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夜,从来不寂静。
尤其是花会期间,城中灯火通明,笙歌处处,仿佛整座城市都在狂欢。那些白日里赏花的人群,到了晚上便涌入酒楼茶肆,继续饮酒作乐,谈天说地。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直到深夜才会渐渐平息。
但今晚,洛阳城的某个角落,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那是城东的一条小巷,偏僻而幽深,与主街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月光勉强照亮那些斑驳的墙壁和青石板路。两旁是些废弃的老屋,门窗紧闭,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冲进巷子。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他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长剑,但此刻那剑已经不知丢到何处。他的左手死死捂着右肩,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他叫凌云霄,江湖新晋少侠,崆峒派弟子——楚长风的同门师弟。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追查画皮案的线索。
凌云霄初出茅庐,第一次遇到这种诡异的大案,兴奋得不行。他自告奋勇,独自一人来到城东,想找到些蛛丝马迹。他听说画皮案的凶手,最后一次出现就在这一带。
他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废弃的老宅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几根女人的长发,一小块沾着血的布料,还有一幅尚未完成的仕女图。
他正想回去报信,却没想到,黑暗中忽然冲出一个人影!
那人蒙着面,武功极高,出手狠辣。凌云霄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一掌击中右肩,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拼命逃跑。那人追了一段,不知为何忽然停下,消失在黑暗中。
凌云霄不敢停下,一路狂奔,直到冲进这条小巷。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右肩的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他低头看了看,那伤口很深,血还在流,再不止血,他可能会死。
可是,这深更半夜的,哪里有大夫?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去!
就在他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凌云霄勉强抬起头,看到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清冷如玉。他的左半边脸,戴着半张银面具,遮住了半边面容。但他的右半边脸,却俊美得如同画中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不带一丝表情。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清冽而好闻。
凌云霄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大、大夫……”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惊喜,“你是大夫吧?我、我受伤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肩上的伤口。那双眼睛,深邃而冷静,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凌云霄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忍不住又道:
“你是大夫吧?你这身上有药味……肯定是大夫……你能救我吗?我流了好多血……快死了……你要是救我,我、我让我师父给你钱……我师父是崆峒派掌门……他可有钱了……”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他扶正,让他靠在墙上。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凌云霄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传来,剧痛顿时减轻了许多。凌云霄忍不住吸了口气,又咧嘴笑了:
“这药真灵!谢谢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凌云霄,云霄是云彩的那个云霄,我师父说这名字有气势……你叫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又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棉布,开始给他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却极其熟练。包扎的手法,比凌云霄见过的任何大夫都要专业。
凌云霄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人……怎么不说话?
“喂,”他忍不住又问,“你是不爱说话,还是不会说话?你要是不爱说话,你就眨眨眼;要是不会说话,你就摇摇头。我都能理解的,真的。”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眨眼,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包扎,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凌云霄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只好自己接着说:
“好吧,我知道了,你是不爱说话。我师父也说我话多,整天叨叨叨的,让人烦。可我就是忍不住嘛,不说话憋得慌。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这样,我娘说我三岁的时候就能从早说到晚,不歇气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自己的童年说到学艺,从学艺说到下山,从下山说到查案。仿佛忘了自己刚才还差点死掉,也忘了对方根本不回应他。
那人只是静静地包扎着,仿佛他的那些话,都是耳边风。
包扎完伤口,那人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凌云霄愣了一下,连忙道:
“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谢谢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我明天去谢你!”
那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片刻后,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苏墨白。”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凌云霄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苏墨白?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神医谷!冷面神医苏墨白!天啊,我居然遇到他了!”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苏墨白……冷面神医……果然够冷的。不过,他救了我,那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好好谢谢他!”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朝巷子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月光下,巷子深处空空荡荡,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未出现过。
凌云霄的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苏墨白……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凌云霄就来到了城中的“济世堂”。
这是洛阳城里最大的医馆,据说也是神医谷在洛阳的秘密据点。凌云霄打听了一晚上,才打听到苏墨白就住在这里。
他站在医馆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医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病人在排队等候。一个药童正在柜台后抓药,看到他进来,问道:
“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凌云霄道:“我找苏墨白苏神医。”
药童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是……”
凌云霄道:“我叫凌云霄,昨晚苏神医救了我,我来道谢的。”
药童想了想,道:
“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他转身走进后院。
凌云霄站在大堂里,东张西望,打量着医馆的陈设。医馆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药柜上摆满了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不一会儿,药童回来了。
“苏神医说了,不见。”
凌云霄愣住了:“不见?为什么?”
