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清晨,总是从各种叫卖声开始的。
卖菜的、卖早点的、卖花的、卖艺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热闹的市井交响曲。街上人来人往,有赶着上工的伙计,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童,也有慢悠悠散步的老人。
在这片热闹中,一个穿着劲装的女子,正快步穿行在人群中。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如同寒潭秋水,不带一丝温度。她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剑柄上系着一块白色的玉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周围的人看到她,都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她叫冷月心,六扇门捕头,江湖人称“冰山女捕”。
三天前,她接到上峰命令,来洛阳查办画皮案。
连环剥皮,仕女图,天诛旧案的线索……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京城。六扇门总捕头亲自点将,让她务必尽快破案。
冷月心接令后,连夜赶路,今早才抵达洛阳。
她没有去府衙,而是直接来到案发现场——城东那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里已经没了昨日的喧嚣,只有几个衙役在守着。他们看到冷月心,连忙行礼:
“冷捕头!”
冷月心点了点头,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将阳光挡在外面,显得阴冷潮湿。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痕迹——那是死者的血,虽然被清洗过,但依然隐约可见。
冷月心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
血迹的分布,显示死者是在这里被袭击的。从血迹的形状和溅射方向看,凶手是从正面接近死者,然后突然出手。
她站起身,又看了看四周的墙壁。
墙上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说明凶手不是从墙头翻进来的。那么,他是怎么进入这条巷子的?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一直藏在这里,要么他跟着死者进来的。
冷月心走到巷子口,看着外面那条主街。
主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如果凶手是跟着死者进来的,那么一定有人看到了什么。
她转身,对那几个衙役道:
“把附近商户都问一遍,看看有没有人看到死者进入这条巷子之前,身边有什么可疑的人。”
“是!”
衙役们领命而去。
冷月心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轻快而跳跃,像是小孩子在跑。
她皱了皱眉,转身看去。
一个穿着杏黄色衣裙的少女,正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
那少女大约十七八岁,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背上背着一个药篓,里面装满了各种草药,随着她的跑动,那些草药一晃一晃的,洒出几片叶子。
她的手里,还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冷月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少女,是什么人?怎么跑到案发现场来了?
那少女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带着好奇和天真。
“姐姐,你是捕快吗?”
冷月心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少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我刚才在那边买糖葫芦,看到你走进这条巷子,就跟着过来看看。你是来查那个剥皮案的吗?我听说昨晚这里死了人,好可怕!”
冷月心依旧没有说话。
少女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应,便举起手里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姐姐,请你吃糖葫芦!我刚买的,可甜了!”
冷月心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又抬头看着少女那张笑盈盈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淡淡道:
“公务在身,不吃。”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少女却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哎,你别走啊!就吃一颗嘛,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冷月心停下脚步,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无奈。
“你是谁?”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我叫花灵!我是我师父的徒弟,我师父是江湖游医,到处给人看病。这次来洛阳,是来采药的。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冷月心沉默了片刻,才道:
“冷月心。”
花灵眼睛一亮:
“冷月心?这名字真好听!像个侠女!不对,你本来就是侠女!你是六扇门的捕快对不对?我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又冷又酷,特别厉害!”
冷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不停说话的嘴,忽然有些头疼。
这个人,话真多。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花灵,继续往前走。
花灵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
“冷姐姐,你查案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师父说,查案要费脑子,费脑子就要多吃东西,不然会饿晕的……”
冷月心头也不回:
“不饿。”
花灵又道:“那你渴不渴?前面有个茶摊,他家的茶可好喝了,我昨天喝过……”
“不渴。”
“那你困不困?我这里有薄荷叶,含一片就清醒了……”
“不困。”
花灵问一句,冷月心答一句,始终是那两个字。
但花灵一点也不气馁,依旧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
走了几步,花灵忽然又举起那串糖葫芦:
“冷姐姐,你就尝一颗嘛!真的很好吃!你看,这山楂又大又圆,裹着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冷月心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那张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期待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发光。
冷月心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那串糖葫芦。
花灵眼睛一亮,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你快尝尝!”
冷月心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下一颗。
山楂的酸,糖衣的甜,在口中化开,确实不错。
花灵看着她,紧张地问:
“怎么样?好吃吗?”
冷月心点了点头。
花灵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
“我就说好吃吧!我从来不骗人的!”
冷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欢天喜地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就因为她吃了一颗糖葫芦,就高兴成这样?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手里,还攥着那串糖葫芦。
花灵跟在她身后,这次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走了几步,冷月心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她:
“你跟着我干什么?”
花灵眨眨眼:
“我没事做啊。我师父去给人看病了,让我自己玩。我一个人无聊,就想跟着你。你查案肯定很有意思,让我看看呗?”
