起身,眼睛只望着临栏的船队,面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欢快的氛围直闹到月上中天才逐渐停歇,季卉澜这一段时间又忙又累,借着繁华的灯会好好放松一次,又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回去。
次日,赶着难得的节假时期不上早朝,季卉澜指挥如槿云歌将买来的东西与院里的丫头们分了去玩,又给她们发过赏钱后,便径直往含韵台去见季卉嫣。
正是日上半竿,如苏正在院子里指挥家仆挂灯笼;季卉澜才一登门就看见季卉嫣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便十分雀跃地迎了过去。
“姐,今天还去逛嘛?”季卉澜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的小猫:“咪咪,我抱抱。”
边上的小丫头轻手轻脚地给季卉澜斟茶递上,又默默地退到在一边,整个含韵台寂静又忙碌,只有哗哗的流水声。
季卉嫣笑着将手里的猫递过去,半揶揄道:“今天就不去了吧,昨晚上那么多蚊子还没喂够?”
“再说了,昨天下午祖父才嘱咐叫我们好好准备一下,晚上去参加宫宴;玩耽误了怎么办?”
季卉澜端起茶杯啜尝,闻言便闷闷地应了一声,一面揉猫一面细声细气地道:“好宓宓,好可爱——姐,你这是今年的新龙井?”
可惜猫并不能听懂她的夸赞,即便是已经千顺百纵,小猫还是一个小跃窜出怀抱,落在地上扑啦啦地抖抖皮毛,又回头看看望猫兴叹的季卉澜,不紧不慢地踱步离开了。
季卉嫣忍不住笑她:“猫是不亲人的,早就教过你了要掐住腿窝才行,你怎么就是学不会。”
拖拖拉拉到傍晚,姐妹两个便跟着何大夫人坐车去赴宴,筵席就设在蕴芳宫御花园,三面雅座隔着一条约六尺宽的缓水渠环绕住中心的汉白玉平台,宽敞又大气。
等一系列的参拜礼节结束,所有受邀官员入场落座筵席开始时,已经天光尽灭了。
好在排列规整的巨大羊角灯早已点燃,明亮的灯串将整个场地都照得亮堂堂的,羊角灯下缀着的明珠与朱砂长串正随风微晃,透着浓浓的欢庆氛围。
一批又一批的侍卫宫女踩着雄浑的号角声来来去去,待重重叠叠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彻底平息下来,饭菜洗具也都已齐备。
留场随侍的宫女侍卫纷纷退至角落,一阵略急促的鼓声踩着号角的余韵极强势地响起,台上身穿白裙,头戴金冠的二十多个长袖舞者亦是同步出现。
细看去,每个年轻的舞者额心都画着一抹红,雪白的纱绫罗裙被辉煌的烛光照成浅杏色;每个人都一手负于身后拿着朵簸箕大的朱红色纸花,一手置于身前,长长的袖子顺着指尖方向拖在地面上。
筝琴初响,迅速接替鼓声余韵,舞者们风扶落花般错错落落地站开队形。
磬音琮琮,如玉泉击潭,悠扬的丝竹钹弦声不紧不慢地与古琴声应和起来,此起彼伏,终于压过了泱泱琴声,与此同时,舞者们扬起垂坠在地面上的长袖,背在身后的纸花也舞至身前。
晃着珠光的纸花不紧不慢地跟着奏乐再次被藏到身后,但下一瞬,平台上二十多个身量相当的丰姿舞者又转过了身,背在身后的红花又重新出现。
季卉嫣一面看,一面随意地提起楠竹筷子夹菜。她正放松精神欣赏舞蹈,忽然听见耳边有一道温润而舒缓的声音响起:“姑娘,可否借你的烛火一用?”
季卉嫣转回视线,只见那人忽然笑了,清亮的眸子里跳动着熠熠辉光,又弓身拱手行礼道:“姑娘,可否借你的烛火一用?”
季卉嫣并不多言,把桌子上的灯递给他,那人双手接过季卉嫣递过去的红木明角灯,带着浅笑道谢,十分的温润儒雅。
片刻后,那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端着季卉嫣递给她的烛火,重新引燃了后桌上的蜡烛,又风雅翩翩地将季卉嫣的烛火还了回来。
季卉嫣不认得他,也懒得琢磨这些,随便礼让一番又转脸望向台中;舞者们一起一伏地跟着悠长有律的乐音舞动,停顿翩然,流羽烁金,像是迎着晨曦起舞的白鹭,高傲优雅,十分赏心悦目。
看了半晌,邻坐的季卉澜忽然挪得近了些小声道:“怎么样?”
耳边正是笙箫乐起,磬音袅袅时,恍若置身仙境一般;季卉嫣笑着点头称赞,只听她又道:“方才那代二公子跟你说什么呢?”
季卉嫣摇摇头,只道是自己并不认识,季卉澜便絮絮叨叨地跟她解释:“他爹爹是工部尚书,上次你去的金桂香就是他们家的铺子。”
季卉嫣一点兴趣也没有,一门心思注意着台上的舞蹈,只听季卉澜继续小小声道:“你不知道,他哥哥如今在兵部当差,就他整天地游手好闲,养一堆孔雀还宝贝得跟什么一样……”
二人交头接耳一阵儿,台上已经换了新曲子,新上场的舞者们上身穿着杏粉色对襟上裳,下身系着半长的浅麦绿彩云纹波浪半裙,露出小半截月白色的细褶曳地裙。
每次一连步舞挪时裙边便露出短短的一点鞋尖,隐蔽的一抹红,引得人不由自住地追着去看。再加上她们每个人都挽着长长的金绡披帛,挥洒舞动令人眼花缭乱,免不了顾此薄比,更目不暇接了。
正到舞乐节奏跌宕起伏的时候,季卉嫣专心看她们踩着鼓点的节奏旋转,极灵巧地彼此间的互换位置,身姿如风穿柳枝般轻盈端庄,好像是在贴着地面飞行。
她还在心里感叹美不胜收,眼前忽然晃过一道人影挡住视线,倒是十分的败兴。
这人不仅败兴,还十分的没有眼色,竟还站在桌边不走了。
她有些不耐地转脸去看,水蓝绣金的敝膝边上一枚温润平凡的和田玉双鱼玉佩率先映入眼帘;周围人都齐刷刷地起身问好。
季卉嫣知道他是大皇子,是大权在握的枢密使,便同季卉澜一同起身行礼,神色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
他倒也没有耽搁太久,简单地将陛下的口谕传达清楚后,便继续去通知其他参宴官员了。
筵席开至现在,离王座远一些的人偶有串座,季卉澜自然不例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摸摸地和季卉嫣坐到同一张桌案上去了。
只是这一支舞曲似乎格外长,这会儿弦乐慢了许多,连鼓点的节奏也愈发地缓了。
台上的舞者跟着节奏放缓步子,长帛不再飞舞地如同峰回激浪,反而如同缓缓流淌的平溪一般,丝丝缕缕,如同风拂仙袂,飘飘洒洒,十分悠然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