药童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说的。”
凌云霄急了:“你、你再跟他说说,我是真心来道谢的!就见他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药童又进去通报,出来时还是摇头:
“他说了,不见。”
凌云霄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通往后院的门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见……
为什么不见?
自己又不吃人。
他想了想,忽然走到柜台前,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药童:
“麻烦你,把这个给他。”
药童接过,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这一次,他出来时,表情有些古怪。
“苏神医说……你可以进去了。”
凌云霄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跟着药童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株竹子,竹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个青衫男子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情专注。
正是苏墨白。
他依旧戴着那半张银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斑驳而柔和。那清冷的侧脸,在阳光下竟多了几分温柔。
凌云霄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拱手一礼:
“苏神医,昨晚多谢救命之恩!”
苏墨白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道:
“不必。”
凌云霄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再说话,只好自己找话:
“那个……你看了我写的字条?”
苏墨白没有回答。
凌云霄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他写的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你要是不见我,我就天天来,从早说到晚。”
看来,这招还真管用。
他嘿嘿一笑,自顾自在苏墨白对面坐下。
“苏神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忙吗?”
苏墨白依旧看着书,没有回答。
凌云霄也不在意,继续说:
“我听说神医谷的人,都不爱跟人打交道,看来是真的。不过你救了我,那就是我的恩人,我得好好谢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去给你弄。”
苏墨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仿佛一潭古井,不起波澜。
“不必。”他说,“你可以走了。”
凌云霄连连摆手:
“不急不急,我刚来,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你昨晚救我的时候,用的什么药?那药真灵,我今天早上起来,伤口都不疼了。你能给我一点吗?我带在身上,以后受伤了可以用……”
苏墨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是话痨吗?
凌云霄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继续说:
“对了,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洛阳?你也是来查画皮案的?我告诉你,我昨晚找到线索了!我在城东一座废宅里,发现了凶手留下的东西!几根头发,一块带血的布,还有一幅没画完的画!”
苏墨白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放下书,看着凌云霄:
“什么画?”
凌云霄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道:
“仕女图!跟那些死者旁边的一模一样!不过那幅没画完,只画了个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你也对画皮案感兴趣?”
苏墨白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道:
“带我去看。”
凌云霄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好!好!我带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馆。
凌云霄走在前面,边走边说:
“那地方挺偏的,在城东最边上,一般人找不到。我也是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的。你待会儿看的时候小心点,说不定凶手还会回去……”
苏墨白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凌云霄说了半天,不见他回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他的侧脸依旧清冷,面具的边缘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那双眼睛,深邃而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云霄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冷,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至少,他愿意跟自己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继续往前走。
废宅在城东最偏僻的角落,周围荒草丛生,显然已经废弃多年。
凌云霄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带着苏墨白走了进去。
宅子里一片破败,到处是灰尘和蛛网。但在一间偏房里,凌云霄找到了那些东西。
他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破木箱,道:
“就在那儿!我昨晚发现的!”
苏墨白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木箱里,确实放着几根女人的长发,一小块沾着血迹的布料,还有一幅未完成的仕女图。
他拿起那幅画,仔细端详。
画上的女子,只画了一张脸。那张脸,精致而美丽,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与之前那些画上的女子如出一辙。但那双眼睛,却还没有画完,只有两个空洞的轮廓,看起来有些诡异。
苏墨白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画,又拿起那块沾血的布料。
血迹已经干涸,呈现暗褐色。他凑近闻了闻,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鸡血。”他说。
凌云霄愣了一下:“鸡血?不是人血?”
苏墨白摇了摇头:
“不是。是鸡血。”
凌云霄挠了挠头:
“奇怪,凶手用鸡血干什么?”
苏墨白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查看那些东西。
那几根长发,是女人的头发,又黑又长,保养得很好。但仔细看,发根处有些异样——那不是自然脱落的,而是被人剪下来的。
苏墨白将那几根头发仔细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间偏房,虽然破败,但有些地方却异常干净。墙角没有灰尘,窗台没有蛛网,显然有人经常来打扫。
“凶手在这里住过。”他说。
凌云霄眼睛一亮:
“真的?那咱们守在这里,等他回来!”