冷月心皱眉:
“查案不是玩。”
花灵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玩,我是学习!我师父说,多见见世面,多学学东西,对以后有好处。你就让我跟着呗,我保证不捣乱!”
冷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花灵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跟了上去。
她知道,冷月心这是默许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来到主街上。
街上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冷月心的目光,扫过那些行人,寻找着可能的线索。
花灵跟在她身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走了几步,花灵忽然指着前方:
“冷姐姐,你看那边!有人在卖艺!”
冷月心看了一眼,是一个杂耍班子在表演,围观的人很多。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花灵却拉住了她的衣袖:
“冷姐姐,咱们去看看嘛!说不定凶手就藏在人群里呢!”
冷月心愣了一下,看着她。
这丫头,还挺会找理由。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跟着花灵朝那边走去。
杂耍班子的表演很精彩,有翻跟头的,有吞剑的,有吐火的,还有变戏法的。围观的人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花灵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
冷月心却始终警惕地看着四周,留意着每一个可疑的人。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边缘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穿着普通的布衣,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站在那里,既不鼓掌也不喝彩,只是静静地看着表演。
但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案发现场所在的小巷。
冷月心的眼神一凝。
她轻轻拉了拉花灵的衣袖,低声道:
“别看了,跟我来。”
花灵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男人。
她点点头,跟着冷月心悄悄朝那个男人靠近。
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冷月心眼神一凛,立刻追了上去!
花灵也跟在她身后,拼命地跑!
那男人跑得很快,在人群中穿梭,转眼就拐进了一条小巷!
冷月心紧追不舍,也冲进那条小巷!
巷子很深,七拐八弯,像个迷宫。冷月心追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个男人不见了。
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花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扶住墙:
“追、追上了吗?”
冷月心摇了摇头。
花灵失望地叹了口气:
“跑了啊……真可惜……”
冷月心没有说话,只是仔细查看着四周。
巷子尽头,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废弃的小院。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间破屋摇摇欲坠。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脚印。
冷月心顺着脚印看去,脚印延伸向其中一间破屋。
她握紧腰间的剑柄,一步一步朝那间破屋走去。
花灵跟在她身后,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门口,冷月心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桌,几把烂椅。但那窸窣声还在,是从墙角传来的。
冷月心走过去,低头一看——墙角有一个洞,洞里蹲着一只野猫,正警惕地看着她。
花灵凑过来,看到那只猫,忍不住笑了:
“原来是猫啊!吓死我了!”
冷月心没有笑,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洞。
洞的边缘,有新鲜的泥土,显然是被新挖开的。而且,洞的大小,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那男人,从这里逃了。
冷月心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个男人,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显然是本地人。而且,他能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走,武功也不低。
他,很可能就是凶手。
或者,是凶手的手下。
她转身,走出破屋。
花灵跟在她身后,问道:
“冷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冷月心想了想,道:
“先去府衙,看看死者的卷宗。”
花灵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小院。
走了几步,花灵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冷月心:
“冷姐姐,给你。”
冷月心愣了一下:“什么?”
花灵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包蜜饯:
“这是我师父做的蜜饯,可好吃了!你刚才跑了那么久,肯定饿了,吃点补充体力!”
冷月心看着那包蜜饯,又看着花灵那张笑盈盈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丫头,倒是挺贴心的。
她接过蜜饯,放了一颗在嘴里。甜丝丝的,确实不错。
“谢谢。”她轻声说。
花灵眼睛一亮,高兴地笑了:
“不用谢!你喜欢吃就好!我师父做的蜜饯可多了,你吃完了我再给你!”
冷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稍纵即逝,几乎察觉不到。
但花灵看到了。
她看到了冷月心嘴角的那丝笑意。
虽然很淡,虽然稍纵即逝,但她确实看到了。
她的心,忽然跳得更快了。
原来,冷姐姐也会笑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条小巷,朝府衙的方向走去。
阳光下,两道身影,一冷一暖,一高一矮,却莫名地和谐。
府衙里,冷月心正在翻阅卷宗。
花灵坐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卷宗很厚,记录着几起画皮案的详细情况。死者身份,死亡时间,死状描述,现场发现……每一起都触目惊心。
冷月心看得眉头紧锁。
这些死者,都死于同一人之手。手法娴熟,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而且,每一具尸体旁边,都有一幅仕女图。
那些画……
她拿起一幅画的描摹本,仔细端详。
画上的女子,精致美丽,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温柔而神秘,让人看久了,竟有些恍惚。
冷月心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画中女子的脸,虽然各不相同,但眉宇间,都有一种相似的气质——温婉,端庄,带着淡淡的忧伤。
仿佛,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装扮下。
她想起那个传说——柳画师的女儿。
难道,这些画画的都是她?
可是,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凶手为什么要画她?
花灵凑过来,看着那幅画,忽然道:
“这姐姐真好看。”
冷月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花灵又道:“不过,她的眼睛看起来好难过,好像在哭一样。”
冷月心愣了一下,又看向那幅画。
花灵说得对,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笑容,但眼底深处,确实藏着无尽的忧伤。
那是……绝望?
冷月心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这些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么凶手,一定和这个人有着极深的渊源。
他是在怀念她,还是在为她报仇?
她想起那些死者的身份——都是当年参与天诛的门派弟子。
难道,这个女子,也死在天诛里?
可是,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天诛是五年前的事,对不上啊……
冷月心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线索太少,想太多也没用。
她合上卷宗,站起身。
花灵也跟着站起来:“冷姐姐,去哪儿?”
冷月心道:“去找一个人。”
“谁?”
“听风楼,沈楼主。”
济世堂后院,沈辞和江妄正坐在石桌旁,看着那几幅画。
苏墨白坐在一旁,依旧在看书。凌云霄坐在他对面,依旧在絮絮叨叨。
冷月心带着花灵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花灵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落在苏墨白脸上,又落在他那半张银面具上,眼中满是好奇。
凌云霄看到她们,眼睛一亮:
“冷捕头!你怎么来了?”
冷月心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沈辞面前,拱手一礼:
“沈楼主。”
沈辞起身还礼:
“冷捕头,久仰。”
冷月心开门见山:
“画皮案,我想跟听风楼合作。”
沈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冷捕头,果然干脆利落。
“好。”他说,“冷捕头想怎么合作?”
冷月心道:
“情报共享,线索互通。听风楼的消息网遍布天下,六扇门的人手遍布各地。我们联手,事半功倍。”
沈辞点了点头:
“可以。”
冷月心在他对面坐下,花灵也挨着她坐下。
江妄看了花灵一眼,忍不住道:
“这小丫头是谁?”
花灵眨眨眼,道:
“我叫花灵!我是我师父的徒弟!我跟着冷姐姐来玩的!”
江妄嘴角抽了抽:
“玩?我们是查案,不是玩。”
花灵认真地说:
“我知道啊,但冷姐姐让我跟着,我就跟着。我保证不捣乱!”
江妄看了冷月心一眼,冷月心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
他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沈辞将那些画推到冷月心面前:
“冷捕头,你看看这些画。”
冷月心接过画,仔细端详。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这些画上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沈辞眼神一凝:
“冷捕头也这么认为?”
冷月心点了点头:
“眉宇间的气质,一模一样。只是衣饰不同,年龄不同。”
沈辞道:
“我怀疑,这个人就是柳画师的女儿。”
冷月心想了想,道:
“可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沈辞道:
“凶手画的,也许就是她。或者,凶手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她。”
冷月心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死者都是当年参与天诛的门派弟子。这个柳画师的女儿,跟天诛有关吗?”
沈辞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她父亲得罪的权贵,后来死在了天诛里。”
冷月心的眼神一凛:
“那个权贵,是谁?”
沈辞道:
“当年的洛阳知府,赵大人。”
冷月心记下这个名字,又问道:
“赵大人的后人呢?”
沈辞道:
“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也有人说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冷月心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改头换面……
剥皮……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巷子里逃走的男人。
难道,他就是赵大人的儿子?
她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沈辞。
沈辞听完,眉头紧锁:
“如果是他,那他一定还会再出手。我们要尽快找到他。”
冷月心点了点头。
花灵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
“冷姐姐,咱们刚才追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凶手?”
冷月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
花灵眼睛一亮:
“那咱们再去找他!这次我一定帮你抓住他!”
冷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丫头,倒是挺积极。
沈辞看着她们,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
这位冷捕头,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对这个小丫头,似乎格外包容。
他转向冷月心,道:
“冷捕头,我有个建议。”
冷月心看着他:“请说。”
沈辞道:
“那个男人既然熟悉洛阳的地形,一定是本地人。我们可以从洛阳的户籍查起,看看有没有赵家后人的线索。”
冷月心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办。”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花灵也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冷月心:
“冷姐姐,给你。”
冷月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
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刚才,自己已经吃了一颗。
这丫头,什么时候又买了一串?
花灵看着她愣神的样子,笑道:
“刚才路过那个摊子,我又买了一串。你不是喜欢吃吗?给你!”
冷月心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那串糖葫芦。
“谢谢。”她轻声说。
花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冷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很温暖,很柔软,像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她低下头,咬了一颗糖葫芦。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她忽然觉得,这糖葫芦,比刚才那串更好吃。
冷月心和花灵离开后,后院又安静下来。
凌云霄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道:
“那个冷捕头,可真冷。”
江妄哼了一声:
“比你那苏神医还冷。”
凌云霄看了苏墨白一眼,嘿嘿一笑:
“苏神医不冷,他只是不爱说话。”
江妄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沈辞看着手中的画,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江妄,咱们也出去走走。”
江妄愣了一下:“去哪儿?”