苏墨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他不会回来了。”
凌云霄愣住了:“为什么?”
苏墨白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外走去。
凌云霄连忙跟上:
“哎,你等等我!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回来?”
苏墨白头也不回:
“东西留在这里,是故意让你发现的。”
凌云霄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凶手故意引我来这里?那……那他是想干什么?”
苏墨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知道。”他说,“但你要小心。”
凌云霄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关心我?”
苏墨白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凌云霄跟在后头,心里却暖暖的。
这个人,虽然冷,但好像……也没那么冷嘛。
回到济世堂,苏墨白径直走进后院,在石桌旁坐下。
凌云霄也跟着他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墨白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凌云霄嘿嘿一笑:
“没事,就是谢谢你。顺便……想问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苏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等。”
凌云霄愣了一下:“等?等什么?”
苏墨白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凌云霄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只好自己琢磨:
“等……等凶手再次出手?还是等新的线索出现?”
苏墨白没有回答。
凌云霄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你是等沈楼主那边的消息!他们也在查这个案子,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苏墨白依旧没有回答。
凌云霄却觉得自己猜对了,高兴地说:
“那我跟你一起等!两个人等总比一个人等有意思!”
苏墨白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很闲?”
凌云霄摇了摇头:
“不闲啊,但我可以陪你等。你一个人多无聊。”
苏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凌云霄见他不赶自己走,心中暗喜,便自顾自地说起来:
“你知道吗,我这次来洛阳,本来是想见识见识花会的。没想到遇到这种大案,真是刺激!我师父说,行走江湖,就是要多见见世面,多经历些事情,才能成长。我觉得他说得对……”
苏墨白依旧看书,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凌云霄也不在意,继续说:
“不过说实话,我有点怕。那个凶手,太狠了,剥人脸皮……想想就瘆得慌。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可是崆峒派弟子,不能丢师父的脸……”
苏墨白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紧张,还有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
他忽然开口:
“你怕?”
凌云霄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怕。但怕也要查。师父说,做人要讲良心,做事要讲道理。那些被害的人,死得那么惨,总要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
苏墨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稍纵即逝,几乎察觉不到。
凌云霄没有注意到,依旧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午后,阳光正好。
沈辞和江妄来到了济世堂。
他们从周雄那里得知,苏墨白就住在这里,便想来找他商量案子。
走进后院,他们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苏墨白坐在石桌旁看书,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凌云霄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两人,倒是挺有意思。
江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
“那小子是谁?话真多。”
沈辞轻轻一笑:
“崆峒派弟子,楚长风的师弟,凌云霄。”
江妄“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墨白看到他们进来,放下书,站起身,拱手一礼:
“沈楼主。”
沈辞还礼:“苏神医。”
凌云霄也连忙站起来,朝沈辞拱手:
“沈楼主!久仰大名!我叫凌云霄,崆峒派的!”
沈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四人在石桌旁坐下。
沈辞开门见山:
“苏神医,画皮案,你怎么看?”
苏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凶手在模仿前朝古画。”
沈辞眼神一凝:“前朝古画?”
苏墨白点了点头:
“那些仕女图,衣饰样式各不相同,对应着不同的时期。但画工和笔法一致,显然是同一个人,模仿不同时代的风格所作。”
他从怀里摸出那幅未完成的画,递给沈辞:
“这是今天上午找到的。”
沈辞接过画,仔细端详。
画上的女子,只有一张脸,精致而美丽,带着淡淡的笑容。那双眼睛,还没有画完,只有两个空洞的轮廓。
沈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画……是在哪儿找到的?”
凌云霄连忙道:“我找到的!在城东一座废宅里!还有几根头发和一块带血的布!”
沈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墨白:
“苏神医怎么看?”
苏墨白道:
“凶手故意留下这些,引我们上钩。”
沈辞点了点头,这个判断,与他所想一致。
江妄在一旁听着,忽然问道:
“那些头发和布,能查出什么?”
苏墨白道:
“头发是女人的,被剪下来的。布上的血,是鸡血。”
江妄皱眉:“鸡血?什么意思?”
苏墨白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凶手用鸡血,一定有他的用意。”
沈辞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苏神医,那些画,我想借去看看。”
苏墨白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递给沈辞。
沈辞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幅未完成的画,还有几根头发和那块布。
他仔细收好,然后道:
“多谢苏神医。若有新的发现,我们再联系。”
苏墨白点了点头。
沈辞站起身,准备告辞。
凌云霄忽然道:
“沈楼主,我能跟你们一起查案吗?”
沈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墨白。
苏墨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书。
凌云霄连忙道:
“我虽然武功不好,但跑跑腿还是可以的!而且我发现线索了,说不定能帮上忙!”
沈辞想了想,道:
“可以。不过要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凌云霄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一定听指挥!”
江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
“你话这么多,听指挥才怪。”
凌云霄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沈辞和江妄离开后,后院又恢复了安静。
苏墨白依旧坐在石桌旁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云霄却坐不住,在他对面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竹子,一会儿又凑到苏墨白身边,看他看什么书。
“你在看什么?医书吗?我能看看吗?”
苏墨白头也不抬,把书递给他。
凌云霄接过一看,是一本《神农本草经》,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晕。
“这书真难懂……你从小就看这个?”
苏墨白没有回答。
凌云霄把书还给他,又问道:
“你学医多少年了?我听说神医谷的人,从小就开始学医,十几岁就能出师,是不是真的?”
苏墨白依旧没有回答。
凌云霄也不在意,继续说:
“我学武也是从小开始的,我师父说我根骨不错,就是话太多,静不下心来。不过我觉得,话多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跟人打交道方便……”
苏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这个人,是真的话多。
凌云霄见他不说话,嘿嘿一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我师父也这么说。但我就是忍不住嘛,不说话憋得慌。你要是嫌我烦,我就少说点。”
苏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凌云霄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只好自己找台阶下: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尽量少说点。”
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苏墨白看书。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两人身上,斑驳而温暖。
苏墨白看书,他看苏墨白。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的侧脸,真的很好看。
虽然戴着半张面具,但仅露出的那半边脸,就足以让人心动。他的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
凌云霄看得有些出神。
苏墨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凌云霄的脸,忽然红了。
他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看旁边的竹子。
苏墨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凌云霄的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就是看了他几眼吗,脸红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是个堂堂少侠,不能这么没出息。
可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墨白。
那清冷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那淡淡的药香……
凌云霄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傍晚时分,沈辞和江妄回到了客栈。
他们将那幅未完成的画,与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画工相同,笔法相同,颜料相同。但这幅画,只画了脸,还没有画身体和背景。
沈辞看着那张脸,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张脸的眼睛,虽然是空洞的轮廓,但眼眶的形状,与之前那些画中的女子,略有不同。
他拿起另一幅画,对比着看。
果然,这幅画中女子的眼型,更圆一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妩媚。而之前那些画中女子的眼型,偏长,眼尾平直,更显端庄。
沈辞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想起周雄说的那个故事——柳画师的女儿,据说生得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妩媚动人。
难道……这幅画上的女子,就是柳画师的女儿?
而那些已经完成的画,画的又是谁?
江妄凑过来,问道:
“发现什么了?”
沈辞将他的发现告诉了他。
江妄皱起眉头:
“你是说,这幅画上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复仇对象?而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只是替罪羊?”
沈辞点了点头:
“有可能。凶手在画那些死者的时候,把他们画成了柳画师女儿的样子。但真正想画的,也许一直都是她。”
江妄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那凶手到底想干什么?报仇?还是……别的什么?”
沈辞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还会继续杀人。直到,画出他心中真正想画的那个人。”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凝重的神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而那个凶手,越来越危险。
夜幕降临,洛阳城又恢复了喧嚣。
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但在这喧嚣背后,隐藏着多少杀机,谁也不知道。
济世堂的后院,依旧安静。
苏墨白依旧坐在石桌旁看书,仿佛这世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凌云霄坐在他对面,这次没有絮叨,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凌云霄看着苏墨白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虽然冷,但跟他在一起,自己却觉得很安心。
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
他忽然开口:
“苏墨白。”
苏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凌云霄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明天,我还能来吗?”
苏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凌云霄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灿烂。
“好,那我明天还来。”
苏墨白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很陌生,也很……温暖。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比下午时更加明显。
凌云霄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丝笑意。
虽然很淡,虽然稍纵即逝,但他确实看到了。
他的心,忽然跳得更快了。
月光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一个看书,一个看他。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种温暖和安心,却比千言万语更加珍贵。
从今往后,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话很多,很吵,很烦人。
但……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