沈辞道:
“去柳画师的老宅看看。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江妄点了点头,站起身。
两人离开济世堂,朝城西走去。
柳画师的老宅,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那是一座破旧的两进小院,院墙斑驳,门板腐朽,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沈辞看了看那把锁,轻轻一扭,锁就开了——锈得太厉害,根本锁不住。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乎没过膝盖。几间正屋门窗破败,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沈辞和江妄穿过荒草,走进正屋。
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灰尘和蛛网。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墙上挂着几幅已经模糊不清的画,依稀能看出是仕女图。
沈辞走到那些画前,仔细端详。
画上的女子,与那些案发现场的画,风格相似,但笔法更加古朴,显然是真迹。
他看着那些画,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凶手,一定来过这里。
他是在这里,找到了那些画的灵感,或者,找到了他心中的那个人。
江妄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道:
“沈辞,你看这里。”
沈辞走过去,看到墙角有一个木箱。木箱半开着,里面放着一些杂物。
他蹲下身,翻开那些杂物。
下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
他拿起那些纸张,仔细一看,是一封信。
信是写给柳画师的,落款是一个叫“阿莲”的女子。
信中写道:
“柳先生,承蒙您为小女画像,感激不尽。小女自幼爱画,尤爱您笔下的仕女,常说那些画中人,比她见过的任何女子都美。如今她得您真迹,欢喜异常,整日捧着画看,不肯释手。特备薄礼,聊表谢意。若有闲暇,还请过府一叙,小女想当面谢您。”
沈辞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阿莲?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最后,有一个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是一朵牡丹。
与那些画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沈辞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封信,是赵大人写的!
那个“阿莲”,是赵大人的女儿!
而柳画师,为她女儿画过像!
所以,那些画上的女子,是赵大人的女儿!
不是柳画师的女儿!
沈辞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凶手画的那个女子,是赵大人的女儿。
他模仿柳画师的笔法,画出那些仕女图,放在死者身边。
而那些死者,都是当年参与天诛的门派弟子。
赵大人死在五年前的天诛里。
他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是生是死?
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就是凶手?
沈辞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小心收好。
江妄看着他,问道:
“发现什么了?”
沈辞将信递给他。
江妄看完,脸色也变了。
“赵大人的女儿……”他喃喃道,“难道,凶手是她?”
沈辞摇了摇头:
“不一定。但可以肯定,那些画上的女子,是她。”
江妄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接下来怎么办?”
沈辞想了想,道:
“去找冷捕头。让她查查,赵大人的女儿,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江妄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柳宅,朝府衙走去。
傍晚时分,冷月心在府衙里收到了沈辞的消息。
她立刻调出当年的卷宗,查找赵大人的家眷。
卷宗上记载:赵大人,名文远,洛阳人氏,五年前因参与天诛行动有功,升任京官。后因天诛案发,被牵连抄家,死于狱中。其妻早亡,有一女,名婉娘,时年十八,抄家后不知所踪。
赵婉娘。
冷月心记下这个名字。
十八岁,如今应该二十三了。
一个女子,独自在外漂泊五年,她会去哪里?
她会不会,就是凶手?
冷月心合上卷宗,走出府衙。
门外,花灵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着。
看到冷月心出来,她连忙站起来,把糖葫芦递过去:
“冷姐姐,给你吃!”
冷月心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丫头,等了自己一下午?
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
“谢谢。”她轻声说。
花灵笑道:
“不用谢!你查案辛苦了,吃点甜的开心开心!”
冷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花灵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想了想,道:
“因为冷姐姐你人好啊。”
冷月心愣住了。
人好?
她?冷月心?人好?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冷,说她硬,说不近人情。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人好”。
花灵看着她愣神的样子,认真地说:
“你虽然看起来很冷,但你心里是暖的。你查案那么认真,对受害者那么负责,对我那么包容……你是个好人。”
冷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很陌生,也很……温暖。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颗糖葫芦。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丫头,好像一束阳光,照进了她冰冷的世界。
夜幕降临,洛阳城又恢复了喧嚣。
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冷月心和花灵并肩走在街上,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笑靥如花。
花灵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事。冷月心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花灵又停了下来。
“冷姐姐,再买一串吧?”
冷月心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好。”
花灵高兴地买了一串,递给她。
冷月心接过,咬了一颗。
花灵看着她,忽然道:
“冷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冷月心愣了一下。
笑?
她笑了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摸到。
花灵看着她那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刚才笑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到了!”
冷月心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花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咱们继续查案!”
冷月心看着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样,手挽着手,消失在人群中。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冷一暖,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